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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繁花 住进这座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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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我总是被身边人贴上特殊的标签。读书时老师时常说我小资思想重,爱美爱打扮,和周遭朴素的环境格格不入。年岁渐长,至亲家人陆续离去,人生走过大半风雨,浮沉过后,我决定要去上海生活。
上海是一个繁华和时尚的地方,读书时期我就对上海产生了美好的向往。上海于我而言,从来不止是一座繁华的都市,更是一种时尚、鲜活又自由的生活模样。在物资匮乏、风气朴素的年少年代,所有人都追求简单节俭、安分质朴,可我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爱美、爱生活、爱鲜活烟火的性子,始终未曾消减。
当年的三线建设时期,上海、东北、天津等老工业城市整体搬迁工厂、整套设备、全套技术人员支援三线。正因如此,我转学的班里有不少上海同学,他们描述的上海模样,像是一缕缕温润的新风,吹到了我的心里。
他们偶尔闲谈时说起的外滩晚风、淮海路街景、弄堂烟火,那些我们从未见过的繁华与浪漫,一点点勾勒出我心中上海的模样,也悄悄在我心底种下了向往的种子。那时我的后桌,是一个干净清秀的上海男生,因为座位相近,我们朝夕相处,交集颇多,年少的时光也因此闪着耀眼的光芒。
他身上没有张扬浮夸的气息,穿搭简约干净,眉眼清朗,气质温润通透,像一杯冰镇的柠檬水。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纯粹的少年情思不受控制地悄悄滋生,慢慢在我们之间蔓延、酝酿。他有情,我有意,可那个年代太过传统拘谨,人情世故都守着刻板的规矩,少年心事最是纯粹,也最是怯懦。最后也只能“花自飘零水自流”,成为彼此人生的路人。没有人敢逾越分寸,没有人敢直白袒露心意,那份懵懂真挚的喜欢,最终只能藏在心底,无人言说,悄悄错过。
岁月流转,人来人往,这一生,他也是我唯一从心底深处,真正怦然心动过的人。这份没有说出口的遗憾,像颗青涩的梅子,留在了我的青春记忆里。也让我对上海这座城市,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我从小便是个爱美的人,偏爱整洁精致的事物,向往浪漫文艺的生活。可在那个崇尚朴素节俭、人人低调内敛的年代,特立独行便是格格不入。为了融入周遭的环境,为了贴合世俗的标准,我只能用一身朴素的衣着、沉稳的姿态包裹自己,学着和所有人一样。
可我始终清楚,那份藏在骨子里、爱美爱生活、向往自由的心意,从未被磨灭。它只是悄悄蛰伏在心底的角落,安静沉淀,不曾消散。我常常恍惚思索,或许是上辈子跟上海有缘,不然这一生,怎会与这座千里之外的城市,有着数不尽的牵绊与解不开的缘分!
这个酝酿了半生的想法一旦清晰,便再也压不住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了女儿,想把心底藏了一辈子的向往,诉说给最懂我的人听。巧合的是,那天正好是三八妇女节。
女儿听完我的心愿,没有半分诧异,只是眉眼弯弯,露出了然的笑容。知母莫若女,她从不会觉得我的向往不切实际。
她当即对我说:“妈,我们就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怎么样?您现在慢慢收拾行李,机票、住处、所有事宜我都来安排,您只管去上海就好。”
女儿细心妥帖,早已为我安排好了一切。我旅居的小洋房,坐落于上海核心城区,便是无数民国影视作品里繁华热闹的“上海滩”,出门一条路走下去就是璀璨耀眼的东方明珠,这里曾是民国时期的外籍租界,沉淀着百年沪上风情,既有老上海的复古雅致,又有新都市的繁华热闹。
此时,新冠疫情并未彻底消散,常态化防疫揉碎在日常三餐、出行往来的细碎光景里。家中玄关的柜子,永远整齐码放着口罩、消毒凝胶、常备药品一整套防疫物资,出门揣上口罩成了习惯,走到哪里都不敢轻易摘下。这份紧绷的戒备,直到踏回故土家乡,熟悉松弛的烟火气包裹周身,才一点点卸下,慢慢找回无需时刻设防的自在。
初到上海时,我留着利落的寸头,干净洒脱,一如我半生果敢利落的性子。住进这座静谧雅致的小洋房,推开窗便是满城烟火与璀璨风光,心底积压多年的压抑与桎梏瞬间消散。小时候不敢表达自己的想法,如果爱美爱打扮,还不积极,就会慢慢变成边缘人。可现在大家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我由衷地为此感到高兴,这种观念的变化,让我意识整个时代都在进步。
这时,我心底那个热爱美好、偏爱时髦、向往自由的小女孩,终于悄悄走了出来。这么多年,她一直安安静静藏在我心灵的深处,从未远去。年少时为了顺应时代、融入世俗,她悄悄隐匿蛰伏;半生奔波劳碌,为家庭、为事业、为生活奔波妥协,我始终克制本心。而今岁月静好,万事尘埃落定,所有的重担与顾虑都已然放下,那个真实、热烈、热爱生活的自己,终于得以坦然归来。
我终于过上了心心念念的生活,不必迎合他人,不必克制本心,随心自在、安然恬淡。本以为往后的时光都会这般安稳静好,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来电,打乱了我平静的时光。
清明过后的第二天,我的手机骤然响起,是小弟弟打来的电话。接通的瞬间,一句平淡的告知,让我的心绪瞬间纷乱起伏:继父走了。
那一刻,心底五味杂陈,纠结、矛盾、怅然交织在一起,百感交集。这么多年,我始终无法释怀继父带给我的种种伤害,那些压抑在年少时光里的委屈,早已刻进岁月的肌理,成为我半生解不开的心结。我心底是怨恨的,是抵触的,甚至长久以来不愿回望那段压抑的过往。
可血脉亲情终究难以割舍,我和两个弟弟一母同胞,骨肉相连,这份血缘牵绊,从来无法轻易斩断。即便对继父心存芥蒂,即便过往伤痛难平,我也无法全然置之不理。
万般纠结之下,我终究没有返程奔丧。我向家人撒了一个温和的谎言,告知他们我正在上海静心调理身体,路途遥远,不便奔波。可嘴上推辞,心底的亲情责任从未放下,我依旧转去钱款,尽了自己的一份心意。
于情理而言,我本可以坦然释怀、不必牵绊,过往的伤害早已翻篇,帮与不帮,都无可厚非,谈不上亏欠,也无需刻意勉强自己。可血脉亲情终究是刻在骨子里的羁绊,纵使心结难解、过往难平,只要弟弟们身处困境、需要帮扶,我依旧会义无反顾伸出援手。
只是这份心结,多年来始终盘踞心底,从未真正消散。继父带来的压抑过往,潜移默化影响了我的性格与心境,甚至在很多人生关键选择上,让我多了诸多顾虑与迟疑,留下了难以弥补的影响。
短暂的情绪起伏过后,我再次归于平静。沪上的晚风依旧温柔,弄堂的烟火依旧治愈,都默默温暖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