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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室之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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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衔泪在医院住了一周。
这一周里,宋明烛几乎没有离开过病房。公司的事全部推给助理处理,重要的文件送到医院来签,不重要的直接延后。
病房从普通单人间换到了VIP套间,有独立的客厅和卫生间,窗外能看到医院的小花园。宋明烛让人搬来一张舒适的单人床,就放在池衔泪的病床旁边。
“你不用一直在这里。”第三天,池衔泪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很轻,“我可以自己...”
“我想在这里。”宋明烛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池衔泪就不说话了。
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要么看着窗外发呆,要么闭上眼睛假寐。手腕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但心里的伤口似乎还敞开着,汩汩地冒着血。
心理医生每天都来,一个温和的中年女人,姓林。她和池衔泪聊,也和宋明烛聊。
“创伤后应激障碍,”林医生说,“十年前那场经历,再加上父亲的突然出现,触发了他最深的恐惧和绝望。”
宋明烛坐在医生对面,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我该怎么做?”
“陪伴,但不要逼迫。给他安全感,但不要让他觉得被监视。”林医生看着他,“最重要的是,让他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意义。”
宋明烛沉默了一会儿,问:“音乐...可以吗?”
“如果他愿意的话。”林医生说,“那是他热爱的东西,也许能成为一盏灯。”
于是宋明烛让人送来了池衔泪的吉他,放在病房的角落。起初,池衔泪看都不看一眼。直到第五天,深夜,宋明烛被细微的声响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池衔泪坐在床上,正盯着那把吉他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
宋明烛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池衔泪下了床,赤脚走到角落,拿起那把吉他。他坐回床边,把吉他抱在怀里,却没有弹,只是轻轻抚摸着琴弦。
“我妈妈...”他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也会弹吉他。”
宋明烛坐起身:“是吗。”
“嗯。”池衔泪低着头,手指拨弄着琴弦,“我爸不喜欢她弹,说那是不务正业。但她还是偷偷教我,在她回娘家的时候,在她确定我爸不会突然回来的下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宋明烛听出了里面深藏的悲伤。
“后来我爸发现了,把吉他砸了。”池衔泪说,“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我妈护着我,他就...”
他没有说完,但宋明烛懂了。
那场家暴,那场命案,那个改变了一切的雨夜。
“这把吉他,”池衔泪抬起头,看向宋明烛,“是我用第一笔演出费买的。很便宜,二手货,但我把它修好了,调好了音。每次抱着它,我就觉得...我妈还在。”
宋明烛的心像是被什么揪紧了。
他下床,走到池衔泪身边,没有碰他,只是在他身边坐下。
“可以弹一首吗?”他轻声问。
池衔泪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明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手指按上琴弦,拨动。
不是激烈的摇滚,不是悲伤的民谣,而是一首很简单的儿歌,《小星星》。旋律简单,节奏舒缓,在寂静的病房里轻轻流淌。
池衔泪弹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宋明烛静静地听着。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一曲终了,池衔泪放下吉他,轻声说:“这是我妈教我的第一首歌。”
“很好听。”宋明烛说。
池衔泪转头看他,眼神复杂:“宋明烛,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宋明烛迎着他的目光:“因为我欠你的。”
“就只是这样?”
“不。”宋明烛摇头,“不只是这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十年前,我看着你爬出那个院子,心里想,这个小孩真坚强。后来,我放火烧了那个家,站在火光前,心里想,如果他能活下去,一定会活得很好。”
“这十年,我一直在想,你会在哪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象过很多种可能,但从来没想过,你会站在舞台上,那么亮,那么耀眼。”
池衔泪的睫毛颤了颤。
“所以当我终于找到你的时候,”宋明烛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发现,我不只是想补偿你。我还想...保护那个光,不让它熄灭。”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池衔泪说:“如果那个光,已经快要熄灭了呢?”
“那我就把它重新点燃。”宋明烛说,“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它再次亮起来,亮到能照亮你自己,也能照亮...我。”
池衔泪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吉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流着。
宋明烛也没有替他擦,只是静静陪着他。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说更多话。但有些东西,在沉默中悄悄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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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秋风凉爽,云城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宋明烛办完手续,回到病房时,看见池衔泪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窗边。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狰狞的伤疤。
听见脚步声,池衔泪回过头。
“都办好了。”宋明烛说,“可以走了。”
池衔泪点点头,拿起床边的小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把吉他。
走出医院大门时,池衔泪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天空。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
“想去哪里?”宋明烛问,“回公寓,还是...”
“公寓。”池衔泪说,声音很轻,“我想回去。”
宋明烛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好。”
车开到公寓楼下时,池衔泪又犹豫了。他看着那栋熟悉的老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
“我陪你上去。”宋明烛说。
池衔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们摸黑上楼。走到三楼,池衔泪拿出钥匙,插进锁孔——门锁已经换了新的,是宋明烛那天踹坏后重新装的。
门开了。
公寓还是老样子,简单,空旷,墙上的海报和照片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褪色。但很干净,明显有人打扫过。
浴室的门也修好了,浴缸里干干净净,一点血迹都没有。
池衔泪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枚生锈的钥匙还躺在那里,旁边放着一瓶新的止痛药,和一张便签。
他走过去,拿起钥匙。钥匙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但锈迹还在,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物业每天都会来打扫。”宋明烛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如果你不想住这里了,我可以帮你找别的房子。”
池衔泪摇摇头:“不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秋天的味道。
“宋明烛。”他突然说。
“嗯?”
“我爸...他还会再来吗?”
宋明烛沉默了几秒,说:“不会了。”
池衔泪转过身,看着他:“你做了什么?”
“我让他签了一份协议。”宋明烛平静地说,“只要他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不再联系你,我会每个月给他一笔生活费,足够他在小城市过得不错。”
池衔泪的眼睛瞪大了:“你...给他钱?”
“这是最有效的方法。”宋明烛说,“他想从你这里得到的,无非是钱。我给他,他满足了,就不会再来打扰你。”
“可是...”
“池衔泪。”宋明烛打断他,语气认真,“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恨。但有时候,用钱解决问题,是最简单的方式。我不想你再因为他受到任何伤害,哪怕是可能的伤害,都不行。”
池衔泪说不出话。他想起那个电话,想起父亲声音里的贪婪和恶意,想起那种灭顶的绝望。
而现在,宋明烛用钱,把那个噩梦挡在了门外。
“那...要一直给吗?”他轻声问。
“给到他死。”宋明烛的声音很冷,“或者给到他违约。如果他违约,我会让他知道,有些钱,拿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池衔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站在门口,背光,面容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异常清晰——坚定,强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为什么...”池衔泪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宋明烛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因为我爱你。”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像惊雷一样在池衔泪耳边炸开。
他瞪大眼睛,看着宋明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十年前,也许还不是。”宋明烛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但后来,这十年里,每一次想起你,每一次想象你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那种感觉慢慢变了。”
“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我放火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也许是在福利院的夜里,梦见你对我笑。也许是在商场上厮杀的时候,想着要变得更强,才能找到你,保护你。”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池衔泪手腕上的伤疤:“所以,不是补偿,也不是愧疚。是爱。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爱了十年。”
池衔泪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宋明烛没有抱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池衔泪才抬起头,眼圈通红:“宋明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我现在...很乱。”
“我知道。”宋明烛说,“我不需要你现在回应。我只想让你知道,你值得被爱,值得被好好对待。而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池衔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宋明烛,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压抑。
宋明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疼又软。他走上前,从后面轻轻抱住他,没有用力,只是一个虚虚的环抱。
“哭吧。”他在他耳边说,“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池衔泪终于放声大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二十四年来所有的痛苦、委屈、绝望都哭出来。哭母亲的死,哭父亲的恶,哭那条断腿,哭每一个疼痛的夜晚,哭手腕上这道疤,哭那个差点死去的自己。
宋明烛紧紧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衬衫。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相拥的两个人。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痛苦,但充满希望。
就像伤口愈合的过程,会痒,会疼,但最终会长出新的皮肤。
就像冬天过后,春天总会来。
就像黑夜再长,天总会亮。
池衔泪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抽泣。
他转过身,面对宋明烛,眼睛红肿,鼻尖发红,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我饿了。”他说,声音沙哑。
宋明烛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温柔到池衔泪几乎不认识他。
“想吃什么?”他问。
“...面。”池衔泪说,“西红柿鸡蛋面。”
“好。”宋明烛松开他,“我去做。”
池衔泪愣住了:“你会做饭?”
“学了。”宋明烛走向厨房,很自然地打开冰箱——里面已经塞满了新鲜的食材,“这周跟家里的厨师学的,就学了这一道。”
池衔泪跟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系上围裙,洗西红柿,打鸡蛋,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宋明烛身上。他的白衬衫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很柔和。
池衔泪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像是曾经在梦里见过。
一个温暖的厨房,一个为他做饭的人,一碗热腾腾的面。
简单,平凡,却是他从未拥有过的。
面很快就做好了。宋明烛盛了两碗,端到客厅的小桌上。
很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卖相普通,但香气扑鼻。
池衔泪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很好。酸甜适中,鸡蛋嫩滑,面条劲道。
“好吃吗?”宋明烛问,有些紧张。
池衔泪点点头,又吃了一口。然后,眼泪又掉了下来,掉进碗里。
“怎么了?不好吃?”宋明烛立刻问。
“不...”池衔泪摇头,声音哽咽,“就是...太像了。我妈做的,就是这个味道。”
宋明烛沉默了一下,说:“我让人找到了你母亲的老家,问了你舅舅,要来了菜谱。”
池衔泪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我想,也许你会想这个味道。”宋明烛轻声说。
池衔泪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面,眼泪不停地掉,但他没有停,一直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放下碗,看着宋明烛,很认真地说:“谢谢。”
“不客气。”宋明烛说。
两人坐在小桌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这一刻,没有过去的阴影,没有未来的迷茫,只有一碗面,两个人,和一个安静的午后。
“宋明烛。”池衔泪突然说。
“嗯?”
“录音棚...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用?”
宋明烛的眼睛亮了一下:“随时。你们准备好了,随时可以。”
池衔泪点点头:“那...下周一吧。我和乐队说。”
“好。”
“还有...”池衔泪抿了抿嘴唇,“你能不能...先搬过来住?”
宋明烛愣住了。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池衔泪的脸有点红,“就是...我现在一个人...有点怕。”
宋明烛明白了。他点点头:“好。我睡沙发。”
“不用。”池衔泪说,“卧室的床...够大。”
这次轮到宋明烛愣住了。
池衔泪别开视线,耳朵尖发红:“就是...你睡旁边。不做别的。”
宋明烛的唇角弯了起来,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说,“不做别的。”
池衔泪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但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是笑了。
这是宋明烛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舞台上那种张扬的、带着表演性质的笑,而是真正的、轻松的、带着一点羞涩的笑。
像乌云散开后,透出的第一缕阳光。
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整个天空。
宋明烛想,他会用余生,守护这个笑容。
不让它再消失。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