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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止痛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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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衔泪在公寓楼下站了很久。
老旧小区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也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手里还攥着那枚生锈的钥匙,金属硌在掌心,传来细密的疼。
低头看了看,果然,钥匙的齿痕在掌心里压出了深红的印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终于抬脚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他跺了跺脚,假肢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灯还是不亮。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摸黑往上走。
走到三楼家门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池衔泪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他顿了顿,伸手取下来。
袋子里是三盒进口止痛药,包装上都是外文,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
“用法用量已标注,随餐服用可减轻胃部不适。如有发热或皮疹请立即停药。宋。”
字迹工整,带着一种冷硬的克制。
池衔泪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然后连药带便签一起塞回塑料袋,打开门走了进去。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得近乎简陋。墙上贴满了乐队的海报和演出照片,唯一算得上奢侈的,是角落里那套专业的音响设备和一把定制的电吉他。
池衔泪把塑料袋随手扔在茶几上,脱了外套走进浴室。热水淋下来的瞬间,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回放——舞台上宋明烛注视的目光,后台巷子里平静的坦白,还有那句“那场火是我放的”。
热水很烫,皮肤很快泛红。池衔泪却觉得还不够,他把水温调到最高,让蒸汽充满整个浴室,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蒸出去。
洗完澡出来,他裹着浴巾走到镜子前。镜面蒙着一层水雾,他伸手擦出一片清晰,看着里面的自己。
二十四岁,因为常年演出和失眠,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右腿截肢处,接口周围的皮肤因为今晚的磕碰和长时间的站立,已经红肿发炎。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皮肤,触感温热,带着细微的刺痛。
疼。
其实一直都在疼。截肢后的幻肢痛,阴雨天的关节痛,还有那些深夜里突然发作的、找不到源头的钝痛。他已经习惯了和疼痛共存,就像习惯了和过去共存一样。
只是有时候,比如现在,疼痛会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到无法忽视。
池衔泪走到客厅,目光落在茶几的塑料袋上。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从里面拿出一盒药,按照便签上的标注抠出一粒,就着冷水吞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池衔泪走到窗边,看见玻璃上已经爬满了雨痕。云城的秋天总是这样,雨来得猝不及防。
他想起宋明烛说的“止痛药放在你门口了”,想起那张便签上工整的字迹,想起巷子里他说“我会等”时的眼神。
还有那枚生锈的钥匙,此刻正静静躺在茶几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池衔泪回到沙发边,拿起那枚钥匙,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钥匙很旧了,锈迹斑斑,齿痕都磨损得有些模糊。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宋明烛家的那扇木门。很厚实,刷着暗红色的漆,门板上有个铜制的门环,叩起来声音很响。
那天晚上,他就是从那扇门爬出去的。
当时的他,疼得意识模糊,只知道要往前爬,要离开那个地方。他记得门槛很高,他的断腿卡在那里,费了很大劲才翻过去。也记得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的反光,亮得刺眼。
但他不记得,那个十二岁的少年站在门内,看着他爬出去时,是什么表情。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少年在看着他爬出去后,回到房间,找到了打火机和煤油,然后点燃了自己的家。
池衔泪握紧钥匙,金属边缘再次硌进掌心。这次他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仿佛要通过这种疼痛来确认什么。
手机响了,是阿飞。
“池哥!钱到账了!一百五十万,一分不少!”阿飞的声音兴奋得几乎破音,“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池衔泪扯了扯嘴角:“不是梦。”
“那个金主到底是谁啊?这么大手笔!老板说他还要投资我们乐队的下一张专辑!”
“...一个认识的人。”池衔泪含糊地说。
“认识的人?我去,池哥你什么时候认识这种大佬了?那咱们是不是要发了?”
“阿飞。”池衔泪打断他,“这笔钱,先把阿姨的手术费付了。剩下的,你们商量着分。专辑的事...再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阿飞的声音低了下来:“池哥...谢谢你。我妈那边,医生已经安排手术了。”
“那就好。”
“那...那你呢?你那份...”
“我够了。”池衔泪说,“我不需要那么多。”
挂了电话,池澜泪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止痛药开始起作用了,腿上的钝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困意。
但他不想睡。每次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回来。
他起身,走到音响边,按下了播放键。不是乐队的歌,而是一首很老的钢琴曲,舒缓,安静,像深夜的雨声。
音乐流淌出来,填满了空旷的房间。池衔泪坐回沙发,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味很冲,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然后消散。
他就这样坐着,抽烟,听音乐,看窗外的雨。
直到烟烧到尽头,烫到了手指。
池衔泪惊醒般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低头看着指尖那一点红痕。不疼,只是有点烫。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那时候父亲还没开始酗酒,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很温暖。母亲会弹钢琴,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
每个下雨的夜晚,母亲都会坐在钢琴前,弹这首曲子。小小的池衔泪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下巴听。
母亲说,这首曲子叫《雨夜》。
“下雨的时候,不要害怕。”母亲摸着他的头说,“雨会停的,天会亮的。”
后来,父亲开始酗酒,家里再也没有琴声。再后来,那架钢琴被父亲砸了,卖了,换了酒钱。
而母亲,也死在了那个雨夜。
池衔泪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眼角滑落。他没有擦,任由它流下来,滴在沙发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雨下大了,窗户关好。明天维修工九点到,如果吵到你休息,可以改时间。”
池衔泪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然后他解锁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送。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复了:“晚安。”
池衔泪没有再看。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关掉了音响。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不停不休。
他走到卧室,倒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很薄,在这个雨夜里显得有些单薄。池衔泪蜷缩起来,右腿的假肢已经卸下,放在床边的椅子上。残肢暴露在空气里,有些凉。
皮肤还是红肿的,但疼痛已经减轻了很多。
那个药,确实有效。
池衔泪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宋明烛站在巷子里的样子。路灯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柔软得不像他。
“那场火是我放的。”
“我想,如果这个家没了,如果一切都烧光了,也许你就不会那么恨这个地方,也许你会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不那么恨我。”
池衔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些话,该不该相信那个人。十年的恨意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像是长进骨血里的刺,要拔出来,就得连皮带肉,鲜血淋漓。
可是如果不拔,就会一直疼。
雨还在下。窗玻璃被敲打得噼啪作响。池衔泪在雨声里渐渐睡去,手里还握着那枚生锈的钥匙。
梦里,他回到了十岁那年。
还是那片田野,还是那个夜晚。他拖着断腿往前爬,身后是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火光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一个少年的背影。
那个少年背对着他,站在火光前,一动不动。
池衔泪想喊他,想叫他让开,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少年转过身来。
是宋明烛。
十二岁的宋明烛,脸上有烟灰,眼睛却很亮。他看着他,然后伸出手。
池衔泪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两只手即将触碰的瞬间,梦醒了。
天亮了。
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池衔泪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在自己的公寓里,手里还握着那枚钥匙。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雨后的天空是干净的蓝,云层很薄,阳光明亮却不刺眼。
是个好天气。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池衔泪愣了几秒,才想起宋明烛说的维修工。他看了看时间,正好九点。
他起身,单脚跳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不是维修工。
是宋明烛。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毛衣,黑色长裤,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没有打领带,头发也没有刻意打理,看起来比昨晚少了些锋芒,多了些...家常。
池衔泪僵在门后,不知道该不该开门。
“是我。”门外传来宋明烛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沉闷,“维修工临时有事,我过来看看漏水的地方。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改天再来。”
池衔泪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晨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宋明烛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早。”宋明烛说,声音很轻。
“...早。”池衔泪让开身子,“进来吧。”
宋明烛走进来,很自然地脱下鞋,换上门口那双唯一的拖鞋——池衔泪自己的。拖鞋对他来说有点小,后脚跟露在外面,显得有些滑稽。
池衔泪别开视线:“漏水的地方在浴室天花板,墙角那里。”
“嗯,我去看看。”宋明烛提着纸袋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把纸袋递给他,“早餐。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买了豆浆和包子。”
池衔泪接过纸袋,触手温热。他低头看了一眼,透明塑料袋里装着两杯豆浆,几个包子,还有一小盒水果。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宋明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浴室。
池衔泪提着早餐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纸袋里的食物还热着,散发出食物的香气。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他拿出一杯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
浴室里传来宋明烛的声音:“漏水点找到了,是楼上水管老化。我已经联系了物业,他们下午会来修。”
池衔泪“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宋明烛走出来,手上沾了些灰尘。他很自然地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动作熟练得好像这是他自己家。
池衔泪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宋明烛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三个月前,你从酒吧出来,我跟着你回来的。”
“跟踪我?”
“是。”宋明烛坦然承认,“但我只是想知道你住哪里,没有打扰你。”
池衔泪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很香。
宋明烛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还放着那枚生锈的钥匙,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宋明烛的视线落在钥匙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移开。
“药吃了吗?”他问。
“吃了。”
“还疼吗?”
“好多了。”
一问一答,简单,克制,像两个陌生人。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安静,缓慢,却真实存在。
池衔泪吃完一个包子,又拿起第二个。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拖延时间。
宋明烛就那样坐着,看着他吃,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茶几,再爬到宋明烛的膝盖上。他灰色的毛衣在光线下显得很柔软,中和了他身上那种冷硬的气质。
“你为什么...”池衔泪突然开口,又顿住。
“什么?”
池衔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宋明烛沉默了几秒,才说:“因为我需要时间,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你,而不是再次无能为力。”
“我不需要保护。”
“我知道。”宋明烛说,“但我想给你。”
池衔泪低下头,继续吃包子。包子已经有点凉了,但他还是吃完了。
吃完早餐,宋明烛站起身:“我该走了。下午物业来的时候,我会再过来。”
池衔泪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宋明烛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突然说:“下周乐队的专辑录制,我投资了录音棚。是最好的那家,在城南。”
池衔泪一愣:“你...”
“不是补偿。”宋明烛打断他,“是投资。我相信你们的音乐值得。”
他换好鞋,直起身,看着池衔泪:“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拒绝。”
池衔泪抿紧嘴唇。他知道城南那家录音棚,云城最好的,以他们乐队现在的实力,根本租不起。
“我需要和乐队商量。”最后他说。
“好。”宋明烛点头,“我等你们的决定。”
他拉开门,走出去,然后又回头:“钥匙...你可以留着,也可以扔掉。随你。”
门轻轻关上。
池衔泪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他回到客厅,看着茶几上那枚生锈的钥匙。
晨光里,它看起来还是那么旧,那么不起眼。
但池衔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拿起,就再也放不下了。
就像有些过去,一旦被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走到窗边,看见宋明烛走出单元门,走进晨光里。灰色的毛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背影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单。
池衔泪看着那个背影,直到他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然后他回到茶几边,拿起那枚钥匙,握在手心。
金属冰凉,但握久了,会染上体温。
就像有些人,冷硬的外表下,也许藏着一颗滚烫的心。
池衔泪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了。
就像这场重逢,这场救赎,这场迟来了十年的对话。
它开始了。
而他要做的,是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光,还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