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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更漏声残梦未醒 大 ...


  •   大虞·天启二十七年·六月二十 ·寅时

      京郊大营的雨终于停了,但空气里的湿气更重,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像是一层甩不脱的死皮。

      寅时三刻,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中军大帐

      谢长渊没有睡。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张摊开的大虞疆域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红的是北狄,蓝的是大虞。此时,那片代表死亡的红色旗帜已经像是一摊失控的血迹,即将漫过那条名为“长城”的细线。

      烛火摇曳,爆出一个灯花。

      沈林月正跪坐在旁边的小几上,手里拿着一把银剪子,细心地剪去灯芯上结出的焦炭。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不是在剪灯芯,而是在修剪一段多余的时光。

      “还不睡?”沈林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谢长渊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睡不着。一闭眼,就听见马蹄声。”

      “那是你的心跳声。”沈林月放下剪子,端起一旁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你的心跳太快了,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谢长渊苦笑了一下,没反驳。他伸手抚摸着地图上那个名为“落日关”的小点。那里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父亲战死的地方。如今,那里成了阻挡北狄南下的最后一道闸门。

      “林月,你说,”谢长渊忽然开口,语气有些飘忽,“如果这次我赌输了,史书上会怎么写我?”

      沈林月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大概会写:‘佞臣谢氏,穷兵黩武,葬送三军,千古罪人’。”

      “哈。”谢长渊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这评价倒是中肯。那你呢?”

      “我?”沈林月淡淡道,“史书上不会有我的名字。女子不得干政,我最多也就是个‘妖女’或者‘祸水’,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然。

      “那就好。”谢长渊低下头,重新看向地图,“既然怎么都是个死,那就不必有顾虑了。”

      此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负责巡夜的亲兵统领李铁牛走了进来。这是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老兵,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大帅。”李铁牛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神机营那帮兔崽子……有些不安分。”

      谢长渊挑眉:“怎么说?”

      “有几个百户在私底下串联,说是……说是大帅您是个疯子,要带着大家去送死。他们想趁着今晚还没拔营,偷偷溜回城里去。”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林月的手指微微扣紧了茶杯。

      谢长渊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神色不变:“有多少人?”

      “大概……七八十个。”李铁牛咬了咬牙,“要不要属下带人把他们……”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

      谢长渊站起身,披上一件墨色的大氅。那大氅有些宽大,显得他的身形越发单薄。

      “我去看看。”

      ---

      **营地西侧·辎重营后方**

      这里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也是逃兵们计划的逃跑路线。

      黑暗中,几十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在树林里穿行。他们都没穿甲胄,只带了些细软干粮,显然是打算轻装潜逃。

      “快点!别磨蹭!”领头的一个百户压低声音催促道,“趁着那个病秧子还没醒,咱们赶紧溜。只要进了城,往那种没人的坊市一钻,神仙也找不着!”

      “可是……”一个小兵有些犹豫,“咱们若是走了,那就是逃兵啊。要是被抓回去,是要杀头的。”

      “呸!留下来才是死路一条!”那百户啐了一口,“你没听那个病秧子白天说什么吗?那是三十万北狄铁骑!咱们这点人都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老子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不想死在那鸟不拉屎的边关!”

      众人被他说得心里发慌,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树林的时候,前方的一棵老槐树下,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那是一盏在此刻显得格外昏黄、脆弱的风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墨色的大氅,手里把玩着一根折断的枯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这么晚了,各位是要去哪儿啊?”

      谢长渊的声音温和得像是邻家的大哥哥,但在这些逃兵听来,却无异于阎王的催命符。

      “大……大帅?!”

      那个百户吓得两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几十个逃兵瞬间乱作一团,有的想跑,有的想求饶,还有的甚至握紧了手里的短刀,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李铁牛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兵从四周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手中的劲弩早已上弦,对准了这群人。

      “别动。”谢长渊扔掉手中的枯枝,缓缓站起身,“谁动,谁死。”

      没有人敢动。

      谢长渊走到那个百户面前,借着风灯的光,看清了他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你说你家里有八十岁的老娘?”谢长渊问。

      百户拼命点头,涕泪横流:“是……是大帅饶命!小的……小的也是一时糊涂……”

      “我也有一位母亲。”谢长渊轻声说,“她死的时候,我只有五岁。她是为了保护我不被乱军冲散,被敌人的长矛钉死在城墙上的。”

      百户愣住了。

      谢长渊看着他,眼神中并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你想回去孝顺老娘,这没错。”谢长渊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十个瑟瑟发抖的士兵,“你们都想活命,这也没错。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

      “但是,你们知道北狄人破城之后会做什么吗?”

      谢长渊的声音变得很轻,很冷,“他们会杀光城里所有高过车轮的男子,哪怕是还在襁褓里的男婴。他们会把女人当成两脚羊,随意凌辱宰杀。到时候,你们的老娘,你们的妻儿,会是什么下场?”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

      “今晚,我可以放你们走。”

      谢长渊的话让所有人都震惊了。连李铁牛都瞪大了眼睛:“大帅?!”

      “把路让开。”谢长渊挥了挥手。

      亲兵们犹豫着让开了一条路。

      “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谢长渊站在路中间,背影萧索,“但是你们记住了。当北狄人的刀砍在你们亲人脖子上的时候,别后悔今晚没敢握住手里的刀。”

      那个百户呆呆地看着那条通往京城的生路,又看了看谢长渊那单薄却挺拔的背影。

      风灯摇曳,将谢长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

      “啪!”

      那百户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不走了!”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大帅说得对!我是个孬种!但我不想让我娘被人当两脚羊宰了!大帅,我不走了!我要跟那帮畜生拼命!”

      “我也不走了!”
      “大帅,我也留下!”

      越来越多的士兵跪了下来,哭声在树林里此起彼伏。

      谢长渊看着这一幕,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走过去,伸手扶起那个百户,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既然不走了,那就回去睡觉。”谢长渊说,“养足精神。明天还要赶路。”

      看着那群士兵相互搀扶着走回营地,李铁牛走到谢长渊身边,低声道:“大帅,您这招‘攻心计’,真是绝了。”

      谢长渊摇了摇头,嘴角渗出一丝苦涩。

      “这不是计。”他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有一道昨晚割开的伤口,正隐隐作痛,“这是实话。铁牛,你知道吗?比起死在战场上,我更怕死得毫无价值。”

      ---

      **同一时刻·皇宫·养心殿**

      萧景琰也没有睡。
      他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前,手里提着一壶酒。

      这四年,他极少饮酒。因为酒会让人清醒,而清醒是一种痛苦。但今晚,他想醉一回。

      “王振海那个老狗,还没醒吗?”萧景琰问身后的暗卫。

      “回陛下,御医说伤了脑子,怕是……就算醒了,也得是个痴呆。”暗卫答道。

      “痴呆好啊。”萧景琰笑了笑,仰头灌了一口酒,“痴呆了就不用操心这破烂江山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宫外漆黑的夜色。那个方向,正是京郊大营的所在。

      “长渊现在在做什么呢?”萧景琰喃喃自语,“是在看地图?还是在咳血?”

      没人能回答他。

      萧景琰从怀里掏出那半枚虎符。那是他偷偷留下的,原本应该交给谢长渊的另一半调兵权。

      他还是没能完全信任谢长渊。或者说,他没能完全信任任何人。

      “朕是不是做错了?”萧景琰问着虚空,“朕是不是应该把这半块也给他?让他带更多的兵去?”

      黑暗中,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陛下若是给了,那谢家就真的反了。”

      萧景琰猛地回头。只见阴影里走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他是三朝帝师,**太傅顾言**。这四年,他一直称病不出,谁知今夜竟然进了宫。

      “太傅?”萧景琰有些惊讶。

      “老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暗淡,贪狼星犯主。”顾言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萧景琰面前,“陛下,谢长渊此去,名为御敌,实为拥兵。陛下不可不防啊。”

      萧景琰握紧了手中的虎符,指节发白。

      “防?”萧景琰冷笑,“如今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太傅还在跟朕谈权术?若是谢长渊败了,这大虞还有谁能挡得住北狄?”

      “败了未必是坏事。”顾言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只要谢长渊死在北边,这兵权自然会回到陛下手中。至于北狄……只要肯割地赔款,总能谈得拢的。太祖当年不也……”

      “够了!”

      萧景琰猛地摔碎了酒壶。碎片飞溅,划破了顾言的袍角。

      “朕不是太祖!朕也不是那些只会割地的软骨头!”萧景琰指着大门,“滚!给朕滚出去!”

      顾言深深看了萧景琰一眼,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幽幽说道:“陛下,忠言逆耳。这大虞的江山,终究是姓萧,不姓谢。”

      顾言走了。大殿里只剩下萧景琰一个人。

      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

      这孤独比那年上元节神像崩塌时还要冷。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在手心里用力握紧。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那半枚虎符上。

      “长渊……”萧景琰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你一定要赢。哪怕……哪怕你要反,也得活着回来反。”

      ---

      **京城·某间破败的铁匠铺**

      寅时五刻。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当——当——当——”

      富有节奏的打铁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赤裸着上身的铁匠正在挥舞着巨大的铁锤,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胚。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肌肉流淌下来,被炉火映得通红。

      这不是普通的铁匠。
      他的每一锤下去,都有千钧之力。那块顽铁在他的锤下,慢慢变成了一把剑的雏形。

      “剑成之时,便是出世之日。”

      角落里,一个抱着酒坛子的醉汉嘟囔了一句。

      铁匠没有理他,继续专注地敲打着。

      直到最后一锤落下。
      “呲——”
      烧红的剑身没入冷水中,腾起一阵白雾。

      雾气散去,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显露出来。那剑身并不光滑,反而布满了如同松纹般的裂痕,透着一股沧桑古朴的杀气。

      铁匠拿起剑,轻轻一弹。
      “嗡——”
      剑鸣声清越激昂,竟然震碎了角落里那个醉汉手中的酒碗。

      “好剑!”醉汉大叫一声,翻身而起。

      此时,晨光正好照进铺子里。

      那醉汉抬起头,露出了一张胡子拉碴、却依旧难掩英气的脸。
      那是失踪了四年的**叶孤鸿**。

      而那个打铁的铁匠,正是当年那个在大殿上被谢长渊“羞辱”后消失的**神机营前任教头,雷铁心**。

      “剑好了。”雷铁心把剑扔给叶孤鸿,“这把剑用了天外陨铁,加上我三年的心血。它叫‘断业’。”

      “断业?”叶孤鸿抚摸着剑身,“斩断罪业吗?好名字。”

      “你要去哪?”雷铁心问。

      叶孤鸿收剑入鞘,拿起桌上的斗笠戴在头上。

      “去北边。”

      “去找死?”

      “去找朋友。”叶孤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洒脱,“顺便,去杀几只狼。”

      雷铁心沉默了片刻,从炉台下拿出一个包袱扔给他。

      “这是我不用的旧甲。你穿着吧。”

      “谢了。”

      叶孤鸿推开门,走进了晨光中。

      此时,京郊大营的方向,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
      那是大军开拔的信号。

      叶孤鸿压低了斗笠,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风起了。
      这场关于毁灭与救赎的大戏,终于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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