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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病骨支离饿殍道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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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天启二十七年·七月初三
行军的第十三天。
大军刚过黄河,还没看到北狄人的影子,却先遇到了一只名叫“酷暑”的拦路虎。
这里的日头毒得不像话,把黄土高原烤得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板。路边的野草早就枯死了,卷曲着叶子,一碰就碎成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汗臭、尸臭和骡马粪便发酵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中军·粮草队**
一辆满载粮草的大车陷在了干裂的土沟里。车辕断了,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口吐白沫,瘫在地上抽搐着,眼看是不行了。
几个负责运粮的民夫正满头大汗地推着车,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推啊!没吃饭吗?!”
一个监粮官挥舞着鞭子,狠狠抽在一个少年的背上。那少年衣衫褴褛,背上被抽出一道血痕,但他只是闷哼了一声,连躲都不敢躲,依旧死命地顶着车轮。
“大人……真没吃饭啊……”旁边一个老民夫颤巍巍地说道,“今天的口粮还没发,大伙儿都饿了两天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监粮官骂骂咧咧,“前面就是虎狼关,要是耽误了大帅的行程,咱们脑袋都得搬家!再说了,这马都累死了,把它宰了给你们分肉吃还不成吗?”
老民夫看了一眼那匹倒毙的老马,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那是匹病马。一路上,不少马都得了这种怪病,先是拉稀,然后抽搐,最后暴毙。吃了这种马肉的人……
“我不吃!”那少年突然喊道,声音嘶哑,“我爹就是吃了这马肉,昨天晚上拉肚子拉死的!这肉有毒!”
“混账!”监粮官大怒,一脚踹在少年胸口,“妖言惑众!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吊在车辕上晒死!”
两个如狼似虎的兵丁冲上来,就要拿人。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谢长渊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缓缓走来。他戴着一顶遮阳的竹笠,脸色被晒得有些发红,但那双眼睛依旧冷冽如冰。
沈林月和无妄跟在他身后。
“大……大帅!”监粮官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刁民偷懒耍滑,还在那儿散布谣言……”
谢长渊没理他,径直下马,走到那匹死马前。
那马的尸体已经开始发胀,嘴角流出黄绿色的涎水,散发着一股恶臭。
“无妄。”谢长渊唤了一声。
无妄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刺入马尸的腹部。拔出来时,银针并没有变黑,但上面沾染了一层诡异的绿色粘液。
无妄皱了皱眉,又翻开马的眼皮看了看。
“是‘烂肠瘟’。”无妄站起身,脸色凝重,“这是一种极厉害的马瘟,人畜共患。吃了这肉,轻则上吐下泻,重则高烧不退,三日必死。”
周围的民夫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呼。
谢长渊转过身,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监粮官。
“这马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监粮官哆嗦着:“回……回大帅,大概是三天前。这马都是从兵部调拨的,本来就好些个病秧子……”
“三天前。”谢长渊重复了一遍,眼中杀机一闪,“三天前就有马死,为何不报?”
“小的……小的以为只是中暑……”
“中暑?”谢长渊冷笑,“那死了的人呢?也是中暑?”
他指着那个少年,“他爹死了,你知不知道?”
监粮官语塞,满头冷汗。
“拖下去。”谢长渊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斩了。”
“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监粮官哭喊着被亲兵拖走,片刻后,一声惨叫传来,随即戛然而止。
谢长渊看向那些民夫。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而恐惧。
“把这匹马烧了。深埋。”谢长渊吩咐道,“从今天起,所有死马一律焚烧,谁敢私自食用,斩立决。”
“可是大帅……”那个少年鼓起勇气说道,“不吃马肉,我们吃什么?粮车里的米……都是发霉的啊!”
谢长渊愣住了。
他大步走到粮车前,拔出佩剑,狠狠刺入一个粮袋。
“哗啦——”
流出来的不是白花花的大米,而是一股灰黑色的、夹杂着沙石的陈米,里面甚至还能看到蠕动的米虫。
谢长渊抓起一把米,用力一攥,那米竟然碎成了粉末。
“这就是户部拨给我们的军粮?”谢长渊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
沈林月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米,叹了口气:“这是前年的陈米,大概是在库房里受了潮。户部那帮人……还是把我们当成了弃子。”
谢长渊闭上眼,将手中的米粉扬在风里。
“好一个户部,好一个朝廷。”
他笑了起来,笑声悲凉,“前有狼,后有虎,中间还要被自己人捅刀子。这仗,打得真是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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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临时营地**
瘟疫的传播速度比谢长渊预想的还要快。
入夜后,营地里到处都是咳嗽声和呻吟声。不仅是民夫,连神机营的士兵也倒下了一片。随军的几个郎中早就忙不过来了,或者说,他们根本束手无策。
无妄成了整个营地里最忙碌的人。
他在几个大锅前跑来跑去,亲自熬制解毒的汤药。那是他用一路采集的野草根和随身携带的珍贵药材配出来的。
“和尚,歇会儿吧。”
叶孤鸿不知何时出现了。他没骑马,是一路用轻功跟过来的。他手里提着两只刚打来的野兔,扔在无妄脚边。
“我不累。”无妄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汗水把他的眉眼都糊住了,“这药得趁热喝,凉了就不管用了。”
“你救不过来的。”叶孤鸿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那些躺在草席上等死的人,“这烂肠瘟我也听说过,除非有大量的‘青蒿’和‘黄连’,否则就是等死。你这点草根树皮,杯水车薪。”
无妄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搅动着药汤。
“能救一个是一个。”
“你这是在跟阎王抢人。”
“阎王若是要收人,那就先收小僧吧。”无妄抬起头,眼神倔强,“只要小僧还有一口气,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烂死在路边。”
叶孤鸿沉默了。他看着这个曾经只会念经的小和尚,突然觉得他身上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真正的“佛性”。不是供在庙堂上的金身,而是滚在泥潭里的慈悲。
“行吧。”叶孤鸿拔出背后的“断业”剑,用剑气将那两只野兔切成碎块,扔进另一口锅里,“我不懂医术,但我能帮他们弄点肉吃。这兔子没病,吃饱了才有力气抗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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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
谢长渊看着沈林月递上来的统计文书,手在微微发抖。
“今日病死三十七人,染病者……五百余人。”沈林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照这个速度,还没到落日关,我们就得减员三成。”
“而且……”她顿了顿,“那发霉的米,吃了虽然不至于死人,但会导致体虚无力。士兵们现在怨气很大,若是再没有干净的粮食……”
“我知道。”
谢长渊放下文书,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外面是一片漆黑的荒原,偶尔能看到远处闪烁的鬼火。
“我们离最近的县城‘平安县’还有多远?”谢长渊问。
“还有五十里。”李铁牛在一旁答道,“不过听说那个县令是个铁公鸡,而且是王振海的门生。想从他那儿借粮,怕是……”
“我不借。”
谢长渊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传令下去,挑选五百名身体没病的精锐,随我连夜急行军。”
“大帅,您要去哪?”李铁牛问。
“去平安县。”谢长渊戴上头盔,扣紧了带子,“去抢粮。”
“抢粮?!”李铁牛和沈林月同时惊呼。
“那是造反啊!”沈林月急道,“若是被朝廷知道了,不用北狄人动手,我们就得先被抄家灭族!”
“我现在不抢,这几千人明天就得饿死,后天就得病死!”谢长渊吼道,“反正已经是死罪了,也不差这一条!”
他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
“叶孤鸿!”他喊了一声。
黑暗中,一道剑光闪过。叶孤鸿出现在马前,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
“在。”
“敢不敢跟我去杀个贪官?”
叶孤鸿吐掉草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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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县·县衙后院**
县令**赵富贵**正搂着刚纳的第六房小妾,在凉亭里喝酒赏月。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还有冰镇的西域葡萄。
“老爷,听说这几天有大军过境,咱们要不要……”小妾剥了一颗葡萄喂到他嘴里。
“怕什么。”赵富贵肥胖的脸上满是不屑,“那个谢长渊就是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王公公早就交代过,哪怕这粮仓里的米烂了,也不许给他一粒!”
“还是老爷英明。”小妾娇笑着倒酒。
就在这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轰——”
厚实的朱漆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两扇门板直接飞了进来,砸烂了院子里的假山。
赵富贵吓得手一抖,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人?!竟敢擅闯县衙!”
一群黑衣骑士如旋风般冲了进来。为首一人,一身染血的白衣,手提尚方宝剑,眼神如同地狱修罗。
正是谢长渊。
“大虞兵马大元帅,谢长渊。”
谢长渊冷冷地看着这一桌酒菜,又看了看赵富贵那一身肥膘。
“赵县令,好兴致啊。”
“谢……谢长渊?!”赵富贵吓得从椅子上滚了下来,“你……你想干什么?这是朝廷命官的私宅……”
“我不想干什么。”谢长渊走上前,一脚踩在赵富贵那满是肥油的肚子上,“我只是想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你敢杀我?!我是王公公的人……”
“唰——”
剑光一闪。
赵富贵的话永远卡在了喉咙里。那颗肥硕的脑袋滚落下来,一直滚到那桌酒席下,眼睛还死死瞪着那盘没吃完的烧鸡。
小妾尖叫着昏了过去。
谢长渊收剑,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上的尸体。
“开仓放粮!”
他对身后的士兵下令,“除了军粮,把这县衙里所有的金银细软全部充公,拿去买药!还有,把那几车冰块都给我运走,给伤兵降温!”
“是!”
士兵们发出震天的欢呼。这一刻,他们眼中的迷茫和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狼性”的东西。
叶孤鸿站在屋顶上,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对了。”他喃喃自语,“这世道,本来就是人吃人。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那一夜,平安县的粮仓被搬空了。
那一夜,谢长渊不仅抢了粮,也抢回了这支军队的军心。
但他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因为他杀的是朝廷命官,这道折子一旦递上去,他在京城的最后一点退路也没了。
他真的成了孤臣。
黎明时分,大军再次开拔。
这一次,没人再抱怨,没人再掉队。哪怕是生病的士兵,也让人把自己绑在马背上,咬着牙跟着队伍前行。
因为他们知道,跟着这个疯子元帅,至少能吃上一顿饱饭,哪怕那是断头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