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雨夜书店,那本《我们总觉得来日方长》(过去·苏婉) 2013年 ...

  •   2013年4月17日,晚上九点四十三分,我抱着一沓刚装裱好的画冲进“时光书店”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画框边角戳在肋骨上,有点疼。我狼狈地甩了甩湿透的刘海,站在书店门口的地垫上犹豫——满脚泥水,踩进去会不会被老板骂?

      “不买书的话,进来躲雨也没关系。”

      声音从书店深处传来。我抬头,看见柜台后站着一个穿灰毛衣的男生,戴着细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眼镜片上反射出温润的光。

      “谢、谢谢。”我小声说,小心翼翼地挪进去。

      书店很小,不到三十平,但布置得很舒服。木质书架高到天花板,梯子靠在墙边。空气里有旧纸张、油墨和一点点咖啡豆混合的味道。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湿漉漉的画框靠在桌脚,这才发现装裱画的牛皮纸已经被雨浸透了,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啊……”我懊恼地叫出声。

      “画湿了?”那个男生走过来,递给我一包纸巾,“擦擦吧。”

      我接过,想说谢谢,抬头看见他脸的瞬间却愣住了——不是多惊艳的长相,但很干净。眼镜后的眼睛是温和的浅棕色,鼻梁很挺,嘴唇抿着一点礼貌的笑意。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我、我自己来就好。”我慌忙低头,抽纸巾擦画框。

      他蹲下来看了看:“是插画?”

      “嗯……学校的作业。”我有些不好意思。画的是城市雨夜,水彩晕染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倒映成模糊的光斑,技法还很稚嫩。

      “挺有感觉的。”他说,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你是美院的?”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

      他指了指我的帆布包,上面印着我们美院的logo:“我也常去美院旁听,上过周老师的艺术史课。”

      “周老师?”我眼睛亮了,“我上周才选了他的选修课!”

      “那篇关于文艺复兴时期光影运用的论文?”他笑起来,“我坐在最后一排,听你发言了。观点很有意思。”

      我的脸一下子烫起来。那节课我确实举手了,说卡拉瓦乔的光影不只是技法,更是对人性明暗面的隐喻。说完坐下时手心全是汗,没想到会被陌生人记住。

      雨还在下,敲打着书店的玻璃窗。我们之间沉默了几秒,但奇怪的并不尴尬。

      “你常来这家书店?”我问。

      “嗯,每周三、周五晚上都在。”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老板是我朋友,我帮他看店换免费看书。”

      我这才注意到柜台后面有个小牌子:“店主外出,有事请按铃”。

      “那今天……”

      “老板去参加读书会了,我替他。”他晃了晃手里的书,“顺便找这本书。”

      我凑过去看封面:《我们总觉得来日方长》。很薄的册子,白色封面,黑色手写体标题,设计简朴得不像正规出版物。

      “诗集?”

      “算是散文诗吧。”他翻开扉页,“作者是个不知名的诗人,只印了五百本。老板进了十本,说卖不出去就自己收藏。”

      “能给我看看吗?”

      他递过来。我翻开第一页,第一句话就抓住了我:

      “我们总以为时间慷慨,把‘以后再说’当成最安全的承诺。却不知道有些话,过了今夜就再也说不出口;有些人,错过这场雨就再也遇不上了。”

      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继续往下翻,书页有些泛黄,但很干净。每页都只有短短几句话,配着简单的线条插图。翻到第七页时,我停住了——

      那一页的插图是一扇被雨打湿的玻璃窗,窗内亮着暖黄的灯,窗外是模糊的城市夜景。下面的文字是:

      “雨夜闯进一家书店的女孩,头发湿漉漉的,眼睛很亮。她问:‘这本书讲什么的?’我想说:‘讲你此刻站在这里,而我刚好在等你。’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把书递给她。”

      我猛地抬头。

      他正看着我,眼镜后的眼神很深。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嘀嗒,嘀嗒,像心跳的节拍。

      “这一页……”我声音有点抖。

      “我第一次看到时也很惊讶。”他说,语气平静,但耳尖微微发红,“像不像在写现在?”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书店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灯光是暖黄色的,空气里飘着旧书和咖啡的味道。窗外的雨幕把世界隔成一个小小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间。

      “这本书……”我清了清嗓子,“多少钱?我想买。”

      “只剩最后一本了。”他指了指书架,“刚才找的时候确认过。”

      “那……”

      “送你吧。”他说得自然而然,“反正也卖不出去。”

      “不行不行。”我连忙摆手,“怎么能白拿。”

      “那就……”他想了想,“告诉我你的名字?就当交换。”

      我愣住了。这算是……搭讪吗?

      但看着他干净的眼神,我居然不觉得冒犯,反而有种奇妙的、被命运轻轻推了一下的感觉。

      “苏婉。”我说,“苏州的苏,婉约的婉。”

      “沈书。”他笑,“沈阳的沈,书本的书。”

      “沈书。”我重复了一遍,“很适合在书店工作的人。”

      “我爸给我取这个名字时,大概希望我满腹诗书。”他自嘲地摇摇头,“结果我只想开一家书店,卖自己喜欢的书,给喜欢书的人。”

      “很浪漫的理想。”我说,真心实意地。

      雨声渐渐小了。我看向窗外,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霓虹灯倒映在水洼里,像碎掉的彩虹。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变得粘稠,流动得特别慢。

      “雨快停了。”沈书说。

      “嗯。”我有些遗憾。这个夜晚太美了,美得像一个不该醒来的梦。

      “这本书……”我举起手里的诗集,“真的送我?”

      “真的。”他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我给你包起来吧,画也一起,免得又淋湿。”

      我看着他熟练地把书和画装进纸袋,用细绳系好。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清晰流畅,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好了。”他把纸袋递给我,“小心拿。”

      我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温热的触感,像被电流轻轻刺了一下。

      “谢、谢谢。”我又脸红了,今天第几次了?

      “苏婉。”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下周三我还会在这里,如果你还想看书的话。”

      这是邀请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温和的眼睛里,有某种我读不懂但本能想靠近的东西。

      “好。”我说,“我刚好要找一些插画参考书。”

      “那我帮你留着。”他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笑纹,“老板进了几本绝版画册,下周到货。”

      雨彻底停了。我抱着纸袋走出书店时,沈书送到门口。夜晚的空气湿润清新,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

      “路上小心。”他说。

      “嗯。”我走了两步,又回头,“沈书。”

      “嗯?”

      “书里那句话……”我顿了顿,“‘来日方长’,是个很好的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绽开,像夜晚悄然开放的花。

      “是啊。”他说,“来日方长。”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怀里抱着那本《我们总觉得来日方长》,心臟跳得又快又响。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晚的雨、书店的灯光、他递过来的书,都是命运埋下的伏笔。而“来日方长”这四个字,后来成为我们之间最温柔的讽刺——我们总以为有无数个明天,却不知道有些时刻,一生只有一次。

      但那个夜晚,二十三岁的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下雨,而我和他,恰好在同一把伞下躲了一程。

      这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