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谱》河里的河狸

3、红妆十里唱阳关 大

　　大虞·天启二十三年·二月二

　　龙抬头。

　　宜嫁娶，宜出行，宜动土。唯独不宜哭泣。

　　这一日的玉京城，被两种颜色霸占了。地下是未化的皑皑白雪，天上是铺天盖地的十里红妆。皇家的仪仗队从宫门口一直排到了十里外的长亭，沿途的树枝上都挂满了红绸。

　　远远望去，那些红绸在寒风中疯狂舞动，不像喜庆的红霞，倒像是雪地上蜿蜒流淌的一道巨大伤口。

　　百姓们挤在御道两旁，争相目睹这盛世婚礼。他们不知道朝堂上的博弈，只知道大虞的长公主为了边境和平，要去那遥远的北方做王后了。

　　“听说陪嫁的箱子有三千抬呢！”
　　“是啊，咱们陛下真是疼爱公主。”

　　喧嚣声中，太史令司马青衫站在人群的角落里。他手里拿着一只冷透了的馒头，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他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只觉得荒诞。

　　他刚在史册上写下八个字：
　　*“二月二，主降北狄，举国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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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门·凤辇前**

　　萧云宁今日美得惊心动魄。

　　她穿着大虞最隆重的凤冠霞帔，沉重的黄金头冠压得她脖颈微酸。那张平日里素面朝天的脸，此刻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红得像血，掩盖了原本苍白的脸色。

　　她不再是那个在雪地里射箭的红衣少女了。她是一尊名为“和亲公主”的神像，庄严，华贵，且没有生气。

　　太子萧景琰站在凤辇旁，死死抓着那根轿杆，指关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想哭，但在万民面前，他是储君，他不能哭。

　　“皇兄。”萧云宁的声音透过红盖头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悲喜，“松手吧。吉时要误了。”

　　“云宁……”萧景琰的声音在颤抖，“是皇兄无能。若皇兄手中握有兵权……”

　　“皇兄慎言。”萧云宁打断了他。

　　一只纤细的手从红帘后伸出来，轻轻覆在萧景琰颤抖的手背上。那只手以前总是暖烘烘的，此刻却凉得像一块冰。

　　“我不恨你，也不恨父皇。”她轻声说，“身为皇族，享受了十七年的锦衣玉食，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我都懂。”

　　萧景琰眼眶通红，咬牙切齿道：“那个混账……他没来。他竟然真的没来！”

　　他说的是谢长渊。
　　自那日殿前逼婚后，谢长渊就称病不出，今日更是连送行都没露面。京中都在传，定北王世子是为了避嫌，更是为了逃避良心的谴责。

　　萧云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没来也好。”她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来了，我怕我会不想走。”

　　她收回手，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碎的平静：“起驾吧。”

　　礼官高唱：“起——驾——！”

　　沉重的号角声响起，苍凉而悲壮，瞬间盖过了人群的欢呼。送亲的队伍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碾碎谁的骨头。

　　队伍后方，一骑黑马默默跟随。
　　那是叶孤鸿。
　　他没带剑，因为今日这种场合带剑是大不敬。他只带了一壶酒。他答应过要护送她出城，哪怕只是送这最后一程。

　　人群中，无妄小和尚闭着眼，手里飞快地拨动着念珠，嘴唇翕动，念的是《往生咒》。
　　他在超度。不是超度死人，而是超度这群少年即将死去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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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定门·城楼之上**

　　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谢长渊就坐在城楼最高的飞檐上，并没有躲在阴影里。他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与满城的红色格格不入。

　　他其实早就来了。他在这一动不动地坐了两个时辰，身上落满了雪，像是一座冰雕。

　　他看到了那延绵十里的红妆，看到了那辆载着她远去的凤辇，也看到了萧景琰愤怒而绝望的背影。

　　“咳咳……”

　　他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摊开手心，是一抹刺目的殷红。

　　“世子爷。”身后的阴影里，一个黑衣暗卫低声劝道，“风太大了，回去吧。若是让太子殿下发现您在这……”

　　“把我的笛子拿来。”谢长渊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暗卫迟疑了一下，还是递上了一支通体翠绿的玉笛。那是萧云宁十岁生辰时送给他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古物，却是她亲手去终南山挖的竹子做的。

　　谢长渊颤抖着手指接过玉笛，试了两次，才勉强拿稳。

　　凤辇已经快要走出城门了。

　　谢长渊将玉笛凑到唇边。
　　没有吹那首凄凉的《阳关三叠》，也没有吹那首悲壮的《易水寒》。

　　呜咽的笛声响起，竟然是一首轻快的《折杨柳》。

　　那是他们小时候在太学读书时，大家一起去郊外踏青时常哼的曲子。那时候草长莺飞，萧云宁骑着小红马在前面跑，回过头喊他们快点跟上。

　　*“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笛声清越，穿透了寒风，穿透了喧嚣的人潮，直直地落入那即将出城的凤辇之中。

　　正在缓缓前行的凤辇突然停了一下。

　　红盖头下，一直强忍着没哭的萧云宁，在听到这笛声的瞬间，泪如雨下。

　　她猛地掀开帘子，不顾礼仪，拼命地回头向高高的城楼上看去。
　　但是太远了，风雪迷了眼，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城楼最高处，有一个白色的影子，渺小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雪花。

　　“长渊哥哥……”她哭着喊了一声，声音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鼓乐声中。

　　“公主，不可回视。”旁边的喜婆吓了一跳，连忙放下帘子，“回头不吉利啊！”

　　帘子落下，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念想。

　　城楼上。
　　一曲终了。

　　谢长渊放下玉笛，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猛地晃了一下。

　　“噗——”

　　一大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手中的玉笛，也染红了身下的积雪。那是真正的红，比城下的红绸更艳，更惊心动魄。

　　他没有擦嘴角的血，只是痴痴地望着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

　　“骗子。”他轻声骂了自己一句。

　　说什么北境雪如玉，说什么做向导。
　　如今她真的去了那虎狼之地，而他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里，连送别都不敢让她看见。

　　“世子！”暗卫惊呼着冲上来扶住他。

　　谢长渊摆了摆手，想要站起来，却发觉双腿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

　　就在这时，通往城楼的石阶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愤怒的脚步声。

　　“谢长渊！我知道你在上面！”

　　是萧景琰。
　　送完亲的太子，没有回宫，而是像发了疯一样冲上了城楼。他双目赤红，提着一把剑，剑尖在石阶上拖出一串火星。

　　他冲上平台，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雪地里、满身是血的谢长渊。

　　萧景琰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一腔原本要杀人的怒火，在看到谢长渊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刺目的鲜血时，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酸涩和痛苦。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风雪中对视。
　　一个穿着明黄的太子蟒袍，尊贵却无助。
　　一个穿着染血的白衣，狼狈却决绝。

　　良久。

　　萧景琰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走过去，一把揪住谢长渊的衣领，将他从雪地里提了起来。但他没有动手打他，而是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像是吞了炭：

　　“谢长渊，你记着。”
　　“这是大虞欠她的。”
　　“也是你和我，欠她的。”

　　谢长渊任由他揪着，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眼神空洞地看着北方的天空。

　　“臣，至死不敢忘。”

　　萧景琰猛地松开手，谢长渊重重地摔回雪地里。

　　太子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风雪中传来他冰冷决绝的声音：
　　“从今日起，孤与你，只有君臣，再无兄弟。”

　　谢长渊躺在雪地里，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缓缓闭上眼睛，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支染血的玉笛。

　　一滴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还没落地，就结成了冰。

　　太冷了。
　　这玉京城的春天，终究还是没能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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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十里长亭**

　　队伍已经走远了。
　　叶孤鸿站在路边的老柳树下，脚边放着那个空了的酒壶。

　　无妄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看着远去的车辙印。

　　“和尚，”叶孤鸿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铁，“你说，这世上真的有因果报应吗？”

　　无妄沉默了许久，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有的。”

　　“那为何好人要受苦，恶人却在享乐？”叶孤鸿指着那繁华的玉京城，“为何她要去那虎狼窝，而那满朝文武却能在那高楼里醉生梦死？”

　　无妄答不上来。他捻断了一颗佛珠。

　　“我去练剑了。”
　　叶孤鸿转身，背影孤绝如狼，“既然这天道不公，那我就练出一把能斩断这因果的剑。”

　　“若十年后她不回来，我就杀去北狄，把那什么狼主的脑袋砍下来给她当球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无妄看着他的背影，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开启天眼，看向众人的命数。
　　只见那原本若隐若现的红线，今日已彻底断成了几截。而每个人的头顶，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血光。

　　这哪里是“春之梦”。
　　这分明是“修罗场”的开端。

　　风雪更大了，很快就掩盖了所有的车辙和脚印。
　　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