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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西装第一次勒住喉咙(过去·沈书) 母亲寄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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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寄来的西装送到时,我正在出租屋里和苏婉分吃一碗泡面。
泡面是红烧牛肉味,加了火腿肠和青菜,是我们那个月吃过最丰盛的一顿——为了庆祝我通过出版社的终面。
“以后就是沈编辑了。”苏婉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吹了吹,“听起来好厉害。”
“只是助理编辑。”我纠正她,“而且试用期三个月,不一定能转正。”
“一定能。”她眼睛亮晶晶的,“你这么厉害。”
我笑笑,没说话。心里其实很慌——出版社的工作是我投了二十七份简历后唯一拿到的面试机会。面试那天我穿了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白衬衫,黑裤子,还是苏婉用她做插画兼职的钱给我买的。
面试官问我为什么想当编辑,我说:“因为书能改变人。”
很矫情的答案,但我是真心的。
没想到居然过了。
快递员敲门时,苏婉跑去开。抱回来一个很大的纸箱,寄件人是我母亲。
“阿姨寄的?”苏婉把箱子放在地上,“是什么?”
“不知道。”我用裁纸刀划开胶带。
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深灰色西装,还有一件白衬衫,一条领带。最上面放着一张卡片,母亲的字迹工整有力:
“小书,恭喜入职。职场如战场,形象很重要。这套西装是你爸当年第一份工作时买的,改了尺寸,希望合身。好好干,别给沈家丢脸。”
我拿起西装,布料手感很好,但款式明显过时了。翻领很宽,肩膀有垫肩,是九十年代的风格。
苏婉凑过来看,眼睛瞪大了:“哇,西装!快试试!”
“现在?”
“嗯!我想看!”她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我拿着衣服走进卧室。关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三岁,瘦,头发有点长,眼神里还有没褪尽的学生气。
真的要穿西装了吗?
真的要走进那个成年人的世界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换衣服。
衬衫很合身,但领口有点紧。西装外套穿上后,肩膀处空了一块——我比父亲瘦。裤子长度合适,但腰围大了,需要皮带勒紧。
最后系领带时,我对着镜子折腾了十分钟,怎么都系不好。以前只在毕业照时系过一次,早就忘了。
“需要帮忙吗?”苏婉在门外问。
“进来吧。”
她推门进来,看到我的瞬间,愣住了。
“怎么了?”我有点紧张,“很奇怪吗?”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复杂的情绪——惊讶,陌生,还有一点……失落?
“像个大人了。”她轻声说。
“我本来就是大人。”
“不一样的。”她摇头,伸手帮我整理领带,“以前是学生的大人,现在是……社会的大人。”
她的手指灵巧地穿过领带,很快系好一个温莎结。动作熟练得让我惊讶。
“你怎么会系?”
“我爸教的。”她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他说,女孩子要学会给未来的丈夫系领带。”
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婉。”我叫她。
“嗯?”
“我穿西装……不好看吗?”
“好看。”她后退一步,上下打量我,“就是……有点陌生。”
她走上前,帮我整理衬衫领子。手指无意间擦过我的脖子,凉凉的。
“领口太紧了。”她说,“勒得不难受吗?”
其实很难受。呼吸都有点不畅。
但我说:“还好。”
“说谎。”她看了我一眼,开始解领带,“重新系松一点。”
重新系好后,她拉着我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穿着西装的我和穿着居家服的苏婉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沈书。”她看着镜子里我的倒影。
“嗯?”
“你以后……每天都要穿西装吗?”
“应该是。”
“那……”她咬了咬嘴唇,“你还会穿白衬衫和牛仔裤,陪我去公园写生吗?”
“当然会。”我转身面对她,握住她的手,“西装只是工作服,下班就换掉。”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不确定的光在闪烁。
“真的?”
“真的。”我举起手,“我发誓。”
她笑了,这次笑意抵达眼底:“那你现在穿着西装,陪我把泡面吃完?要凉了。”
“好。”
我们回到小客厅,继续分吃那碗已经有点坨了的泡面。我穿着西装,她穿着我的旧T恤,画面滑稽又温馨。
“沈书。”她忽然说。
“嗯?”
“你穿西装其实挺帅的。”她眼睛弯起来,“像个……精英。”
“像个卖保险的。”我自嘲。
“那也是最帅的卖保险的。”她夹起最后一块火腿肠,递到我嘴边,“来,奖励未来的沈编辑。”
我张嘴接住。
泡面已经凉了,火腿肠也有点硬。但那一刻,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晚上睡觉前,我把西装仔细挂好。苏婉躺在我身边,手指轻轻戳我的肩膀。
“怎么了?”我问。
“我在想……”她声音很轻,“以后你每天穿西装上班,我每天在家画画。晚上你回来,我帮你解领带,你问我今天画了什么……”
她描绘的画面很美好。
美好得不真实。
“然后我们吃饭,看电视,睡觉。”我接下去,“周末去公园,去书店,去看电影。”
“嗯。”她往我怀里蹭了蹭,“就这样,一辈子。”
我抱紧她,没说话。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银白。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均匀,睡着了。
但我睁着眼睛,很久没睡。
脑子里全是明天——明天是我第一天上班。要早起,要挤地铁,要面对陌生的同事和上司,要做很多我可能根本不会的工作。
还有这套西装。
它挂在那里,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宣告。
宣告着我的学生时代正式结束,宣告着我将走进一个全新的、未知的世界。
而我唯一确定的是,我不想变成那种人——那种眼里只有工作、只有利益、只有往上爬的人。
我想保留一些东西。比如为一句诗感动的能力,比如在雨夜书店等一个女孩的心情,比如此刻抱着她时心里的柔软。
可是,真的能保留吗?
我不知道。
怀里的苏婉动了动,梦呓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晚安。”我说。
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太阳升起时,我就要穿上那套西装,系上那条领带,走进那个成年人的世界了。
但愿我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但愿我还能记得,为了谁而出发。
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