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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燎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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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衔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拖着那条该死的假肢,穿过清晨冷清的街道。宿醉的头疼还在,但比起心口那撕裂般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忘了那个村庄,忘了那个夜晚,忘了那双冷漠的眼睛。
可原来,记忆这东西,越是想要埋葬,就越是会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破土而出,带着陈年的血腥味。
“滴——”
公寓门锁打开,池衔泪踉跄着进去,反手把门甩上。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成年后的池衔泪很少哭。他学会用大笑掩盖伤痛,用张扬掩饰不安,用舞台上的光芒万丈来证明自己活得很好——好到可以让过去的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
可宋明烛的出现,轻易就撕碎了这层伪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池衔泪摸出来看了一眼,是阿飞。
“池哥,昨晚没事吧?谁把你接走了?电话也不接,吓死我们了!”
池衔泪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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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云城另一边的高级公寓里,宋明烛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十年。他用了十年时间,从一个福利院的孤儿,成为云城最年轻的投行新贵。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那些在商场上的冷酷算计,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找到他,补偿他。
文件袋里是池衔泪所有的资料:他十岁被送进福利院,因为腿伤严重,辗转多家医院;十五岁开始在酒吧打工,攒钱做假肢手术;十八岁组建乐队,在地下音乐圈摸爬滚打;二十四岁,小有名气,但仍然住在月租三千的老旧公寓,银行卡里的存款不超过五位数。
还有他的医疗记录:右小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因延误治疗导致严重感染,不得不截肢;长期的幻肢痛;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看过两年心理医生。
每一行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宋明烛的眼睛里。
他想起昨晚酒吧里那个光芒四射的池衔泪,想起他在舞台上张扬的笑容,想起他仰头喝酒时滚动的喉结。
也想起今早那个蜷缩在墙角、崩溃大哭的池衔泪。
手机响起,助理发来消息:“宋总,您要的野火乐队下周演出信息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宋明烛回复:“帮我订最好的位置。另外,联系一下暗夜酒吧的老板,我想投资他们的周年庆活动。”
“明白。”
放下手机,宋明烛看向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车流开始涌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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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暗夜”酒吧周年庆。
池衔泪站在后台,对着镜子整理演出服。黑色的皮衣,铆钉手环——完美的伪装。
“池哥,今晚人爆满!”阿飞兴奋地探头进来,“听说来了个大金主,把整个二楼的VIP区都包了!”
“是吗?”池衔泪漫不经心地应着。
“而且你猜怎么着?那个金主特别要求我们加演三首歌,价钱开到这个数!”阿飞伸出五根手指。
池衔泪动作一顿:“五万?”
“五十万!”
这下连池衔泪都愣住了。五十万,对他们这种地下乐队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什么人这么大方?”小雅也凑过来。
“不知道,老板嘴严得很,就说是个年轻的老总,姓宋。”
宋。
池衔泪的心脏猛地一缩。
“池哥?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阿飞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是有点低血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姓宋的人多了去了,不一定就是...他。
可是当池衔泪走上舞台,灯光打下来的瞬间,他还是第一时间看向了二楼的VIP区。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他端着一杯酒,靠在栏杆上,目光沉沉地落在舞台中央。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使灯光昏暗,池衔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宋明烛。
四目相对的瞬间,池衔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想转身下台,想摔了麦克风,想对着那个男人大喊“滚出去”。
但他没有。
十年的舞台经验让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握住麦克风架,扬起那个标志性的、张扬的笑容。
“晚上好,暗夜!”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今晚,让我们燃起来!”
音乐响起,鼓点密集如雨。池衔泪跳上舞台前端的音箱,皮衣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转身,每一次跳跃,他的余光都在看向二楼。
而宋明烛,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三首歌唱完,池衔泪喘着气,朝台下鞠躬。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按照惯例,乐队应该再加唱一首。但池衔泪对着麦克风说:“谢谢大家,今晚就到...”
“再加三首。”一个声音通过内场音响响起,平静,却不容置疑。
池衔泪猛地抬头。
宋明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音响控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无线麦克风。他望着池衔泪,重复道:“再加三首。每首,再加五十万。”
全场哗然。
一百五十万,就为了三首歌。
池衔泪握着麦克风的手收紧,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宋明烛,眼神像刀。
而宋明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但池衔泪拒绝解读。
“池哥...”阿飞在身后小声叫他,声音里满是犹豫和...渴望。
池衔泪知道,阿飞家里母亲生病需要钱,小雅想出国学音乐,乐队其他人也都各有各的难处。一百五十万,能改变太多东西。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个张扬的、玩世不恭的池衔泪又回来了。他对着宋明烛的方向,扯出一个挑衅的笑:“金主爸爸这么大方,那我们可得卖力点——不过先说好,我唱歌很贵的,得加钱。”
台下哄笑。
宋明烛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很轻微:“好。”
接下来的三首歌,池衔泪唱得几乎疯狂。他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砸进歌词里——愤怒,痛苦,不甘,还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十年来的思念。
最后一首歌结束时,他站在舞台边缘,胸口剧烈起伏。
宋明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舞台下方,仰头看着他。距离这么近,池衔泪能看见他眼中清晰的自己。
“满意了吗?”池衔泪哑着嗓子问,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不满意。”宋明烛说,“但这是开始。”
池衔泪冷笑一声,转身下台。
后台,阿飞和其他人兴奋地抱在一起。“一百五十万!池哥,我们发了!”
池衔泪却一言不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池哥?你去哪?庆功宴...”
“你们去,我累了。”他头也不回。
走出酒吧后门,冷风一吹,池衔泪才觉得稍微清醒了些。他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抽烟对身体不好。”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池衔泪没回头,狠狠吸了一口:“关你屁事。”
宋明烛走到他身边,也靠在墙上。两人并肩站着,沉默在狭窄的后巷里蔓延。
“钱我已经打到乐队账户了。”宋明烛说。
“嗯。”
“你的那份,我单独打给你了。”
池衔泪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冰冷:“我不要你的钱。”
“那是你应得的酬劳。”
“用钱补偿我?”池衔泪嗤笑,“宋明烛,你是不是觉得,有钱就能解决一切?”
“我没有这么想。”宋明烛的声音很平静,“但钱能让你过得好一点,至少不用住在那个漏水的老公寓里,不用每次阴雨天都疼得睡不着觉还舍不得买好一点的止痛药。”
池衔泪愣住了:“你调查我?”
“是。”宋明烛坦然承认,“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我需要知道,这十年你过得怎么样。”
“现在你知道了。”池衔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过得很好,没有你也很好。所以,你可以滚了吗?”
“不能。”
“什么?”
宋明烛转过身,面对着他。巷口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十年前,我选择了沉默。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现在,我不会再沉默,也不会再离开。”
“你以为你是谁?”池衔泪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以为十年后出现,撒点钱,说几句漂亮话,就能弥补一切?”
“我知道不能。”宋明烛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我知道我这辈子都弥补不了。但我还是想试试——试着对你好,试着保护你,试着让你以后的日子,不再那么难。”
他的眼神太认真,认真到池衔泪几乎要相信了。
但也只是几乎。
池衔泪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省省吧,宋明烛。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也不需要你的补偿。我只需要你消失,永远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说完,他转身要走。
“池衔泪。”宋明烛叫住他。
池衔泪脚步一顿。
“那场火。”宋明烛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不是意外。”
池衔泪猛地回头。
宋明烛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看着池衔泪,一字一句地说:“是我放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
巷子外的车流声,酒吧隐约的音乐声,风吹过垃圾桶的声响——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很远。池衔泪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那天晚上,你爬出院子后,我回到房间,找到了我爸藏起来的打火机和煤油。”宋明烛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等他们都睡了,把煤油洒在房子周围,点了火。”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手:“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火一点点烧起来。我爸和那个男人喝多了,没跑出来。我妈...我本来想带她一起跑,但她挣脱了我,又冲进去想救我爸。”
池衔泪的嘴唇在颤抖:“为什么...”
“因为他们该死。”宋明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压抑了十年的、深沉的恨意,“他们打断你的腿,他们害了很多人。那个男人是通缉犯,身上背了好几条人命。我爸帮他贩毒,也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他走近一步,目光紧紧锁住池衔泪:“但我放火,不只是因为他们该死。”
“还因为...”宋明烛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如果这个家没了,如果一切都烧光了,也许...也许你就不会那么恨这个地方,也许你会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不那么恨我。”
池衔泪说不出话。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的情绪——痛苦,悔恨,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期待。
十年。他用了十年来恨宋明烛的冷漠。
却从没想过,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在那个夜晚之后,选择了用最极端的方式,为他复仇,也为他自己赎罪。
“你疯了。”池衔泪终于找回了声音,“你当时才十二岁,你...”
“是,我疯了。”宋明烛承认,“从看到你拖着断腿爬出去的那一刻,我就疯了。”
两人之间只剩下呼吸声。
良久,池衔泪才开口,声音疲惫:“告诉我这些,你想得到什么?我的原谅?还是我的同情?”
“都不是。”宋明烛摇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十年前那个晚上,我不是不想救你。我只是...用错了方式。”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一枚生锈的钥匙。
“这是我家大门的钥匙。那天晚上,我本来想,等你伤好一点,就偷了钥匙放你走。”宋明烛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没来得及,就...你跑出去了。后来,这枚钥匙是那场火里唯一剩下的东西。”
池衔泪盯着那枚钥匙,喉咙发紧。
“我不求你原谅我。”宋明烛把钥匙放进池衔泪手里,合上他的手指,“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以后的每一天,来弥补那一天的沉默。”
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池衔泪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生锈的钥匙,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轰然倒塌。
恨了十年,怨了十年,现在却突然发现,恨错了方向,怨错了人。
多么荒谬。
“宋明烛。”他抬起头,眼圈通红,“你真是个混蛋。”
宋明烛的唇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苦涩的弧度:“我知道。”
池衔泪握紧了钥匙,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现在...没法答应你什么。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宋明烛点头,“我会等。等你愿意的时候。”
池衔泪转身,朝巷子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那笔钱...我会收下。不是原谅你,是乐队需要。”
“好。”
“还有...”池衔泪的声音很轻,“别再调查我了。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这次,宋明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
池衔泪走了。巷子里只剩下宋明烛一个人。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火太亮,看不见星星。
但他心里有一盏灯,亮了。
虽然微弱,但终究是亮了。
而巷子外的街道上,池衔泪握着那枚生锈的钥匙,走得很快。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拼凑,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但也许,也许可以试着,用这些碎片,拼出一个新的形状。
一个不那么疼的形状。
口袋里,手机震动。池衔泪掏出来,是一条银行短信——一笔巨额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酬劳。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公寓漏水的问题,我已经联系了维修工,明天上午会去处理。止痛药放在你门口了,是进口的,副作用小一些。晚安。”
池衔泪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一个字都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只是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