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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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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衔泪决定接受宋明烛的投资。
不是原谅,也不是妥协,只是乐队需要,只是那间录音棚确实太好,好到任何一个做音乐的人都无法拒绝。
“池哥,你确定吗?”阿飞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宋总...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池衔泪说,“就是投资方和艺人的关系。”
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已经是傍晚,天阴沉沉的,看起来又要下雨。
距离那场周年庆演出已经过去一周。这一周里,宋明烛没有再来找他,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发一条短信,内容都很简单:
“今天有雨,带伞。”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还是恨的,明明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还是会发抖,但看到宋明烛发来的短信,看到那些细心到近乎琐碎的关心,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会微微松动。
就像冻了十年的冰,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手机又响了。池衔泪以为是宋明烛,拿起来一看,却是个陌生号码。
他皱了皱眉,还是接了:“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小泪?”
池衔泪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
“我是爸爸啊。”电话那头的人说,“我出来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儿子。”
池衔泪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了,窒息感排山倒海而来。
“你怎么...怎么会...”他的声音在抖。
“减刑了,表现好。”池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令人作呕的慈爱,“我现在在云城,刚下火车。你住在哪里?爸爸来看你。”
“不要。”池衔泪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得不像自己,“不要来找我。我不想见你。”
“小泪,你还在怪爸爸吗?”池父的声音沉了下来,“当年是爸爸不对,爸爸喝多了,失手了。但这十年,爸爸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你...”
“闭嘴。”池衔泪打断他,浑身发抖,“你不配提我妈。你不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了,变得阴沉,冰冷,像毒蛇吐信:“池衔泪,我是你老子。我养你到十岁,你现在翅膀硬了,想不认我了?”
池衔泪闭上眼睛,冷汗从额角滑下来。
“我知道你现在混得不错,当歌手了,有钱了。”池父的声音里带着恶意的笑意,“老子现在出来了,身无分文。你不养我,谁养我?”
“我不会给你一分钱。”池衔泪咬着牙说,“你去死。”
“那咱们就走着瞧。”池父冷笑,“我知道你住哪里。城西老小区,三楼,对不对?我很快就到。”
电话挂断了。
池衔泪站在原地,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全身都在抖,抖得站不住,扶着墙才勉强没有倒下。
十年了。
他以为那个人会在监狱里待一辈子。他以为那场噩梦已经结束了。
可现在,噩梦回来了。
窗外,雨开始下了。先是淅淅沥沥,然后越来越大,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池衔泪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看着窗外的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
母亲倒在血泊里,父亲手里拿着酒瓶,眼睛通红。
“跑啊!”母亲用最后的力气喊。
他就跑了,光着脚,在雨里跑了一整夜。
现在,十年过去了,那个人又找上门来了。
池衔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处,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忽然想起母亲死前那双眼睛,那么温柔,那么悲伤,里面装满了对他的不舍和担忧。
“活下去。”母亲的眼神好像在说,“好好活下去。”
可是妈妈,我好累。
真的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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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烛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全黑了。
雨下得很大,他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雨幕中朦胧的城市灯火,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这一周,他没有去找池衔泪。他给了对方空间,也给了自己时间。
但他每天都在想他。想他过得好不好,腿还疼不疼,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原谅他一点点。
手机震动,是一条物业发来的消息:“宋先生,您之前交代的那位池先生,今天下午好像不太对劲。我们看到他接了个电话后,脸色很白,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宋明烛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立刻拨通池衔泪的电话——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宋明烛收起手机,冲进雨里。他的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雨刷器疯狂摆动,但雨太大了,视野依然模糊。宋明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车速快得吓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去见他,现在,马上。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池衔泪的公寓楼下。宋明烛甚至没关车门,直接冲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可怕。
宋明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用力拍门:“池衔泪!开门!”
没有人回应。
他继续拍,手掌拍得通红:“池衔泪!你在里面吗?回答我!”
还是寂静。
宋明烛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后退一步,抬脚狠狠踹向门锁——
“砰!”
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
房间里没开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池衔泪?”宋明烛走进去,声音发紧。
客厅里没人。卧室的门开着,里面也没人。
浴室...浴室的门关着。
宋明烛走过去,握住门把手——锁住了。
“池衔泪!”他用力拍门,“你在里面吗?开门!”
门内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音乐?
宋明烛侧耳细听,认出了那首曲子——是钢琴曲,《雨夜》。池衔泪曾经在酒吧唱过这首歌的改编版,他说,这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曲子。
优美的钢琴声从门缝里流淌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舒缓,温柔,像母亲的手轻抚孩子的额头。
但宋明烛的心却越跳越快。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后退两步,再次抬脚,狠狠踹向浴室的门——
“砰!”
门开了。
浴室里,浴霸开着,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空间。音响放在洗手台上,正播放着那首《雨夜》。
而浴缸里...
池衔泪靠坐在浴缸边缘,头微微仰着,眼睛半阖。他穿着那件宋明烛第一次见他时穿的黑色皮衣,但此刻皮衣已经被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他的右手垂在浴缸外,手腕上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在地砖上汇成一滩刺目的红。
左手握着一枚生锈的钥匙,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
浴缸里的水是淡红色的,还在不断变深。
钢琴声还在继续,优美,宁静,和眼前这幅画面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宋明烛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他听不见雨声,听不见钢琴声,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他的眼里只有那滩血,那片红色,和池衔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不...”他听见自己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然后,他冲了过去。
“池衔泪!”宋明烛跪在浴缸边,颤抖着捧起他的脸,“池衔泪!看着我!睁开眼睛!”
池衔泪的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但看到宋明烛时,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真好...我还以为...最后...见不到你了...”
“别说话!”宋明烛的声音在抖,他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用力缠在池衔泪的手腕上,“坚持住,我送你去医院!”
“没用了...”池衔泪摇摇头,眼泪从眼角滑落,混进浴缸的血水里,“我爸...他出来了...他来找我了...”
宋明烛的动作顿住了。
“他说...要我来养他...就像...十年前一样...”池衔泪的声音越来越弱,“我跑不动了...宋明烛...我好累...”
“不许说这种话!”宋明烛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我不许你放弃!听见没有?我不许!”
他一把将池衔泪从浴缸里抱出来,血水溅得到处都是。池衔泪很轻,轻得让人心疼。
“钥匙...”池衔泪喃喃道,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宋明烛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生锈的钥匙躺在血泊里,染上了刺目的红。
他没有去捡,抱着池衔泪冲出了浴室,冲出了公寓,冲进了雨里。
雨很大,砸在两人身上,瞬间就湿透了。宋明烛把池衔泪塞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坚持住...”他一边开车,一边对副驾驶座上的人说,声音嘶哑,“池衔泪,我命令你坚持住!”
池衔泪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阖。手腕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但血好像流得慢了。
“宋明烛...”他轻声说。
“我在。”
“如果...如果我死了...把我...和我妈埋在一起...好吗”
“你不会死!”宋明烛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崩溃的狠戾,“我不会让你死!你听见没有?我不会!”
车子冲进医院急诊部,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宋明烛抱着池衔泪冲进去,嘶吼道:“医生!救人!”
医护人员迅速围了上来。池衔泪被放在推车上,推进了抢救室。
门关上的瞬间,宋明烛看见池衔泪的眼睛,那么平静,那么绝望,像一潭死水。
抢救室的门在眼前关上,红灯亮起。
宋明烛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头发在滴水,衣服上还沾着池衔泪的血。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紧。
他想起浴室里那幅画面,想起池衔泪苍白的脸,想起那滩刺目的血。
想起他说:“我爸出来了。”
十年了。那个人渣,竟然出来了。
而且还找上了池衔泪。
宋明烛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陈律师。帮我查一个人,池建国,应该刚从监狱出来。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还有,”宋明烛的声音冷得像冰,“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他再也接近不了池衔泪。永远。”
挂了电话,他看向抢救室的门。
红灯还亮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宋明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想起池衔泪拖着断腿爬出他家的样子。
想起这一周来,池衔泪虽然没有回他短信,但收了他所有的东西。
想起巷子里,他说“我会等”时,池衔泪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动摇。
他想,他错了。
他以为给了空间,给了时间,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他忘了,有些人,有些伤,等不起。
如果今晚他没有来...如果他没有接到物业的消息...如果他再晚一点...
宋明烛不敢想下去。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传来,却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终于,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患者失血过多,但抢救及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不过...”
“不过什么?”宋明烛立刻站起来。
“他的精神状态很差。手腕上的伤口很深,是下了死手的。”医生看着他,“你是他的家属吗?”
“...我是他朋友。”
“那他还有其他家人吗?”
“没有了。”宋明烛说,“他只有我。”
医生沉默了一下,说:“他需要心理干预。这次是救回来了,但如果不解决根本问题,可能还会有下一次。”
宋明烛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了。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照顾好他。”
病房里,池衔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还打着点滴。
他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嘴唇在轻轻颤抖。
宋明烛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想要抚摸池衔泪的脸,却又停在半空,不敢触碰。
最后,他只是轻轻握住了池衔泪没受伤的左手。
那只手冰凉,指节纤细,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弹吉他留下的。
宋明烛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又来晚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宋明烛就这样坐着,握着池衔泪的手,一夜未眠。
天亮时,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池衔泪脸上,给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看到宋明烛时,他愣了愣,然后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不让我死。”他轻声说,声音嘶哑。
“因为我不准。”宋明烛的声音也很哑,但很坚定,“池衔泪,你听好了。从今往后,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它也是我的。”
池衔泪转过头,看着他。
宋明烛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十年前,我欠你一条命。现在,我把我的命给你。你的命里有我的一半,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池衔泪的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从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
宋明烛伸出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池衔泪终于哭出了声。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放声大哭,像要把这十年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都哭出来。
宋明烛把他轻轻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我在。我在这里。以后,我会一直在。”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于他们来说,有些东西,也在这一夜之间,彻底改变了。
有些伤口需要缝合,有些过去需要面对,有些未来...需要一起走下去。
宋明烛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
但他不会再放手了。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