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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焚毒溯暗源 ...

  •   小院厢房内,灯火通明。
      沈知微将带回的暗红色膏体样本置于白瓷碟中,膏体质地粘稠,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哑光泽,她刮下少许,重复了水溶、酒溶、酸试的步骤。
      水溶依旧缓慢,晕开淡褐色,酒溶加快,甜腥气被激发,酸试时,嘶嘶气泡比之前检验药粉时更为剧烈,那股铁锈混合甜腻的气味愈发明显。
      “底味一致,但浓度更高,杂质更多。”她记录下观察,“像是未经过精细提纯的原料。”
      她将少许膏体置于薄铁片上,移到烛火边缘小心烘烤,随着水分蒸发,膏体收缩变黑,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臭,像是腐败的血液混合某种矿物燃烧的味道。没有明显的杏仁味——这意味着,那种可能含氰甙的植物成分,是在后续步骤中添加的。
      “这膏体,是基底。”沈知微得出结论,“蓝火石焚烧物、血液或类似物、还有其他未知成分的粗混合物。它需要进一步加工,可能包括添加其他药材、二次炼制,才能变成殿下给我的那种药丸。”
      萧弈坐在对面,静静听着,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神色莫测。
      “王管事醒了。”陆青在门外低声道。
      “带过来。”
      王管事被两名侍卫押进来,他断腕处已草草包扎,脸色惨白,独眼中却仍残存着凶狠与顽固,他被按坐在凳子上,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萧弈没有立刻审问,只是拿起沈知微记录检验结果的纸张,慢条斯理地看着,室内只余烛火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压力无声累积。
      良久,萧弈放下纸张,抬眼看向王管事:“你为谁做事?”
      王管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别过脸。
      萧弈也不恼,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丙三窑废料沟,是谁的产业?那些蓝火石和‘底料’,运往何处?用来做什么?”
      王管事紧闭着嘴,独眼盯着地面。
      “你右手虎口、食指中指有厚茧,是长期使用铁锤和分拣矿石所致。左臂肌肉发达,但肩背有旧伤,应是早年井下作业砸伤。你是矿工出身,而且,是官矿的矿工。”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王管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官矿三年一换防,但像你这样有技艺的老矿工,若非大过,不会被调去干窑工杂活。”沈知微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粗糙的手掌和磨损的衣角,“你离开矿上,来这见不得光的私窑做事,是为了钱?还是……被人拿住了把柄?”
      王管事依旧不语,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让我猜猜。”沈知微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你家中应有老母,或者幼子?你每月往家捎的钱,比矿上多不少吧?做这种杀头的买卖,无非是为了让家人过得宽裕些。可惜,你若死在这里,你那靠你卖命钱过活的家人,下场会如何?”
      王管事猛地抬头,独眼中爆出惊怒:“你们敢!”
      “我们无需动手。”萧弈淡淡道,“你背后的人,会替你‘照顾’好他们。毕竟,你知道的太多了,又落在了我们手里,你觉得,他们会冒险让你活着,还是让你的家人‘意外’消失,更保险?”
      王管事的脸色由白转青,呼吸急促起来。
      “说出来,你或许会死。”沈知微看着他,“但你的家人,我会请殿下设法保全。不说,你必死无疑,你的家人,也未必能活。”
      这是攻心,利用他对家人的牵挂,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王管事胸膛剧烈起伏,独眼中挣扎、恐惧、绝望交织。良久,他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去,声音沙哑干涩:“我……我说了,你们真能保我娘和闺女?”
      “本王言出必践。”萧弈道。
      “是……是‘七爷’。”王管事低下头,吐出两个字。
      “七爷是谁?全名,样貌,何处能找到?”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王管事急急道,“我们都是单线联系。每次都是他派人来,戴着面具,声音也哑着。他只让我们叫他‘七爷’。货也是他的人来拉走,我们只负责把蓝火石砸碎,和‘血膏’混合均匀装桶,别的从不过问。”
      “血膏?”沈知微捕捉到这个关键,“那暗红色的膏体,叫‘血膏’?”
      “是……是叫这个。每次运来都是密封好的陶罐,我们只管按比例和砸碎的蓝火石拌在一起。”
      “比例是多少?如何搅拌?搅拌后送去哪里?”沈知微追问。
      “十斤蓝火石碎料,兑三斤‘血膏’。用特制的木杵搅拌,不能见铁器,说会‘坏了药性’。拌好了就装进黑铁桶,封好口,等夜里来人拉走,送去哪里……我真不知道,来拉货的车都蒙着黑布,赶车的人也不说话。”
      “上次中毒死的力工张五,是怎么回事?”沈知微想起孙老头的话。
      王管事脸上闪过一抹愧色和恐惧:“张五……他婆娘病了,急需用钱。那天‘血膏’罐子破了点口子,气味散出来些。他大概是想偷偷刮点下来,拿去……拿去卖钱,那东西……沾多了真的会要命,第二天他就没来,后来听说……死了。”
      果然,沈知微心中了然,那张五定是接触或吸入了过多“血膏”与蓝火石混合的粉尘,急性中毒身亡。
      “你们做这事多久了?一共运走了多少‘血膏’?”萧弈问。
      “快……快两年了,每月少则两三桶,多则五六桶,具体多少……记不清了。”
      两年,每月至少两三桶,这数量远超个人用药所需,这些混合后的“底料”,被运往何处?进行怎样的深加工?最终又用在了谁身上?
      “最后一次见‘七爷’或他的人,是什么时候?有何特征?除了‘血膏’和蓝火石,他们还让你们处理过别的东西吗?”萧弈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三天前,来收走了一批货,来的是个生面孔,还是戴面具,但个子比往常矮些,左手虎口有颗黑痣,别的……真不知道了。哦,对了!”王管事忽然想起什么,“大概半年前,有次他们运来一批……一批有点特别的东西,不是‘血膏’,是几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盒子,不让我们碰,只放在窑洞里存了一夜就拿走了,我偷偷闻过,那盒子缝里透出的味儿……又香又臭,说不出的怪,闻了头晕。”
      又香又臭?沈知微蹙眉。会是另一种原料,或者……成品?
      “你可知,这些东西最终用来做什么?”萧弈最后问。
      王管事茫然摇头:“我们只管干活拿钱,哪敢多问。但……但有一次,听来验收的人嘀咕了一句,说什么‘这批成色好,够贵人们用一阵了’,贵人们……我想,总归是给那些有钱有势的老爷们用的吧?”
      贵人们。
      沈知微与萧弈对视一眼,这个词,让整个事件的重量陡增。
      萧弈示意陆青将王管事带下去,单独关押,并吩咐:“按他说的地址,找到他的家人,暗中保护起来。”
      屋内重归安静。
      “两年,每月数桶,一个庞大的地下制药网络。”萧弈指尖轻叩桌面,“‘血膏’来源,‘七爷’身份,制药工坊所在,最终流向何处……一环扣一环。”
      “王管事提到的木盒子,气味又香又臭,闻了头晕……”沈知微思索道,“殿下可曾听说过类似的东西?”
      萧弈沉吟片刻:“京城黑市,偶有流传一种名曰‘逍遥散’的邪物,吸食后令人精神亢奋,飘飘欲仙,但久服成瘾,形销骨立,据说其味怪异,似香似臭。”
      “成瘾药物?”沈知微心下一沉,如果“血膏”混合蓝火石后,再经过加工,能制成控制人的慢性毒药(如她所服),那么再加入其他成分,制成令人成瘾的“逍遥散”之类,也并非不可能,这就能解释为何需要如此大的产量——“贵人们”的享乐需求,或许比控制需求更庞大,更隐秘。
      “若真如此,这就不只是私盐案、构陷案,更可能牵扯到一条荼毒权贵、动摇国本的毒链。”萧弈眸色转深,“‘七爷’,或许只是这条链上的一个环节。”
      “接下来怎么办?”沈知微问,“王管事失踪,对方很快会察觉,窑区据点已暴露,他们可能会转移或销毁证据。”
      “所以,要快。”萧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两条线,第一,顺着王管事提供的线索——左手虎口有黑痣的矮个子收药人——在京中暗查。第二,查‘血膏’来源。如此大量的‘血膏’,不可能凭空而来,它需要稳定的‘原料’供应。”
      他转身,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你之前推测,‘血膏’可能含有血液或类似物,什么样的地方,能稳定、隐蔽地提供大量此类‘原料’?”
      沈知微脑中飞速过滤,需要大量血液或生物组织,且不能引起注意……
      “屠宰场?”她随即否定,“不对,牲畜血与‘血膏’的气味不完全一致,且需求量太大易暴露。医馆或药铺收集的人血或胎盘?量不够,且难以集中处理,除非……”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浮上心头。
      “除非,有专门的地方,圈养‘血源’,”她声音有些发干,“或者……利用无人关注的‘消耗品’。”
      萧弈的眼神说明他想到了一处。
      两人沉默片刻。
      “此事我来查。”萧弈最终道,“你专心分析‘血膏’成分,看能否找到更具体的线索,比如其中可能掺有的特殊药材或地域性矿物,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太医院院使私下给我的,据说是前朝宫廷流传下来的一张‘安神丸’古方残篇,其中几味主药,与你描述的药粉成分有相似之处,或许……能帮你找到那药的根源,甚至破解之法。”
      沈知微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深褐色的药丸,气味辛香中带着苦涩,与红色药丸的甜香截然不同,但底子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矿物苦味,却有几分相似。
      “太医院院使……可信吗?”
      “他是父皇的人,也是看着我长大的老人。”萧弈道,“但这古方来源,他也说不清,只道是清理库房时,从一堆前朝废籍中翻出的,觉得方子古怪,便抄录下来,制成几丸让我看看,此事,你知我知。”
      沈知微握紧瓷瓶。前朝宫廷、古方残篇、相似的矿物苦味……这条线,似乎隐隐指向了更幽深的宫闱秘辛。
      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四更天。
      漫长的一夜,收获了一些线索,却也引出了更多、更庞大的迷雾。
      “七爷”、血膏来源、神秘的木盒子、前朝古方……还有那每月一次、甜香之下暗藏杀机的红色药丸。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而她,正站在网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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