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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笼中雀与掌上雪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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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天启二十三年·正月十六
雪停了,但天比下雪时更冷。
太史令司马青衫坐在冰冷的庑房里,面前铺着一卷空白的竹简。他的手冻得有些僵硬,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下不去。
昨夜那尊崩塌的兔儿爷神像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连带着地上的碎片都被扫得一干二净,仿佛那场不祥的意外从未发生过。
但司马青衫必须记得。
他是史官,是这大虞朝的一双眼睛。哪怕这双眼睛日后会被挖去,此刻他也必须睁着。
墨汁在砚台里凝了一层薄冰,他呵了一口气化开,提笔写道:
*“天启二十三年上元,帝宴群臣于摘星楼,歌舞达旦。夜半,地动,神像崩摧,众皆愕然,唯帝醉不知,笑曰‘碎玉报平安’。”*
写完这一行,他停顿片刻,笔锋一转,却落下了一滴墨渍,晕染开来像是一朵黑色的莲花。
“平安……真的能平安吗?”
司马青衫望向窗外那巍峨的宫墙。红墙黄瓦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像是一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牢笼里关着的,不仅是帝王,还有那只最尊贵的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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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暖阁外**
一支白羽箭“笃”地一声,狠狠钉在百步之外的靶心红点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中了!”
少女清脆的笑声震落了梅花瓣上的积雪。
萧云宁一身火红色的骑装,发髻高束,没戴半点珠翠,只用一根红丝带系着。她站在雪地里,就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在这死气沉沉的深宫里显得格格不入。
“好箭法。”
谢长渊拢着袖子站在廊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却噙着一丝温软的笑意,“云宁,你这手‘百步穿杨’,若是放到军中,也能混个校尉当当。”
萧云宁回头,看见是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坠落其中。她把那把对于女子来说过于沉重的柘木弓随手扔给身后的宫女,几步跑到谢长渊面前。
“长渊哥哥,你骗人。”她皱了皱鼻子,带着几分娇嗔,“皇兄说,军中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我就算去了,也只能是个‘火头军’。”
“那是殿下舍不得你吃苦。”谢长渊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头,手伸到半空,却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拢回袖中,“再说了,你是大虞最尊贵的长公主,这双手是用来抚琴烹茶的,哪能沾染沙场的血腥气。”
萧云宁并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只是有些落寞地垂下眼帘,踢着脚边的雪块。
“可我不想抚琴烹茶。”她低声说,“我听父皇说,北边的燕云十六州,雪下得比京城还要大,那是真的吗?”
谢长渊的心猛地一颤。
燕云十六州的雪,当然大。
那里的雪不是用来赏的,是用来埋人的。每一寸积雪下,都可能埋着一具冻僵的尸骨,那是他的袍泽,是他的父辈。那里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呼吸进去全是铁锈味。
但他看着眼前少女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眸子,那句实话就像是一块滚烫的炭,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能告诉她,她向往的远方,其实是人间炼狱?
于是,谢长渊笑了。他笑得那样好看,像是春风化雨,足以掩盖所有的谎言。
“是真的。”他轻声说道,“那里的雪,白得像玉,没有一丝杂质。风吹过的时候,草海翻涌,能听见牧歌声传出十里远。到了晚上,星河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萧云宁听得痴了,眼中满是憧憬:“真好啊……长渊哥哥,等皇兄登基了,我就求他准我出宫。我要去燕云,去看看你说的玉一样的雪。”
谢长渊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陷进肉里,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好。到时候,我给你做向导。”
这也是一个谎言。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熬不过几个冬天了。他只想在这有限的时日里,替她守好这道宫门,让她永远做这不知愁滋味的笼中雀,永远不要去面对那残忍的风霜。
然而,风霜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圣旨到——!”
一声尖细悠长的通传声,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御花园原本静谧的空气。
御前总管太监王振海,领着一队神色肃穆的内侍匆匆赶来。他平日里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此刻却紧绷着,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
萧云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长公主殿下,世子爷。”王振海敷衍地行了个礼,眼神闪烁,不敢直视萧云宁,“陛下急召长公主去勤政殿。还有……世子爷,太子殿下也在那儿,发了好大的火,您最好也去劝劝。”
谢长渊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王公公,可是北边出了事?”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王振海叹了口气,四下看了看,才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北狄狼主派了特使来,就在大殿上。说是……说是仰慕中原文化,特来求娶一位公主,以结秦晋之好。”
求娶。
和亲。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谢长渊耳边炸响。他猛地回头看向萧云宁。
少女还站在梅花树下,一身红衣似火,手里捏着刚才折下的一枝梅花。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眼神清澈而无辜。
“怎么了?”她问。
那一刻,谢长渊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透了。比他在燕云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一次还要冷。
大虞皇室子嗣单薄,适龄的公主,只有一位。
那就是萧云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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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金碧辉煌的龙椅上,老皇帝正闭目养神,手里转着一串紫檀佛珠,仿佛殿内的争吵与他无关。
台阶下,跪着一个身穿兽皮、发辫结满金环的彪形大汉。他是北狄的特使,此刻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四周,眼中满是贪婪与轻蔑。
“不想嫁也可以。”那特使操着生硬的中原话,声音洪亮如钟,“狼主说了,若没有公主带着丰厚的嫁妆来,那就只能让我的十万铁骑,亲自来玉京取了!”
“放肆!”
一声怒喝响起。太子萧景琰站在大殿中央,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那特使,手指骨节泛白:“我大虞虽然崇文,却也绝无用女子换和平的道理!父皇,儿臣愿领兵出征,定要将这蛮夷驱逐出境!”
老皇帝终于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扫过激动的太子,最后落在了刚刚跨进殿门的谢长渊身上。
“长渊啊,”老皇帝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你也来了。你父亲镇守北境多年,你说说看,这仗,能打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谢长渊身上。
那是无数道目光。
有北狄特使挑衅的目光,有萧景琰充满希冀的目光,有奸臣党羽幸灾乐祸的目光。
谢长渊感到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
能不能打?
当然能打。只要粮草充足,只要将帅一心。
可是……
他看向大殿一侧的屏风。透过半透明的绢纱,他隐约看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跪在那里。那是刚刚赶到的萧云宁。
现在的国库是空的,钱都拿去修了那座摘星楼。
现在的兵是疲的,多年的重文轻武早已磨平了将士的血性。
现在的朝堂是烂的,王振海一党把持朝政,若真打起来,必定会克扣粮草,让前线将士送死。
如果不和亲,不出三月,北狄铁骑就会踏破落日关。到时候,死的不仅仅是一个公主,而是千千万万的百姓,是整个大虞的江山。
谢长渊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自己心里的那块玉,发出了第一声碎裂的脆响。
“回陛下,”谢长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起伏,“国库空虚,兵甲未修。此战……不可开。”
“谢长渊!!”
萧景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与痛心,“你在说什么?!那是云宁!是你看着长大的云宁!”
谢长渊没有看太子,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附议,和亲。”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肉模糊的痛感。
屏风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碎了。
谢长渊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萧云宁手里那枝刚刚折下的梅花。
那红梅落在了尘埃里,被人踩得稀烂。
就像那个关于“玉一样的雪”的谎言,终究还是被现实撕得粉碎。
风起了。
从这一刻起,大虞的春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