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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锈铁难磨恨未销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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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天启二十七年·六月·大雨
这场雨下得太久了,像是把天河捅了个窟窿,要把这四年的灰尘都冲刷干净,却只冲出了满地的泥泞。
马车在通往京郊大营的官道上艰难行进,车轮碾过积水深坑,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车厢内充斥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混杂着潮湿的水汽,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谢长渊靠在软垫上,脸色比外面的闪电还要惨白。刚才在金殿上那一股子疯劲儿过去后,他的身体迅速垮塌下来,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限的弓,虽然还没断,但已经全是裂纹。
他手里捧着一碗漆黑的药汤,那是沈林月刚熬好的。药很烫,但他毫无知觉,因为他的手更烫——他在发烧。
“喝了。”
沈林月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卷被水汽浸软的兵书,头也没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这碗是‘吊命汤’,加了三钱人参,五钱附子。你若是现在就死在车上,咱们这出戏也就不用唱了。”
谢长渊垂眼看着碗里那黑乎乎的液体,倒映着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林月,”他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吞了把沙子,“你带来的那些阵图,我看过了。其中有一计叫‘焚舟’,是要用三千死士把敌人引入芦苇荡,然后放火……连自己人一起烧死。”
沈林月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是下下策。”她语气平淡,仿佛讨论的不是三千条人命,而是棋盘上的几颗死子,“但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别说三千,就是三万,该烧也得烧。”
谢长渊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激得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
“咳咳……真苦啊。”他苦笑着擦了擦嘴角,“比这大虞朝的命还苦。”
“苦才有用。”沈林月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残忍的悲悯,“长渊,你要记着。我们这次去,不是去做英雄的。我们是去做那块垫脚石,那根卡在狼喉咙里的刺。刺若是软了,狼吞下去都不觉得疼。”
谢长渊沉默了许久,缓缓闭上眼睛,将那股药劲儿压进肺腑。
“我省得。”
马车猛地一颠,停了下来。
外面的雨声更大了,雨点砸在车顶上,像是无数人在敲鼓。
“大人,到了。”车夫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飘忽不定,“前面就是神机营的辕门。”
谢长渊睁开眼,眼底的最后一点软弱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他抓起手边那把象征兵马大元帅的尚方宝剑,推开车门,走进了漫天风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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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 ·神机营驻地**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谢长渊的心凉了半截。
这哪里是大虞最精锐的三大营之一?这分明就是个难民窟。
辕门歪歪斜斜,守门的几个士兵抱着长枪缩在草棚底下躲雨,身上的甲胄早就失去了光泽,红色的流苏变成了黑灰色,纠结成一团。看见谢长渊一行人过来,他们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在那儿打着哈欠,聊着昨晚赌坊里的骰子。
谢长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雨里。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髻流进脖子里,滑过滚烫的脊背。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那股子锈味儿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你要带去打仗的兵?”
沈林月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他身后,看着远处泥地里散落的几架生锈的火炮,语气凉薄,“用这些人去挡北狄铁骑,就像是用豆腐去撞石头。”
“就算是豆腐,我也得把他们冻成冰砖。”
谢长渊深吸一口气,提着剑,大步走向那几个守门兵。
靴子踩在泥浆里的声音终于惊动了那几个人。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油子斜着眼看了过来,看见谢长渊那身被淋透的白衣,嗤笑了一声。
“哟,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儿迷了路?这儿可是军营重地,赶紧滚回去找你奶娘喝奶去……”
“唰——”
寒光一闪。
那老兵油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他头顶戴着的红缨盔瞬间裂成了两半,“哐当”一声掉在泥水里。
那一剑若是再往下偏一寸,裂开的就是他的脑袋。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懒洋洋的几个士兵瞬间吓得跳了起来,手里的长枪都拿不稳,“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谢长渊缓缓收剑入鞘。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重病之人。
“我是谢长渊。”
他的声音不大,穿透雨幕,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半个时辰内,我要见到神机营所有千户以上的将官,在校场集合。迟到者,斩。”
那几个士兵像是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往营里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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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校场**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神机营的三千兵马稀稀拉拉地站在泥地里。没人站得直,队伍像是一条死蛇,弯弯曲曲。将官们大多衣冠不整,有的甚至还带着酒气,脸上写满了不满和轻蔑。
他们都在看点将台上的那个年轻人。
太年轻了,也太瘦弱了。像是风一吹就会倒。
“这就是咱们的新元帅?”一个满脸横肉的副将小声嘀咕道,“听说是个药罐子,以前还是个逛窑子的纨绔。指望他带咱们打仗?我看是带咱们去送死吧。”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谢长渊站在台上,并没有发火。他只是走下台阶,径直走到了那个副将面前。
那副将比他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挑衅。
“你的刀呢?”谢长渊问。
副将愣了一下,拍了拍腰间那把装饰华丽的佩刀:“这儿呢。怎么,大帅想赏玩赏玩?”
“拔出来。”谢长渊说。
副将冷笑一声,伸手握住刀柄,猛地一用力。
纹丝不动。
副将的脸色变了变。他又加大了力气,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咔……滋……”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刀终于拔出来了。
但这哪里是刀?
刀身早就锈死在刀鞘里,这一拔,竟然只拔出了半截断刃。剩下的半截,烂在了鞘中。满是红褐色的铁锈渣子簌簌落下,掉在副将那双昂贵的官靴上。
哄笑声戛然而止。
整个校场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谢长渊看着那截断刃,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粗糙的锈迹。锋利的铁锈划破了他的指尖,一滴鲜血渗出来,混着雨水滴落。
“这把刀,若是砍在北狄人的皮甲上,会怎么样?”谢长渊轻声问。
副将满头冷汗,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浑身发抖:“大……大帅饶命!是……是库房漏雨,这刀……”
“这刀会断。”
谢长渊没有看他,而是举起那截断刃,转身面向那三千士兵。
“刀断了,接下来死的就是人。北狄人的弯刀很快,快到你们甚至感觉不到疼,脑袋就搬家了。”
他扔掉断刃,那铁片砸进泥浆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谢长渊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空旷,“觉得我是个病秧子,是个纨绔。没关系,我也看不起你们。”
人群一阵骚动,愤怒的情绪在蔓延。
“看看你们自己。”谢长渊指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指着那些生锈的铁甲,“这四年,你们拿着朝廷的军饷,在京城里养尊处优。你们的肉长肥了,骨头却烂了。”
“现在,狼来了。狼要吃肉,要喝血。你们想把脖子伸过去给他们咬吗?!”
没人回答。只有雨声依旧。
“我不想。”
谢长渊从怀里掏出那封沾血的密信,举过头顶,“这是我父亲的绝笔,也是北境三十万百姓的催命符。我这次去,就没打算活着回来。但我死之前,至少要崩掉那狼的一颗牙。”
他猛地拔出尚方宝剑,剑尖直指苍穹。
“把所有的烂刀都给我扔了!把库房里那批一直没舍得用的新刀发下去!从今天起,谁的刀再有半点锈迹,我就用他的血来磨刀!”
“想活命的,就跟着我把这身烂肉练成铁!想死的,现在就滚出辕门,我不杀逃兵,因为你们不配死在战场上!”
雨水顺着他的剑锋流下。
那个跪在地上的副将颤抖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青年。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他仿佛在这个病秧子身上,看到了当年定北王那令人胆寒的杀气。
那是只有真正见过地狱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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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营帐**
雨还在下。谢长渊坐在烛火旁,正在擦拭自己的剑。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情人的脸。
帐帘被掀开,一股湿冷的风灌进来。
“谁?”谢长渊手中的剑瞬间出鞘半寸。
“阿弥陀佛。”
一个温润清亮的声音响起。
谢长渊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只见帐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和尚。
四年不见,无妄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粉雕玉琢、穿着月白僧袍的金身童子了。他瘦了很多,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脚上穿着一双磨破了的草鞋,满脚泥泞。那个总是挂在嘴边的笑容不见了,眉宇间多了一抹化不开的愁苦。
但他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和尚?”谢长渊有些不敢认,“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无妄放下背上的竹篓,那里面装的不是经书,而是一堆草药和几个冷馒头。
“小僧刚从豫州回来。”无妄走到火盆边,烤了烤冻僵的手,“那边发了水灾,死了很多人。小僧去念往生咒,念得嗓子都哑了。”
“那你来这儿做什么?”谢长渊把剑收回鞘中,“这里也要死人了,你是赶着来超度的?”
“不。”
无妄抬起头,看着谢长渊,“小僧听说,你要去杀人。”
“我是去打仗。”
“打仗就是杀人。”无妄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那是他师父传给他的,每一颗都是上好的沉香木,如今却被摸得油光发亮,甚至沾染了一些暗红色的痕迹。
“四年前,小僧没能拦住施主造杀孽。这一次,小僧依然拦不住。”
无妄走到谢长渊面前,将那串佛珠放在桌案上,压住了那张墨迹未干的行军图。
“所以,小僧决定跟你一起去。”
谢长渊皱眉:“你去干什么?念经把北狄人念死?”
“我不念经了。”
无妄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曾只用来敲木鱼的手,“小僧这几年学了些医术。你是个病秧子,要是还没到战场就死了,那就太可惜了。”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帐外的雨声。
“小僧想去看看,这所谓的‘天道’,到底还要吃多少人,才肯饱。”
谢长渊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这笑里没有了往日的讥讽,只剩下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
“行啊,和尚。”谢长渊把那串佛珠拿起来,戴在手腕上,那温润的触感贴着他冰冷的皮肤,竟然让他那颗狂跳了一天的心,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那就一起走吧。”
“去看看这修罗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帐外,暴雨如注。
帐内,一盏孤灯,两道残影。
那把磨了半宿的剑,终于发出了一声渴望鲜血的铮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