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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铁盒、票根与未说出口的“永远”(过去·苏婉) 我开始收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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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收藏那些小东西,是在和沈书看完电影后的第二周。
一个铁皮糖果盒,原本装的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礼物——一盒进口巧克力,庆祝我的一幅插画被杂志选中。巧克力吃完后,盒子我洗干净,擦干,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第一个放进去的,是那张电影票根。
就是第一次约会那张,他在背面写了“希望不是最后一次”的那张。票根很薄,纸质已经开始发脆,我小心地把它平铺在盒子底层,像安置一个易碎的梦。
然后是第二张票根——第二次约会,我们去看了画展。票根是彩色的,印着梵高的星空。那天他站在《星月夜》前看了很久,说:“你看这些笔触,多像心跳的轨迹。”
我问他:“心跳有轨迹吗?”
他说:“有啊。遇见你之后,我的心跳就画出了一整片星空。”
很土的情话,但我记了一辈子。
第三张是公园的门票。那个周日我们真的去写生了,他带着书,我带着画板。荷花还没开,只有田田的荷叶铺满池塘。我画荷叶,他看书,偶尔抬头看我。
画到一半下起小雨,我们跑到亭子里躲雨。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自己只穿一件短袖。我说“你会感冒的”,他说“你比较重要”。
那时雨声淅沥,亭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忽然凑过来,很轻地吻了我。
是我的初吻。
带着雨水的湿润,和少年笨拙的温柔。
吻完后我们都脸红了,不敢看对方。最后是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苏婉,我……”
“嗯?”
“我好像……特别喜欢你。”
不是“我爱你”,是“我好像特别喜欢你”。青涩得可爱。
我说:“我也是。”
然后我们又吻在一起。这次时间长一点,也深一点。
雨停后,我把那张门票放进铁盒时,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初吻日,雨,荷塘边。他说‘我好像特别喜欢你’。我也是。”
后来铁盒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一片银杏叶——秋天时我们在校园里捡的,我说要拿来做标本画。叶脉清晰得像掌纹,他说:“每片叶子都独一无二,就像你。”
一张纸巾——上面有他写的诗,是在咖啡馆等位时随手写的。诗很短:“等位的三十分钟/你在我对面画速写/笔尖沙沙响/像时间在耳边低语/说:这一刻,就是永远。”
一张电影票的存根——那场电影我们没看成,因为临开场前他接到紧急工作电话,必须回公司。他道歉了很久,我说没关系。但其实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原本计划在电影结束后告诉他。
后来他补了我一场电影,还买了蛋糕。但那张没看成的票根,我还是收起来了。在背面写:“二十四岁生日,他失约了。但我不怪他,因为他说了对不起,而且补了我一个更好的夜晚。”
还有一张火车票——我们一起回他老家,见他父母。硬座,十四个小时,我们挤在狭窄的座位上,分享一副耳机。他靠在我肩上睡着,呼吸均匀。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满得要溢出来。
那时候我想:就是这个人了。我要和他过一辈子。
铁盒渐渐满了。每次打开,都能听到里面小东西碰撞的轻微声响,像时光的私语。
沈书知道这个铁盒,但从来没打开看过。他说:“那是你的宝藏,我不窥探。”
我说:“也是你的宝藏啊。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和你有关。”
他笑,摸摸我的头:“那等我们老了,一起看。”
“嗯。”我用力点头,“等铁盒装满的那天,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不告诉你,等装满再说。”
其实秘密很简单:等铁盒装满的那天,我要对他说——“沈书,我想和你永远这样。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大富大贵,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每一天。”
但铁盒还没装满,我们就开始变了。
他开始频繁加班,开始穿西装,开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职场术语。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周只能一起吃两顿饭。
但我还是坚持往铁盒里放东西。
他第一次领工资那天,给我转了五千块,说:“去买你想买的东西。”我什么也没买,把转账截图打印出来,小小的一张,放进铁盒。
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说“好累”。我把那条消息截图,打印,放进铁盒。
他升职那天,我们在外面吃饭庆祝。他喝多了,抱着我说:“苏婉,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把餐厅的小票收起来,放进铁盒。
每次放进去时,我都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他忙完这段时间,等我们稳定下来,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但铁盒越来越满,我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直到有一天,我在铁盒里放了一张便利贴——是他出差前贴在冰箱上的:“牛奶在第二层,记得喝。三天后回。”
那是他最后一次给我留便利贴。
那张便利贴我放进去时,铁盒终于满了。盖子上时有点费劲,需要用力压一下。
那天晚上我抱着铁盒坐在床上,等沈书回家。
他回来时已经凌晨一点,满身疲惫。看到我还没睡,愣了一下:“怎么还不睡?”
“沈书。”我叫他。
“嗯?”
“铁盒满了。”我说。
他茫然地看着我:“什么铁盒?”
我的心沉了一下。
“就是那个……装我们回忆的铁盒。”我声音有点抖,“我说过,等它满了,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很累:“明天再说好吗?我今天太累了。”
“就一句话。”我坚持,“就一句。”
他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好,你说。”
我看着他疲惫的脸,到嘴边的话突然说不出来了。
那句“我想和你永远这样”,在那一刻显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合时宜。
他想要的“永远”,和我想要的“永远”,还是一样的吗?
“苏婉?”他催促。
“没什么。”我最终说,“就是……铁盒满了。该换个大点的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个?”
“嗯。”
“傻不傻。”他摸摸我的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起身去洗澡。我坐在床上,抱着那个满当当的铁盒,很久没动。
铁盒很重,里面装满了回忆。
但回忆再重,也拉不回一个正在远去的人。
那天晚上我没睡,把铁盒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每件东西都带着一个故事,每个故事都带着当时的温度和心跳。
最后我拿起那张电影票根,第一次约会那张。
背面他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希望不是最后一次。”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票根贴在心口。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打在铁盒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原来有些秘密,不是不想说,是错过了说的时机。
原来有些“永远”,不是不想实现,是走着走着,就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出发。
那晚之后,铁盒被我收进了衣柜最上层。
再也没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