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巷流年》周北窗

59、给舅舅的一封信 对他们的思

　　在我心里，舅舅变成了一颗星星。
　　为什么是变成一颗星星呢？因为史铁生文章中曾提到，他的奶奶对他说人死了就成了一颗星星，给走夜路的人照个亮。我看了以后深信不疑。我总愿意相信，离去的亲人从不是消散不见，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遥遥陪着我们、护着我们。
　　从舅舅走后，无数个寂静深夜，我总是反复回想起以前的点点滴滴。回想起儿时寄人篱下、步步隐忍的憋屈时光，想起孤身打拼、咬牙坚持的创业岁月，想起一路跌撞前行、无人可依的万般不易…… 一桩桩，一件件，密密麻麻沉甸甸积压在心底，翻涌成无边的思念，多想好好和他们说说心里话，倾诉我心底积攒了半生的汹涌情绪。
　　只是 “昔人已乘黄鹤去”，山河依旧，故人无踪，千言万语，再无人听。他们在世时，我们这代人向来羞于表达，总觉得直白的爱意太过肉麻，藏在心底、落在行动里，便是敬重与深情。那时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好好言说、好好陪伴，可当外婆、妈妈、舅舅他们一个个相继离开，才懂世间最大的遗憾，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是思念再无安放之处。
　　作为六十年代出生的我们，一生都在夹缝中学着平衡。习惯用传统、克制、隐忍的方式敬重长辈，把所有牵挂与感恩藏于心底、流于日常，羞于表达情感；却愿意用坦荡、直白、柔软的现代方式去疼爱包容子女，一辈子学着做两代关系之间的杠杆，承上启下，隐忍周全。我们也永远记得孝顺长辈、扛起责任，从来不会置至亲于不顾，能坦然对晚辈说出爱意，却唯独对着长辈，终生腼腆。
　　一个思念翻涌的时刻，我忽然想写一封信。一封遥遥寄往天堂、永远无法投递、永远收不到回应的感恩信。
　　收件人，是我最敬重的舅舅。
　　年少时我常常提笔给舅舅写信，纸笔寄情，是我们最寻常的相处方式。只是这一次，信纸依旧，笔墨依旧，思念依旧，却再也等不到舅舅温暖的回复，再也没有一句叮嘱、一句宽慰。为什么只写给舅舅这封信呢，因为我的生命中，他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淡黄色的信纸静静铺在桌前，暖黄的灯光落下，映着纸上整齐的横线，一如无数个我伏案写信的旧日夜。我颤抖着指尖缓缓提笔，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欲语泪先流。温热的泪水猝然落下，模糊视线，打湿纸页，晕开了浅浅墨痕，也晕开了我藏了多年、从未说出口的亲情。
　　落笔的一瞬，半生过往尽数漫上心头。
　　亲爱的舅舅：
　　见字如晤。
　　今天是立夏，风染夏意，草木繁盛，这世界依旧是您离开时的样子。不知您在清净无忧的另一个世界，是否岁岁安然，自在顺遂？
　　一入盛夏，暖风拂面，我便不由自主想起儿时夏日，想起您年年盛夏为我带回的塑料凉鞋。
　　岁月辗转数十年，看过万千精致好物，可唯独那双如今显得朴素的塑料凉鞋，清晰如昨日，鲜亮如初。那时小巷悠长，蝉鸣阵阵，小东巷所有的小女孩，都羡慕我年年有新鞋可穿，羡慕我被偏爱、被珍视。那份独一份的宠溺，是我童年里，最耀眼、最温暖的光。
　　您大学放暑假时，总会跟大学同学一起骑自行车带我到处去玩。虽然都是骑自行车，可您的自行车旧多了，带着许多锈迹。我坐在自行车的前面，穿着漂亮又干净的连衣裙，双手紧紧抓着自行车的车把手上。天气炎热，手便出汗，沾满了锈迹。爱干净的我发现后立马大哭，闹着要去洗手，还边哭边说不要坐您的车了，要坐您同学的自行车。这事我想一次就乐一次，就跟糖似的，舔一次就甜一次。只是这次不知怎么了，一回忆这眼泪就止不住，心口钝钝的。
　　年关岁末，最念旧时光。每逢春节，您总会风尘仆仆，千里奔波，扛着半扇猪肉坐火车归家。寒冬凛冽，路途迢迢，您揣着满心牵挂归来。外婆细心熬出雪白香浓的猪油，一碗热气腾腾的猪油拌饭，香满整个童年寒冬。您从未日日伴我左右，年少的我常年漂泊寄居，无人朝夕相伴，可您的牵挂、偏爱与守护，从未缺席我的成长，如阳光般照拂我。
　　说起提笔写信，瞬间就勾起了尘封在心底的旧时光，厂宣队的那段岁月，闯入脑海。
　　那段日子，完全就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我年少最迷茫、最懵懂的年纪，心性执拗，年少轻狂，不懂人情世故，不懂长辈苦心。夏跃写信给我，我被卷入无关的舆论漩涡，您得知后满心气恼，第一次这么严厉训斥我，甚至打了我重重一记耳光，脸上马上浮现了五个指印，眼冒金星。
　　年少的我满心委屈和怨气，只觉得您严苛、固执，只觉得所有人都不懂我的年少心事，不懂我的孤独茫然。我暗自埋怨、暗自疏离，久久无法释怀。
　　可岁月磨人，辗转走到您们当年的年岁，历经世事沧桑，看过人情冷暖，我才终于明白您严苛背后的温柔，知晓您责备背后的担忧，体会到所有严厉，皆是护我周全、引我正途的苦心。时隔经年，我终于与年少的自己和解。
　　跟您说说您走后的事吧！您放心，您的葬礼，我们依旧操办得风风光光。
　　我的名字被刻在了您的墓碑上。表弟说要给我刻上，我怕舅妈不同意，但没想到舅妈也欣然应允。表弟还对我说，您一直把我当女儿看待，我听完以后一个人默默感动了很久。我知道，您肯定私下和表弟这么说过，可能只是不知如何跟我表达。
　　世人皆说长兄如父，于我成长期间而言，从来都是舅舅如父。
　　父母早年离异，我自幼跟随外婆长大，一个人漂泊，尝尽寄人篱下的寒凉，看过世态冷暖。漫长的成长路上，是您，像夜空里最亮的星星，遥遥照亮我前行的路，在我迷茫迷途、举步维艰之时，指引我方向，约束我心性，护我不偏不倚，稳步成长。
　　从小到大，每逢人生大事、困境难题，我第一个想到、第一个求助的人，永远是您。
　　妈妈赋予我鲜活生命，外婆滋养我血肉筋骨，而您，淬炼我的心性，指引我的灵魂。是您们三位至亲的偏爱、包容、教诲与托举，一点点治愈我的童年，一点点成全如今从容坚韧、坦荡善良的我。我的一身底气、一生正直，皆源于您们。
　　如今日子安稳，岁月静好，最近家里很安静，我早已享受孤独，安然接纳独处的时光。可每当翻起旧照片，看见旧日模样，过往数十年的细碎温暖、温柔陪伴便尽数翻涌而来，思念铺天盖地，让人猝不及防红了眼眶。
　　这么久了，您好几次入我梦里。您是不是也像我思念您一般，在另一个世界牵挂着后辈呢？
　　梦中的您，还是青壮年时期的样子，还是从前的气质，严厉却带着温柔，静静看着我。看着您的身影，我却说不出话来，泪水早已模糊双眼。
　　舅舅，您在那边，一定要安好。
　　人间一辈子，太短。弹指一挥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至亲离去，故人永别。
　　人间一辈子，又太长。漫长岁月里，再也无法与您们相见、相拥、闲谈家常，次次思念，次次落空，想到此处，难免哽咽。
　　您们这一辈人，一生隐忍克制，一生不善言辞，所有疼爱、牵挂与期许，皆藏于行动，融于岁月，从不曾直白表达。
　　而我，承袭了您们的内敛腼腆，半生岁月，岁岁受你们庇护、被您们偏爱，却始终羞于开口，一辈子没能认认真真对您们说一句：我爱您们。
　　今日借着这封跨越生死的信，我想卸下半生拘谨，表达心底积压的深深亲情。
　　舅舅，我爱您！
　　也恳请清风寄意，星辰传情，请您一定替我告诉远在天国的妈妈、外婆和小姨：我深深感念您们的养育之恩，我穷尽余生，都深爱您们、铭记您们。
　　我会一辈子心怀感激，一辈子铭记过往的所有回忆，带着您们的期许与疼爱，好好生活，稳稳前行，不负您们半生守护。
　　对不起，我太迟懂事，太迟珍惜。
　　谢谢您们，伴我一生，护我长大。
　　——兰儿
　　写完信后，我静静端坐良久，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鼻尖和眼睛酸涩发烫，微凉的眼泪还是涌了出来。一生的感动、悲伤、思念，化作灿烂的花朵在我的心里盛开。
　　对他们的思念，我想余生都不会停歇，永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