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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枯蝉嘶鸣听惊雷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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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天启二十七年·六月
蝉鸣如沸。
这年的夏天热得有些诡异。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这偌大的玉京城。护城河的水位降了三尺,露出河床上发黑的淤泥和森森白骨——那是前朝死在这里的冤魂,还是今朝填进去的新鬼,谁也说不清。
兵部衙门。
谢长渊坐在堆积如山的公文案后。四年过去了,他瘦得脱了形,颧骨微微凸起,那双曾经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如今深邃得像两口枯井。
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素白中衣,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臂苍白得刺眼。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闷热的公房里回荡。谢长渊熟练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捂住嘴,待咳嗽平息后,看也没看那帕子上的血丝,随手扔进了一旁的铜盆里。
那铜盆里,已经积攒了好几块染血的帕子。
“侍郎大人。”
门外走进来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吏,手里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王公公派人送来的,说是……说是陛下体恤您辛劳,特赐的。”
谢长渊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王公公,王振海。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面前的第一红人。
“倒了吧。”谢长渊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冷淡。
“啊?这可是御赐……”
“我说,倒了。”谢长渊抬起头,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瞬间让小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衙门里已经够脏了,别再拿这些腌臜东西来恶心我。”
小吏吓得一哆嗦,连忙端着碗退了出去。
谢长渊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一份奏折上。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陈边防六事疏》。
这四年,他在兵部像个疯子一样算账。算粮草,算兵员,算北狄马匹的繁殖速度。他算出那个所谓的“和平”期限已经到了临界点。那头北方的狼,已经消化完了萧云宁带去的嫁妆,重新露出了獠牙。
“四年了……”
谢长渊抚摸着奏折粗糙的纸面,指尖微微颤抖。
那个穿着红衣射箭的姑娘,在北边还好吗?
那个发誓要练出绝世一剑的叶孤鸿,如今身在何方?
那个说要渡尽众生的无妄和尚,又在那座深山里撞钟?
所有人都散了。
只剩下他,在这个如同蒸笼般的京城里,守着一堆冷冰冰的数据,等着那场注定要来的暴风雨。
“报——!!!”
一声凄厉的长啸突然刺破了午后的昏沉。
谢长渊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案上的砚台,墨汁泼了一地。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死士特有的喊声,那是用命吼出来的声音,通常意味着——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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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门外**
一匹口吐白沫的驿马轰然倒毙在滚烫的青石板上。马背上的信使早已气绝多时,但他僵硬的手指依然死死扣着背上的信筒,指甲都嵌进了竹筒里。
守门的禁军刚要上前查看,一道白影却比他们更快。
谢长渊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了那具尸体旁。他不顾尸体上的尸斑和恶臭,颤抖着手,一根根掰开信使的手指。
信筒上封着火漆,烙印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那是北境定北王府的急报。
“让开!”
谢长渊一把推开想要阻拦的禁军统领,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谁敢拦我,斩!”
他拔出信筒里的密信,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信纸上只有潦草的一行血字,并非出自父亲之手,而是那种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娟秀却又带着几分倔强的字迹。
是萧云宁的字。
*“狼主暴毙,新王继位,杀父娶母,我不从。北狄集结三十万铁骑,三日后,南下屠城。”*
三十万。
屠城。
杀父娶母……她不从。
短短二十几个字,谢长渊读出了滔天的血海,也读出了那个柔弱女子在绝境中的最后一丝傲骨。
“备马!”谢长渊将信纸死死攥在手心,发出一声嘶吼,“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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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殿内放了四座巨大的冰鉴,凉气森森,与外面的酷暑仿佛两个世界。
新帝萧景琰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四年过去,他蓄起了短须,那张曾经温润如玉的脸庞变得消瘦而阴郁,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大半夜溜出宫喝酒的太子了。他是大虞的天子,是这岌岌可危的江山的守门人。
“陛下。”
王振海弓着腰,手里捧着一盏凉茶,谄媚地笑道,“兵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谢大人刚刚在午门接了个急报,正发了疯似的往宫里闯呢。奴婢怕他冲撞了圣驾,是不是先让人拦着……”
“让他进来。”
萧景琰头也没抬,笔下的朱批没有丝毫停顿。
“可是……”
“朕说,让他进来。”萧景琰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振海脸色一僵,连忙赔笑:“是,是,奴婢这就去。”
片刻后,殿门大开。
谢长渊一身被汗水湿透的白衣,发髻散乱,像个厉鬼一样闯了进来。他没有行跪拜大礼,而是直接冲到了御案前,将那封被汗水浸湿的密信狠狠拍在桌上。
“陛下!”谢长渊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血,“北狄三十万大军压境!云宁……长公主她,危在旦夕!”
萧景琰手中的御笔猛地一颤,一滴朱砂落在奏折上,像是一滴鲜红的血泪。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如今的君臣。
“你也知道了。”萧景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谢长渊瞳孔骤缩:“陛下……早就知道了?”
萧景琰放下笔,从御案的一堆奏折下,抽出了另一封信。那封信更加残破,上面甚至还粘着几根带着血的羽毛。
“昨夜子时,暗卫送来的。”萧景琰看着那封信,眼神空洞,“比你的消息,早了整整六个时辰。”
“那为何不发兵?!”谢长渊不可置信地吼道,“六个时辰!足够八百里加急传令边关备战!足够调动京畿三大营先行开拔!陛下,那是三十万铁骑啊!一旦破关,燕云十六州将沦为人间地狱!”
“发兵?”萧景琰突然笑了,笑声凄厉而嘲弄,“拿什么发?拿户部那只剩下老鼠屎的库银?还是拿京畿大营那些连马都骑不稳的老爷兵?”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折散落一地,如同雪片纷飞。
“谢长渊,你以为朕不想打吗?!”萧景琰指着谢长渊的鼻子,双目赤红,“这四年,朕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懈怠!可是这大虞早就烂透了!朕想查贪腐,那些文官就以死相逼;朕想练兵,那些勋贵就哭爹喊娘!朕这个皇帝,当得比傀儡都不如!”
谢长渊看着眼前暴怒的帝王,心中的怒火却慢慢冷却下来,化作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萧景琰说的是实话。
但他不能接受。
“所以呢?”谢长渊挺直了脊梁,目光如刀,“所以陛下就打算这样坐以待毕?就像四年前把云宁送出去一样,再送一座城池,再送一个女人去换那个见鬼的和平?”
“放肆!”萧景琰大怒,“你敢这样跟朕说话?!”
“臣不敢。”谢长渊缓缓跪下,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金砖上,但他抬着头,眼神倔强得像是一块顽石,“臣只是想问陛下一句。若是云宁死了,若是这大虞亡了,陛下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有何面目去见那个曾在雪地里为您射箭的妹妹?!”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冰鉴里的冰块融化时发出的“咔嚓”声。
良久,萧景琰颓然坐回龙椅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朕……能怎么办?”他的声音透过指缝传出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软弱,“王伴伴说,若是此时开战,胜算不足一成。不如……不如再遣使求和,许以重金……”
“求和?”
谢长渊突然笑了。他从地上站起来,一步步逼近龙椅。
“陛下,狼是喂不饱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王振海吓得尖叫起来:“护驾!护驾!谢长渊你要造反吗?!”
周围的侍卫拔刀相向。
谢长渊看都没看那些刀剑一眼。他当着萧景琰的面,用匕首狠狠割开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滴落在金砖上,滴答作响。
“臣不求和,臣只求战。”谢长渊举着流血的手掌,立下毒誓,“臣愿领兵出征。若不破北狄,若不救回长公主,臣这身血,就洒在落日关外,绝不活着回京!”
萧景琰呆呆地看着那鲜红的血。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上元夜。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歃血为盟,说要守护这万里河山。
“长渊……”萧景琰喃喃道。
“陛下!”王振海还在尖叫,“这万万不可啊!谢世子这是要拖垮大虞啊!”
“闭嘴!”
萧景琰突然暴喝一声,抓起手边的玉玺,狠狠砸向王振海。那沉重的玉玺砸在王振海额头上,瞬间砸出一个血窟窿。
王振海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大殿内鸦雀无声。
萧景琰喘着粗气,眼神中的软弱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谢长渊面前。他不顾谢长渊手上的血污,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好。”萧景琰咬着牙,一字一顿,“你要战,朕便陪你疯这一回。”
“传旨!封谢长渊为兵马大元帅,即刻整顿京畿三大营,驰援北境!”
“朕,要把这四年的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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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黄昏**
谢长渊走出宫门时,天边正酝酿着一场暴雨。乌云压顶,雷声隐隐。
他手上的伤口草草包扎了一下,还在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停在宫墙拐角处。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却清丽绝伦的脸。女子怀里抱着一只暖炉,即使在这酷暑天,她依然畏寒。
这是**沈林月**。
这四年里,她是谢长渊藏在暗处的谋士,也是唯一能读懂他那些疯狂计划的人。
“谈成了?”沈林月轻咳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像是一缕烟。
谢长渊点了点头,登上马车,身子一软,靠在车壁上:“成了。可是林月……我骗了他。”
沈林月递给他一杯温热的药茶,神色平静:“你没告诉陛下,这其实是一场必败的仗?”
“三十万对五万。”谢长渊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这本就是必死的局。我不是去打胜仗的,我是去……送死的。”
“我知道。”沈林月伸出冰冷的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鬓角,“所以我把我的棺材本也带来了。”
她指了指马车角落里的一个木箱。
那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满满一箱的兵书阵图,那是她耗尽心血推演出的“绝户计”。
“还有这个。”
沈林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谢长渊膝头。
“叶孤鸿的回信。”
谢长渊猛地睁开眼。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笔锋凌厉,透纸背而出,仿佛带着凛冽的剑气:
*“虽远,必至。”*
此时,天空中终于炸响了第一声惊雷。
“轰隆——”
暴雨倾盆而下,瞬间淹没了整个玉京城。
谢长渊看着窗外的雨幕,轻声说道:
“夏天到了。”
这是一个将会燃烧掉所有人生命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