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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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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云城。
“衔泪!再来一首!”
“池哥牛逼!”
昏暗的酒吧里,人群簇拥着舞台,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舞台中央,一个身着黑色铆钉皮衣的青年正抱着吉他,汗湿的额发贴在眉眼间,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扬起下巴,露出一个张扬的笑。
池衔泪,二十四岁,地下乐队“野火”的主唱,云城音乐圈小有名气的新星。
“谢谢大家!”他对着麦克风喊道“今晚最后一首了,我得留着嗓子明天继续骗你们的酒钱!”
台下哄笑一片。池衔泪跳下舞台,立刻被人群包围。递酒的,搭讪的,要签名的,他一一应对,笑容灿烂,游刃有余。
没有人知道,这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青年,右小腿是一条精密的仿生假肢。
“池哥,喝一个!”乐队鼓手阿飞挤过来,塞给他一杯龙舌兰。
池衔泪接过,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却面不改色:“就这?阿飞你不行啊。”
“得,你牛逼。”阿飞竖起大拇指,“对了,下周暗夜酒吧周年庆,请咱们去暖场,去不去?”
“去,干嘛不去。”池衔泪又接过别人递来的啤酒,“有钱不赚王八蛋。”
“那你少喝点,明天还要排练。”
“知道啦,老妈子。”池衔泪推了他一把,转身又融入了喧闹的人群。
凌晨两点,池衔泪被乐队成员半拖半拽地弄出酒吧。他醉得厉害,脚步虚浮,全靠贝斯手小雅撑着。
“我、我没醉...”他大着舌头说,“再来一瓶...”
“来你个头。”小雅翻了个白眼,拦了辆出租车,“地址?”
池衔泪报了个小区名,就瘫在后座不省人事了。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池衔泪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皱眉,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车停在一个高档酒店门口,司机叫了几声,池衔泪没反应。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我是他朋友。”男人说,声音低沉。
司机犹豫了一下,但看对方气质不凡,不像坏人,便帮着把池衔泪扶了出来。男人接过池衔泪,说了句“谢谢”,塞给司机几张钞票,然后半抱着醉醺醺的青年走进了酒店。
池衔泪隐约感觉有人在挪动自己,但他太醉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酒精麻痹了神经,也麻痹了那些深埋心底的警觉。
他好像被放在了柔软的床上,有人帮他脱了鞋,盖上了被子。池衔泪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陷入更深的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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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痛了池衔泪的眼睛。
他呻吟一声,头疼欲裂,宿醉的滋味像有锤子在敲打太阳穴。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
池衔酒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豪华的酒店套房,装修典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
昨晚的记忆碎片式地浮现:酒吧,无数的酒,出租车,然后...一片空白。
谁把他送到这里的?乐队的人?还是哪个粉丝?
池衔泪揉了揉额角,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就在这时,浴室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手里拿着毛巾擦着湿发。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进敞开的领口。
池衔泪的视线从男人的脚往上移,经过修长的双腿,窄腰,宽阔的肩膀,最后定格在那张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张脸,那双眼睛——冷冽,深邃,如同十年前那个月夜,站在堂屋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打断腿的少年。
宋明烛。
池衔泪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倒流。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胸口像是被重物狠狠撞击,窒息感排山倒海而来。
宋明烛也看见了他,动作顿住了。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你...”池衔泪终于找回声音,却嘶哑得可怕,“你怎么会...”
宋明烛放下毛巾,朝他走了一步:“你昨晚喝醉了,我...”
“别过来!”池衔泪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几乎是滚下床的,右腿的假肢在慌乱中磕到床头柜,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顾不上疼痛,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十年前那个夜晚的所有画面如潮水般涌来:挥舞的木棍,骨头断裂的声音,冰冷的月光,还有那双眼睛——就是这双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遭受的一切。
“为什么...”池衔泪的声音开始颤抖,“为什么是你...”
宋明烛停在房间中央,双手微微抬起,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衔泪,冷静一点,我...”
“冷静?”池衔泪发出一声尖锐的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你让我冷静?宋明烛,你看着我!你看着我这条腿!”
他猛地拉起右裤腿,露出金属和硅胶构成的假肢接口。因为刚才的磕碰,接口处的皮肤已经红肿破皮,渗出血丝。
“这是拜谁所赐?啊?”池衔泪的声音崩溃了,十年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你当时就在那里!你看着他们打断我的腿!你什么都没做!你就像看一条狗一样看着我!”
“对不起...”宋明烛低声道,眼神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对不起?”池衔泪大笑起来,笑出了更多的眼泪,“一句对不起?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拖着一条断腿在街上乞讨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为了装假肢我打了多少份工吗?你知道每次阴雨天这条残肢疼起来的时候,我有多恨吗?”
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凄厉,整个人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这不是舞台上那个张扬自信的池衔泪,这是一个被旧日噩梦撕碎了所有防备的、伤痕累累的少年。
宋明烛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住。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重复着那句苍白的:“对不起...”
“你当时为什么不救我?”池衔泪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死死盯着宋明烛,“你只要说一句话,哪怕只是喊一声...为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为什么?”
宋明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我...我不能。”
“不能?”池衔泪嗤笑,“好一个不能。那你现在出现干什么?看我笑话?看我这个瘸子怎么在台上蹦跶?”
“不是的。”宋明烛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找了你十年。”
池衔泪愣住了。
“那天晚上之后,我家起火了。”宋明烛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爸和那个男人死了,我妈重伤,在医院躺了半年也走了。我成了孤儿,被送到福利院。但我一直记得你,记得那个拖着断腿爬出院子的小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池衔泪脸上:“我一直在找你。直到三个月前,我在一个音乐节上看到了‘野火’的演出,看到了你。”
池衔泪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音乐节,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宋明烛就在其中吗?在某个角落,默默注视着他?
“昨晚在酒吧,你喝得太醉了,有人想对你不利。”宋明烛的声音依然平静,“我把你带出来了。原本打算等你醒就离开,没想到...”
“对我不利?”池衔泪冷笑,“比打断我的腿还不利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两人之间本就稀薄的空气。宋明烛的脸色白了白,垂下眼帘。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池衔泪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宋明烛终于开口:“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至少...让我补偿你。”
“补偿?”池衔泪慢慢站起来,扶着墙,右腿的假肢让他站得有些不稳,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宋明烛,你拿什么补偿?我的腿能长回来吗?我妈能活过来吗?那个十岁的池衔泪能不被噩梦惊醒吗?”
他一步步挪到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离我远点。”池衔泪握住门把手,背对着宋明烛,“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这就是你最好的补偿。”
说完,他拉开门,踉跄着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池衔泪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口喘气,眼泪止不住地流。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笑着面对所有伤痛。可原来,有些伤口从未愈合,只是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轻轻一碰,就会再次鲜血淋漓。
房间内,宋明烛站在原地,许久未动。阳光透过窗帘,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生锈的钥匙,紧紧攥在手心,直到金属边缘嵌入皮肉,渗出血丝。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不是不想救。
是不能。
因为就在那天下午,他亲眼看见那个陌生男人用同样的木棍,打断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同伙”的腿。而他的父亲,就在一旁冷冷地说:“记住,多管闲事的下场。”
十二岁的宋明烛知道,如果他出声,如果他阻拦,下一个被打断腿的就会是他。甚至可能,他们会直接杀了池衔泪。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以为沉默至少能保住池衔泪的命。
他错了。
那晚之后,那场诡异的大火,父母的死亡,母亲的临终忏悔——“我们造了孽,那孩子...那孩子是无辜的”...
一切的一切,像诅咒一样缠着他。
宋明烛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池衔泪正一瘸一拐地走向马路,单薄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脆弱。
“对不起。”他对着那个背影,第三次说出这个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这一次,他在心里补上了后半句:
“这一次,我不会再只是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