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鱼缸》岐知韫

11、初见

　　沈绍珩见乔漾一脸不满，补充道：“你觉得行业人士愿意在大型酒会上与你结交？如果想建立后续合作，还是得通过私下聚会来往。”

　　听起来是有点道理。

　　乔漾垂眸思索了一下，还是反驳：“那也应该留点个人时间，我也得和朋友聚聚、出去吃饭之类的吧。”

　　“想出去玩？也可以，我有需要随时叫你，你保证必须到。”

　　乔漾撇过眼，小声嘀咕：“谁知道你的随时，是不是让人时刻都在。”
　　“什么？”

　　乔漾又看向沈绍珩，抬手撑着自己下巴，扬起笑容：“我说我知道了，其实沈总是想跟我一直待在一起，想时刻见到我。”

　　沈绍珩勾起温柔的弯弧，“你要这么说也行。”

　　“我把行程表发给你看一下”，沈绍珩转向电脑，“下午三点要开会，盒饭由你负责。”

　　乔漾看他那样，又要把话题给她转走。可还不等她追说几句，沈绍珩开始打起电话。

　　乔漾只好作罢，先看手头里的资料。

　　沈绍珩电话一个接一个，乔漾不免抬眼看过去。

　　见沈绍珩讲话有条不紊，与对方探讨中有不同意见时，好像也没有急过眼，只会微微蹙眉，再次耐心解释。

　　她心里吐槽着：果然，还好意思说她，明明自己也是个会装的。

　　又盯了一会，乔漾注意起沈绍珩的侧颜，认真工作的样子还挺有范儿。目光落向他的嘴唇上，一张一合，看起来…很好亲。

　　她想起第一次见沈绍珩的时候，无意下招惹他，也是看上他的样貌了。

　　当时他们的父母算是朋友的朋友玩成圈子，互相认识后，渐渐有些利益往来。

　　沈绍珩的父亲那一辈从小家电起步，赶上了经商潮最火的时候，又拿到外贸订单，渐渐发展成产业链，如今算是南覃数一数二的有钱富商。

　　后几年互联网兴起，乔漾的父母做品牌策划公司，小有名望。又依靠沈家这棵大树，接到了一些项目和资源，乔家才慢慢融入市场做大。

　　也正因为这层关系，乔望忠准备带一家人去沈家拜访。

　　乔逸那时还小，被交给保姆照顾。既然家庭聚餐，乔望忠他们也就开始劝说乔漾参加。

　　乔漾知道各类利害关系，也知自己不过是社交附带品，所以并不想去。

　　但乔望忠和尹虹一唱一和，两人实实在在地在乔漾耳边说了一堆。
　　“人家帮我们，这恩情总要还的。”
　　“两家人聚餐吃饭，你作为子女，陪我们去也是表示对人家的尊重。”
　　“他家还有个儿子，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当认识个朋友去坐坐，渐渐两家关系就维护起来了。”

　　他们在那说来说去，乔漾一眼也不想看他们。

　　她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等他们终于絮叨完一轮，懒懒回道：“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工作上的事，为什么让我去还恩？还是说你们其实想让我巴结他家儿子？”

　　乔望忠短暂停顿后，看了一眼尹虹，继续语气平稳地劝说：“我们只是想让你们互相认识，你不喜欢人家，吃完饭不见不就好了。”

　　而尹虹自是充当一些白脸，坐到乔漾身边，“你这次陪我们去，算是帮帮爸爸妈妈。家里事业好起来，我们才有更好的生活嘛。而且人家叫我们家庭聚餐，其实也是专门请你，想见见你。”

　　听到那么多，乔漾脑里只盘绕一个想法：又不是和我做生意，怎么可能是为了我，我去不去哪有那么重要？

　　但她没有说出口。

　　问只会接受更多的劝导话，不如干脆利索地接受了他们的请求，吃个饭而已。

　　催促之下，乔漾换上比较衬人的衣服，同父母去沈家。

　　沈家在附近郊外的别墅区，一进门就是不大不小的花园庭院。

　　乔漾走在蜿蜒步道上，瞥见庭院草坪最外侧有些许杂草和野花随意生长，而靠近那堆花草处有座中式风格的亭台。

　　她停下脚步，挑眉打量起正对的别墅房子却是欧式建筑，觉得这种混搭甚是有趣，不免牵动唇角轻笑一下。

　　尹虹驻足问她：“看什么呢？”
　　“觉得这家人挺有趣的，装修风格奇奇怪怪的。”

　　尹虹瞥了一眼没在意，反而压声嘱咐：“你等会一定态度好点，别像在家里。尽量和沈家儿子把关系处好，这样对我们家生意也有益。”

　　还没等乔漾回说两句，她就看到沈家两位主人匆匆迎上来。

　　那两人穿着都是简约居家套装，如果不是在这么高雅的别墅区，会以为他们就是做小生意的普通人。

　　“来了啊”，沈西华眉眼含笑，微微一躬，握上乔望忠的手，目光看向乔漾，“这就是你们女儿吧，长得真漂亮，眉眼一看就像你。”

　　乔漾今日扎了侧麻花辫，穿着尹虹挑选的白裙，显得整个人气质温婉。她又弯起嘴角，眨巴个眼睛，样似乖乖女。

　　尹虹也应声，看向乔漾：“以前小时候像我，长大了像老乔多一些。”

　　乔漾一句话不说，只是静静地目视前方，又关注起房子样式，心里忍不住感慨：这家人一点也不像是那种土大款，装修喜好怎么奇奇怪怪的。

　　乔望忠见乔漾发呆，肃声道：“乔漾，怎么不跟叔叔阿姨打招呼？”

　　乔漾面向他们，甜甜地招呼道：“叔叔好，阿姨好。”

　　乔望忠笑容晏晏，与沈西华他们解释：“这孩子估计是觉得你们庭院好看，刚刚就站那观赏半天。”

　　乔漾唇角扯了扯，冷笑意味很轻，与原本的笑意重合，旁人也看不出其他。

　　她作势张望着院子，语气满是羡慕：“是啊，叔叔阿姨。院子里花草肆意生长，中欧装修风格碰撞，很有现在年轻人喜好的随性艺术感，看得我想把家里那荒废小院也照着拾掇一下。”

　　方黎是读书人家出身，她站在乔漾身旁，明明比乔漾矮小半个头，却一点也压不倒她自带的亲和气韵。

　　“漾漾真会说话”，方黎亲热地挽住乔漾的胳膊，一边望着她的脸颊，一边抬手拨动乔漾麻花辫的发尾，“不像我们家那小子，明明说了有客，也不知道现在躲哪里去了。”

　　乔漾余光扫过方黎过于亲近的动作，微弯的眼眸淡了淡，到底是压下心思什么也没说。

　　方黎又看向眼别墅门口，抿抿嘴笑着喊：“沈绍珩，快来！”

　　乔漾顺着声音看过去，见一个男生穿简单黑色短袖，搭配一条垂感很好的深灰休闲裤，缓缓走来。

　　这人的眉骨比旁人的要高一点，微微收颌，在眼眶上投下道阴影。尤其他笑容淡淡，脸上像是写了‘生人勿近’几个字。

　　可走近后才发现，这人眼睛偏偏生得好看，还有饱满的卧蚕。嘴唇只要微微一扬，倒显得人干净温润。

　　乔漾目视他站在面前，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张脸长得真好看，隐约给人有距离感，但她很喜欢。

　　沈西华拍拍沈绍珩的肩膀，“这是我家儿子沈绍珩，小伙现在长得比我都高。”

　　乔望忠端详两眼，“确实高，应该有一米八多了吧？”

　　“嗯，一米八二”，沈绍珩礼貌应声，还冲着乔望忠和尹虹微微一鞠，“叔叔阿姨，不好意思，我来慢了。”

　　他侧头看向乔漾，只是对上她微弯的眼睛，淡淡道：“你好。”

　　“绍珩这孩子，真懂礼貌”，乔望忠笑意和蔼，转头瞧了一眼乔漾，“我们家漾漾听说有同龄孩子在，一直说想来认识认识。”

　　“是啊”，尹虹打量着沈绍珩，转头询问方黎，“绍珩也是上高中吗？”

　　“绍珩在南覃中学上高一，开学就高二了”，方黎热情介绍，轻拍了拍乔漾，“漾漾呢？”

　　漾漾……叫的还挺亲切。

　　乔漾不易察地挑了一下眉，乖巧回应道：“我也在南覃中学，即将升高二。”

　　方黎语调扬起：“这么巧，那你应该见过我们小珩吧，今年他元旦晚会上还作为优秀学生演讲过。”

　　乔漾望向沈绍珩，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印象，可能当时去得太晚，没能注意到。”

　　乔漾也忘了那天她在干嘛，如果见到这样一个男生，自是会打探一番。

　　乔漾抬眼，见沈绍珩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但那眼神让人有些不适。

　　沈西华他们抬步往别墅内走，准备去客厅继续聊。

　　方黎离开前把沈绍珩拉到乔漾面前，唇角微翘，“小珩，漾漾喜欢我们院子，你带她四处转转。”

　　乔漾见方黎走远，友好地打起招呼，伸手说道：“你好，我是乔漾，也可以叫我漾漾。”

　　他看了一会乔漾的手，回握住，“沈绍珩。”

　　沈绍珩握手的力道略重还不松，乔漾微微蹙眉，但笑意不减，“你这样一直握着女孩子的手，不好吧？”

　　他勾勾唇，缓缓松开手，又侧目望向庭院，“你想在庭院逛一逛，还是到楼上小阳台欣赏风景？”

　　乔漾没仔细听，目光一直凝在了沈绍珩那嘴唇。她莫名想起班里女同学探讨的某个男明星，也有这样不厚不薄的唇。

　　当时她还在想不就是一张嘴，有什么好聊的。可现在看着沈绍珩的唇，让她生出想亲一下试试的想法。

　　“你想去哪？”沈绍珩又问了一遍。

　　“都可以，听你的”，乔漾回过神，眼尾挑起，“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好看？学校里应该有很多人追你吧，我以前居然没见过你。”

　　沈绍珩本来打算转身，闻言停住脚步：“是吗？不过我听说过你。”
　　“你知道我？”

　　“你在学校很有名”，沈绍珩说完，抬步直接往那片花园亭台走去。

　　乔漾想想也是，自己在学校里偶尔三五成小团体。前段时间，团体里有个校霸一直追自己，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怕是好学生班里也会传过去两句八卦。

　　她一步一踏，将目光始终放到沈绍珩的身上。

　　望着他的背影，她眯起一只眼，手指比出个‘八’字型，隔空打量起沈绍珩的肩和腰，小声嘀咕：“看着瘦，肩倒是挺宽，腰也细...”

　　走近亭子，乔漾闻到一阵花香。

　　她放下手，垂头瞥见亭口长了几簇虞美人，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再抬头时，却发现沈绍珩一直站在那，静静注视她。

　　乔漾慢慢走近，听见沈绍珩突然询问道：“喜欢花吗？那些是我妈随手撒了种子，自己想出来的。”

　　“随手撒的？”乔漾瞥了一眼，挂上惯常的笑，“看来阿姨不仅温柔，还很懂浪漫，像这些花一样。”

　　“是吗？”沈绍珩盯着她，“你真的喜欢？”

　　乔漾笑意一顿，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看他现在明明也在笑，却不似刚才温和。

　　乔漾没接他的话，反倒往前走近两步，主动转了话题：“我之前在高一七班，你呢？”

　　“四班”，沈绍珩既不热切也无闪躲地对上她的视线。

　　“那你选文选理？开学才分班，说不定我们有缘，会成为同班同学。”

　　她一直盯着她，“我们在高二三班，师资最好的那个班。”

　　乔漾无意识扬起嘴角，眼睫也跟着抬起，“你知道得这么清楚？看来你挺关注我啊？”

　　沈绍珩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们母亲商量后安排的。你不知道吗？”

　　乔漾微微一愣，她确实不知道。

　　可她也注意到沈绍珩的眼神，让她越来越不自在，盯久了感觉他像是在把自己从里到外摊开审视一番。

　　乔漾讨厌这种感觉。

　　她越觉不爽，双手背过身，用同样的目光盯回去：“不管怎样，你就是很关注我。”

　　“是，我在观察你”，沈绍珩目光沉静地笼着她。

　　他走近一步，微微俯身，露着难以捉摸的笑意：“看你表演，挺有意思。”

　　“表演？”乔漾微怔了眼神。

　　沈绍珩勾起唇角，语气锐利：“不喜欢就别勉强，你装得不累吗？”

　　说话间，沈绍珩继续迈步靠近乔漾，“从踏进我家，你就在装。看不惯我家院子却装好奇；不喜欢我母亲的亲近，还笑得温和；明明不喜欢花，还要顺杆夸赞。”

　　他每说一句，逼近一步，迫使乔漾往后退。

　　乔漾胸口一紧，没想到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微妙心思，他全注意到了。更可怕的是，她进门的时候，这人竟就在观察自己。

　　“你这么关注我？但可惜你看错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乔漾维持笑容，挺直身体。

　　“而且”，乔漾伸手，轻触捋摸他肩头的衣褶，抬眼时眸中带着刻意的暧昧，“对你这样好看的人，演戏也是享受。”

　　沈绍珩见她的眼珠来回闪动，忽然垂头笑了。

　　等再抬眼，他侧过脸，贴在她耳边冷声道：“可惜，我对你没兴趣。”

　　乔漾一僵，脚步不自觉后退半步，正好踩空在石阶缝隙处，作势要向后倒过去。

　　沈绍珩抬手拉住她手臂，却没用力。乔漾整个人还是倾斜的，摇摇欲坠。

　　“你既然要故作乖巧热情，要么就别露一点马脚，要么就别装”，他顿了顿，语调不轻不重，“还是说，你连怎么做自己都不知道？”

　　乔漾脸上的笑意终是消失了，她蹙起眉，正想张嘴反击几句。

　　下一秒，沈绍珩松开手，她猝不及防地侧身摔倒在地。

　　乔漾“嘶”地一声，只觉屁股下冰凉，骨头似是磕到石阶边沿，疼得她蜷了蜷身子。

　　一抬头，见沈绍珩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低：“你表演也好、撩拨也罢，无非只想玩玩，但我不想玩。我家能帮你家，也能轻易收回，乖一点对你有好处。”

　　说完，沈绍珩绕过她，径直走了。

　　乔漾垂头，扯起裙角，见上面还沾了擦不掉的泥土和花草碎渣，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她确实也不喜欢这样虚伪做事。

　　可换句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哪样、应该哪样。既然世俗喜欢装乖卖巧、阳光顺从的好孩子，那她就学着做那样的人。

　　渐渐地，其他人和自己都认为，她应该是这样的。

　　有些人相处后才知好坏而远离，有些人看穿后利用到极致才肯罢休，不知这沈绍珩属于哪种。

　　初次见面，他就自以为是地揣测，一副居高临下看穿一切的样子，让她生厌，也让她心有恐惧。

　　后来种种，更让乔漾只想避开他。

　　只是兜兜转转还是撞他手里，这次还是他先一步，掌控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