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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耳机分你一半,民谣里藏着一个春天(过去·沈书) 苏婉第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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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第二次来书店,是周三晚上八点十五分。
我正在整理新到的旧书,抬头就看见她推门进来。今天没下雨,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牛仔裤洗得发白,帆布鞋鞋头有点开胶。头发扎成松松的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嗨。”她小声打招呼,眼睛亮亮的。
“嗨。”我放下手里的书,“画册到了,在那边桌上。”
“真的?”她快步走过去,手指抚过画册封面时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蝴蝶翅膀,“这本《浮世绘百景》我找了好久!市立图书馆的都被人借走了,网上二手要卖五百多……”
“老板进货价拿的,一百二。”我说,“你要的话按进价给你。”
“这怎么行……”
“就当是给美院学生的福利。”我笑了笑,“老板说的。”
其实老板没说过。但看着她惊喜的眼神,我觉得值得——上周她走后,我盯着那本《我们总觉得来日方长》空了的位置看了很久。老板回来问我书呢,我说送人了。他挑眉:“送给那个淋雨的姑娘了?”
我没否认。
他拍拍我的肩:“年轻人啊。”
那语气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让我耳朵发烫。
“那、那我一定要买。”苏婉抱着画册,从钱包里数出皱巴巴的纸币,“谢谢你们。”
“不客气。”我收下钱,注意到她的钱包很旧了,边缘都磨破了,“要袋子吗?”
“不用,我放包里。”她把画册小心地装进帆布包,然后站在柜台前,没走。
空气安静了几秒。书店里只有老式时钟的滴答声。
“那个……”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我说。
“你吃饭了吗?”她问,脸有点红,“我……我刚在学校食堂多买了一份三明治,如果你没吃的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三明治,包装得很仔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还没吃。”我说,接过三明治,“谢谢。”
“不、不客气。”她手指绞在一起,“那你先吃,我去那边看书。”
她逃也似的跑到窗边的位置坐下,抽出一本书,但眼神飘忽,根本不在书上。
我拆开三明治——简单的火腿芝士,但夹了很多生菜和番茄。咬了一口,味道很清爽。
“好吃吗?”她远远地问,声音很小。
“很好吃。”我大声回答。
她笑了,低下头,耳尖红红的。
那天晚上书店没什么客人。我整理完书架,泡了两杯速溶咖啡,端到她对面坐下。
“不介意吧?”我问。
“不介意。”她把书合上,“其实……我有点看不进去。”
“为什么?”
“心跳太快了。”她说,然后意识到说了什么,猛地捂住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笑起来:“我也是。”
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从你推门进来开始。”我补充。
窗外夜色渐深,街道上行人稀少。书店里暖黄的灯光像一层蜂蜜,把我们包裹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空气里有咖啡香、旧纸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气息。
“你常听音乐吗?”我问。
“嗯,画画的时候一定要听。”她从包里掏出MP3和耳机,“不过都是些冷门民谣,你可能没听过。”
“试试看?”
她犹豫了一下,把一只耳机递给我。指尖再次相触,这次我们都没有立刻缩回手。
耳机里传来吉他前奏,很干净,像山涧溪流。然后是一个女声,嗓音有点沙哑,唱着:
“在三月结束之前/我们还有一场雨要淋/还有一句话要说/还有一个吻要藏在春天的第一片叶子后面……”
歌词很细腻,旋律简单却抓人。
“这首歌……”我看向她。
“《三月未尽》。”她说,眼睛里有光,“是一个独立音乐人写的,只在小范围流传。我很喜欢,但周围没人听过。”
“现在有了。”我说,“我也喜欢。”
她的笑容慢慢绽开,像花朵在夜晚悄然开放。我们就这样分享了整张专辑,从第一首到最后一首,谁也没说话。有时候我会侧头看她,她就坐在那里,睫毛低垂,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某一刻,她转头看我,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耳机里正唱到:“如果时间愿意停在这一秒/我愿意用所有未来交换……”
时间好像真的停了。
“沈书。”她轻声说,“下周……我还能来吗?”
“每天都可以。”我说,“我每天都在。”
“那……”她咬了咬嘴唇,“周五晚上,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帮我留画册。”
“应该是我谢谢你请我吃三明治。”
“那就……互相感谢?”她歪着头,马尾滑到一边。
“好。”我说,“互相感谢。”
后来她走的时候,我把她送到公交站。等车时,我们并肩站着,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
“今天很开心。”她说。
“我也是。”
“那本《我们总觉得来日方长》……”她顿了顿,“我昨晚看完了。”
“喜欢吗?”
“喜欢。”她看向我,眼神清澈,“但我不想‘来日方长’。”
我一怔。
“我的意思是……”她脸又红了,“‘来日方长’听起来太被动了,好像什么都等以后。但有些事,我不想等。”
公交车来了,车灯照亮她的脸。她匆匆跳上车,在车门关闭前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温润的凉意。我摸摸耳朵,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耳机的触感,和她指尖的温度。
回到书店,老板已经回来了,正靠在柜台边抽烟。
“怎么样?”他问,似笑非笑。
“什么怎么样?”
“那个美院姑娘。”他吐出一口烟圈,“我看她看你的眼神,啧啧。”
“别瞎说。”我收拾桌上的咖啡杯。
“年轻真好。”老板感慨,“喜欢就说,想见就见。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瞻前顾后,什么都怕。”
我没接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反复回想那个瞬间——她递给我耳机时,手指轻轻擦过我的手背。还有她说“我不想等”时,眼里那种直白的、勇敢的光。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我们总觉得来日方长》的样书——老板给了我一本该销毁的残次品,封面有折痕,但我一直留着。
翻到第七页,那幅雨夜书店的插图。
我在旁边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2013年4月24日,周三,晴。她来还了一场雨,带来了一整个春天。”
写完后,我把书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耳机里仿佛还回响着那首《三月未尽》,她的气息还萦绕在鼻尖。窗外夜色浓稠,但我知道,黎明很快就会来。
而春天,已经提前抵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