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巷流年》周北窗

58、那颗星星是舅舅 舅舅也变成

　　疫情常态化的那几年，日子总过得缓慢又压抑，口罩、核酸、隔离成了生活里挥之不去的底色。人心在反复的管控与等待里，渐渐变得麻木，可每当我回望2021年的冬天，心底总会泛起一阵酸涩与怅然。这一年，岁月带走了我的舅舅，一位一生坚韧，却终被岁月磋磨的老人。
　　我至今清晰记得自己感染新冠时的模样，被病毒折腾得狼狈不堪。高烧反复不退，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酸痛无力，喉咙干涩肿痛，连呼吸都带着费力的滞重，整日昏昏沉沉，连起身喝水的力气都没有。我尚且难以承受这份病痛的折磨，更何况是年逾八十、早已只能靠轮椅出行的舅舅。
　　还记得疫情来临前的一个寻常日子，舅舅独自出门散心，不慎重重摔了一跤。路面坚硬冰凉，对于老人来说，摔一跤也十分凶险，算是天大的意外。摔倒在地后，他没有求助周围的路人把他送到医院，他很要强，不想麻烦陌生人，总觉得自己身子骨还硬朗，只是轻微磕碰，更不想让家人为自己担心。
　　没有人知道他摔倒时有多疼，也没有人看见他独自挣扎起身的模样。他凭着一股韧劲，慢慢撑着地面，强忍疼痛，一步步缓慢挪回了家。他以为忍一忍就会过去，只是普通的皮外伤，休养几天便能好转，却不知这场猝不及防的摔倒，早已埋下了致命的隐患。
　　好不容易艰难回到家中，舅舅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刚才强撑着的力气彻底耗尽，疼痛席卷全身，让他再也动弹不得，整个人僵硬地靠在椅上，连抬手、转头都做不到。看着舅舅骤然恶化的状态，舅妈瞬间慌了神。好在舅妈出身医学世家，深谙医理，一眼就看出这绝非简单的摔伤，情况远比看上去凶险危急。
　　不敢有丝毫耽搁，舅妈立刻拨通了自己侄儿的电话，马上开车过来，第一时间将舅舅送往了医院救治。后续检查结果出来，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这场看似普通的摔倒，不止造成了体表的擦伤磕碰，更凶险的是，摔倒导致舅舅颅内一根血管破裂，引发了突发性脑溢血。这是老年人最凶险的急症之一，发病急促、危险性极高，稍有不慎，就可能危及生命。
　　我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浑身瞬间冒出一身冷汗，心底的恐慌与不安肆意蔓延，一段尘封的记忆骤然被翻出来。我的外婆，当年也是因为不小心摔了一跤，从此一病不起，再也没能站起来，缠绵病榻数月之后，永远离开了我们。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开端，让我无比恐惧。我最怕命运重演，最怕舅舅重蹈外婆的覆辙。那些日子，我整日忧心忡忡，一遍遍在心里祈祷，希望舅舅能挺过难关，平安康复。万幸的是，舅舅平时喜欢锻炼，经过医院的全力救治，他保住了性命，却也彻底失去了自主行走的可能。
　　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太深的痕迹，让他无法正常行走，日常出行只能依靠轮椅。曾经挺拔的身形慢慢佝偻，矫健的步履彻底消失，往后的日子，一方小小的轮椅，便成了他丈量世界、穿梭生活的全部依托。可即便如此，舅舅骨子里的倔强与坚强，从来没有被病痛磨平。他一辈子要强，从不愿意麻烦别人，哪怕身处困境，也习惯性自己扛下所有。
　　本以为熬过这场劫难，舅舅就能安稳度日，好好安享晚年。日子缓缓向前推移，疫情慢慢进入常态化管控，全国各地的防疫措施不断完善，各类新冠特效药也相继研发问世，感染风险大幅降低，周遭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生活渐渐回归平稳有序。所有人都以为，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往后皆是安稳。
　　可偏偏在这样的时刻，舅舅不幸感染上了新冠病毒。命运的无常与残酷，往往就藏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意外里，让人无力辩驳，无力抗衡。
　　此时的舅舅，已经八十岁高龄，早已垂垂老矣，能用什么去与病毒抗争呢？岁月掏空了他的体魄，病痛消磨了他所有的精力。我依稀记得舅舅年轻时的模样，意气风发、身姿挺拔，做事利落果敢，浑身都是精气神，是家里最可靠的长辈、最坚实的依靠。可岁月无情，流年暗换，时光终究把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磨成了一位步履维艰、体弱多病的耄耋老人。
　　对于普通人来说，新冠或许只是一场短暂的感冒发烧，熬过几天便能痊愈。可对于八十岁、依靠轮椅生活的舅舅而言，这场病毒，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前的摔伤和脑溢血，已经让他的身体元气大伤，脏腑机能大幅衰退，早已经不起半点折腾。一场寻常的摔倒，于他而言已是致命打击，更何况是来势汹汹的新冠病毒。
　　疫情常态化管控期间，医院有着严格的防疫规定。为了杜绝交叉感染，所有病患都需要严格隔离治疗，家属无法随意探视，想要进入病房探望，需要层层申请、严格审批。为了配合疫情防控工作，舅舅只能独自留在医院隔离治疗，远离了家人的陪伴与照料。
　　更让人心疼无奈的是，因为特殊的防疫政策，无法将舅舅送到更好的医院，也无法请专属护工进入隔离病房陪护，舅舅只能接受医院安排的专业护工。陌生的护工不了解舅舅的身体状况、生活习惯，也不懂他的脾气喜好，照顾难免粗糙疏漏。加上病房病患众多，很难给到年迈体弱的舅舅细致周到、贴身贴心的照料。
　　不能转去更好的医院、家人无法近身陪护，诸多客观因素交织在一起，或多或少耽搁了舅舅的最佳治疗与休养时机。我们隔着层层防疫阻隔，满心担忧却无能为力，只能隔着手机屏幕牵挂，在远方默默祈祷，满心焦急却无从帮忙。那种束手无策的无力感，至今想起来依旧让人心酸。
　　舅舅一生坚强，哪怕常年被病痛纠缠，也从未怨天尤人，始终平和地对待生活、对待身边所有人。可再坚韧的人，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病痛的叠加，更抵不过命运的安排。在那段无人贴身陪伴、独自对抗病痛的隔离日子里，年迈的舅舅，终究没能扛住。
　　他安静地在医院离开了我们，悄然落幕了坚强而优秀的一生。
　　我永远记得他离世的时间，冬至刚过不久，他的八十岁生日也才刚刚过完没几天，热气腾腾的农历新年还未到来，这一年的日历还没有彻底翻篇，他就去了另一个世界。
　　人生总是充满太多遗憾，以为来日方长，还有很多时间陪伴，熬过当下的苦难，就能迎来安稳的团圆。可命运从不等人，离别从来都猝不及防。
　　外婆和妈妈早已变成天上的星星，小姨也在新冠疫情前就随她们而去。而如今，舅舅也变成了浩瀚星河中一颗温柔的星辰。
　　往后每当夜幕降临，星光漫天，我总会抬头望向夜空。我知道，逝去的长辈早已化作一颗颗星星，那其中最温柔、最安静的一束星光，一定是舅舅。他挣脱了病痛的束缚，告别了人间的苦难，不再受轮椅的羁绊，不再被病痛折磨，在遥远的星河之上，安然无恙、自由坦荡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