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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草 ...

  •   夜深得像泼翻的墨,连月亮都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

      十岁的池衔泪赤着脚在田埂上奔跑,脚底板被碎石和枯枝割得生疼,可他却不敢停下来。母亲最后那句嘶哑的“跑啊”还在耳边回响,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扎进脑海。他跑啊跑,身后的村庄越来越远,只有父亲的咒骂声和母亲倒在地上的身影在黑暗中追逐着他。

      跑了一整夜,直到双腿再也抬不起来,池衔泪一头栽进一片干枯的稻田里。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池衔泪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散发着霉味的薄被。他眨了眨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这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墙角堆着农具,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

      “醒了?”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

      池衔泪猛地坐起身,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端着碗走了进来。她面容粗糙,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别怕,孩子。”女人把碗递过来,“喝点粥吧,你昏睡一天了。”

      池衔泪警惕地看着她,但腹中的饥饿感战胜了恐惧。他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喝起那碗稀薄的米粥。

      “我...我在哪里?”喝完粥,池衔泪小声问道。

      “这里是石桥村,我们在村东头。”女人在床边坐下,“我男人在地里发现你的,当时你浑身冰凉,还以为你没气了呢。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怎么一个人倒在野地里?”

      池衔泪抿紧嘴唇,眼睛盯着破旧的被单,摇了摇头。

      女人叹了口气,没再追问:“那你先在这里住几天,养养身子。”

      就这样,池衔泪在这户姓宋的人家暂时安顿下来。宋家除了那个女人——宋婶,还有一个很少说话的男人宋叔,以及一个比池衔泪大两岁的男孩。

      池衔泪第一次见到那男孩,是在他住下的第三天。男孩从外面回来,一身尘土,眼神冷得像冬日的井水。他瞥了池衔泪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了里屋。

      “那是我儿子。”宋婶解释道,“他性子冷,你别在意。”

      接下来的日子,池衔泪帮着宋婶做些简单的家务,尽量不惹人注意。但夜深人静时,他总是被噩梦惊醒,梦见父亲举起的手,母亲倒下的身影。

      他变得格外警惕,对任何声音都异常敏感。正是这种警惕,让他在一个深夜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

      那天夜里,池衔泪被尿意憋醒,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屋后的茅房。回来时,他听见宋叔的房间里传来低沉的谈话声。本不想偷听,但“货”“交易”“警察”这几个词钻入耳朵,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悄悄靠近窗户,透过破旧的窗纸缝隙往里看。宋叔和另一个陌生男人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小包白色的粉末。

      “这批货纯度很高,城里那帮人急着要。”陌生男人说。

      “风险太大了,最近风声紧。”宋叔压低声音,“上次老李那边就被端了。”

      “所以才要小心,这次我们换个地方交易...”

      池衔泪的心跳如擂鼓,他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可怕的秘密。他后退一步,却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房内的谈话戛然而止。

      池衔泪转身就跑,但没跑出几步,一只大手就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小兔崽子,偷听?”宋叔的脸在月光下扭曲得可怕。

      “我...我什么都没听到!”池衔泪挣扎着。

      陌生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眼神阴冷:“他听见了。不能留。”

      宋叔盯着池衔泪看了几秒,突然冷笑一声:“打断腿,扔到后山去。一个孩子,活不过一夜。”

      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池衔泪。他想叫,想求饶,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宋叔把他拖到院子里,按在地上。陌生男人从墙角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

      “等等。”宋婶从屋里冲出来,“他还是个孩子,我们可以把他关起来...”

      “妇人之仁!”宋叔一把推开她,“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池衔泪趴在地上,看见那个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堂屋门口。十二岁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月光照在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木棍挥下时,池衔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从右小腿传来,他感觉骨头断了,刺破了皮肉。

      又是一棍。

      池衔泪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昏过去。他看见那个少年依然站在那里,像个旁观者,像尊雕塑。

      “差不多了,扔后山吧。”陌生男人说。

      宋叔松开手,池衔泪瘫在地上,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他听见宋婶低低的啜泣声,听见宋叔和陌生男人商量着处理细节。

      然后,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心底涌起。池衔泪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求生本能,也许是母亲最后那句“跑啊”仍在血液里燃烧。他用双手撑起身体,拖着断腿,一点一点向院门口挪去。

      “他妈的还想跑?”宋叔发现了,大步走过来。

      池衔泪突然加速,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去,竟真的爬出了院门。他在泥土路上爬行,断腿在身后拖出一道血痕。

      宋叔追了几步,停下脚步,啐了一口:“算了,跑不远,流血流死他。”

      池衔泪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爬了多远。疼痛已经麻木,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只是一直向前,离开那个院子,离开那个冷漠注视他的少年。

      天快亮时,他爬进了一片小树林,再也动不了了。他躺在落叶和泥土中,看着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透出晨曦的金边。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池衔泪撕下衣服下摆,勉强包扎了伤腿,然后找到一根粗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重新站起来。

      每走一步都是酷刑,但他咬着牙,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那里有公路,有车,有城市——母亲曾说过,城市很大,能藏住很多人。

      整整一天,池衔泪拖着断腿,在田野和乡间小路上艰难前行。有好几次,他几乎要倒下,但脑海中总浮现母亲最后的面容,那双满含泪水的眼睛仿佛在说:活下去。

      黄昏时分,他看见了公路,看见了车辆,看见了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

      池衔泪靠在路边的树上,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单薄的衣服。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片田野,那个村庄,那户姓宋的人家。

      还有那个冷眼旁观的少年。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宋家起了大火。火是半夜烧起来的,等村民发现时,整个院子已是一片火海。宋叔和那个陌生男人没能逃出来,宋婶被严重烧伤,只有那个少年几乎毫发无损,只是呆呆地站在废墟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生锈的钥匙。

      而池衔泪,终于拦下了一辆路过的货车。好心的司机看到这个浑身是伤的孩子,二话不说把他抱上车,朝着城里的医院疾驰而去。

      车窗外,夜色再次降临。池衔泪望着倒退的风景,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断腿能否治好,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发现他父亲的罪行,不知道母亲是否能在另一个世界安息。

      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

      就像田野里被践踏的野草,即使折断,也要从伤痕处长出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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