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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原来你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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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月的师大校园飘着桂花雨,香气弥漫在校园的各个角落。
林星月正用脚尖碾着梧桐落叶下的青砖裂缝,自从高考以后,她似乎就对这个世界提不起任何兴趣来,只是循规蹈矩的起床、吃饭、睡觉,连看书的心思也没有了。
用任小眠的话来说就是,进入了“报复性懒惰阶段”
生活了十几年的蕰川有幸福快乐的家庭,也有痛苦不堪的回忆,报考钱江师范大学也是想换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拖着重重的箱子到达宿舍门口时,文沁苑3号楼墙皮剥落处爬着几枝凌霄花,宿管阿姨递来的钥匙贴着泛黄的胶布——407,“你们是4人间,另外3位同学都到了,没问题的话表格里签个字就可以上去了。”
“好的,谢谢阿姨”林星月今早才从蕰川家里赶过来,到钱江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本来爸妈执意要送她来的,但都被她拒绝了,她就是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从此以后,在蕰川的所有回忆都将成为过去。
推开宿舍门的刹那,银色行李箱撞上了满地璀璨。
一个穿着精致的女孩儿跪坐在进门左手边铺满碎钻贴纸的梯架上,蕾丝衬衫领口别着水钻胸针,正举着化妆镜调整假睫毛弧度:“亲爱的,帮我把化妆包递过来一下,时间快来不及啦!。”
她说完便伸出一只贴好蝴蝶结美甲的手来接,尾音带着牛奶蜂蜜般的黏连感。
“好,好的”林星月捡起地上那一个桃粉色的化妆包,跨过3大个黑绿条纹的行李袋递了进去。
林星月看了一圈,整个宿舍是上床下桌的格局,和高中时期的宿舍挺像,不过空间大了不少,还剩下最里面的那个床位没人,想必就是她的床位了。
她拖着行李箱向往里走,却再次被门口的三大袋行李挡住了,人家正在赶时间化妆,也不好打扰,便探头看了看进门右手边,倒是和左边形成了鲜明对比,除开桌上已有的书架,额外还在地上放了一个三层铁艺书架,放着《古代汉语词典》和《牛津英汉词典》《考研英语□□》等等,床铺仿佛闯入异世界的学术堡垒。
这些书的主人正在一丝不苟的铺床,林星月思索了一会儿,还是轻声问道“同学,你好,我叫林星月,可以麻烦你帮我接一下行李吗?”
“好嘞,等我一下”说着女孩儿便从床边窄窄的木台阶上走下来。
“我是崔楠楠,很高兴认识你!”两人扛着箱子倒腾了一会儿终于在阳台靠窗的走廊上找到一处空地放下了,就这么三四米的距离,在大袋小袋的障碍阻挡下,却也是累的气喘吁吁。
“给,喝水”一个穿草莓图案吊带裙的姑娘,正用小刀拆开快递箱,往每个人桌子上塞新买的饮料。
“谢谢,你叫什么名字?”口感舌燥的林星月拿起猛灌了几口顺势问道。
“她是赵涵”崔楠楠推了推黑框眼镜笑着抢答道。
“对呀,我们昨天就到啦,你怎么来的这么晚”赵涵手搭在崔楠楠肩膀上笑了笑。
“家里有事耽误了......”
“哦,对了”林星月说着便把行李箱铺在地上打开,从夹层里抽出四个花花绿绿的盒子来,
“这是我从蕰川带过来的曲奇饼干,有四个口味,你们自己选”
“哪个味道招桃花?快给赵涵”崔楠楠开玩笑的说道。
“榛子巧克力吧...我猜的”林星月应和着,拿了一盒榛子巧克力一盒抹茶递过去,剩下一盒黄油味的隔着床位推到了隔壁美女的桌上,这会儿她正放下卷发棒,拿起一把檀木齿梳整理发尾,浑身散发出甜甜的香水味道。
“谢啦新室友,我叫裴佳欣”说完便拎起桌角的一只爱心手包,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还没等林星月回话,便冲着大家说道“我出门啦各位,晚上回来再见!”
“你看看人家,刚开学就有约会”崔楠楠冲赵涵挤挤眼睛,两人默契的笑了起来。
林星月机械地将录取通知书塞进抽屉,忙活两小时终于把床铺都收拾好了,想着出门去走走熟悉一下校园环境,顺便添置一些生活用品。
钱江虽然和蕰川同属嘉禾省,待遇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毕竟这里是省会城市,今天报道时路过学校门口的小吃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叫卖确实比蕰川热闹不少。
绕了半圈往回赶时已经是下午4点左右,桂花香撞进鼻腔时,林星月正提着一袋零食和文具懒散地往回走,远处银杏树下闪过熟悉的身影,她驻足自嘲道:"想多了,怎么可能是他。"
"借过!"一个柔中带甜的声音从前方缓缓飘来。
她低头往右挪步,白色帆布鞋截断青石板上跳跃的金色碎片,樱花甜香混着油画颜料气息扑面而来。
抬眼瞬间,银杏叶正巧掠过少年的衣角,在他投下的影子里划出颤抖的金线,林星月为了避让眼前抱着画框的男孩儿,后退半步踩到枯枝,差点就要摔倒。
"小心!"一只有力的手掌扶住她手肘,穿扎染卫衣的少女突然从画框后探出头,耳后的山茶花发夹折射出冷光,素描本边角露出半张未完成的速写,看起来很眼熟。
"尘哥哥,你把我《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仿作压皱了!"她指尖染着靛蓝颜料,熟稔地扯过陆尘衣袖擦手,布料上立刻晕开一小片克莱因蓝。
少年放下画框,弯腰拾起卡片,抬头的瞬间眼睛里闪过一丝喜悦。
"林星月同学,你的校园卡掉了。"
“陆......陆尘”林星月看着少年肩头的银杏叶,眼里全是震惊。
“你怎么在这里?”他此时应该在北京才对吧。
“好巧啊课代表,我在嘉禾大学,就隔壁”陆尘淡淡地答道。
嘉禾大学,他怎么会在隔壁嘉禾大学,他不是要去北京的吗?
少女抢过陆尘手里的校园卡,一字一句拖着尾音念道,“林~星~月~”
“原来你就是文学社的林星月啊,我叫苏槿,也是蕰川中学的。”随机撇撇嘴叹道,“行李太多了没办法,尘哥哥只好送我过来了。”尾音突然变黏,她转头继续用陆尘的衬衫下摆擦掉手里的油画颜色,像是在宣示某种主权。
"对了,你住哪栋楼?"少女歪头时耳钉折射出彩虹光斑,"听说文学院......"
话没说完就被陆尘打断。"苏叔叔还在前面等着我们呢,快走吧。"
他说"我们"时,林星月喉咙突然涌过一股酸涩的味道,像是往嗓子里塞了整整十颗不加糖的柠檬。
原来,他是因为这个才来的嘉禾大学。
暮色将宿舍楼熔成琥珀色时,林星月攥着手里的零食袋,恍然她想起报考志愿前夕打翻的荧光笔墨水——那滩在模拟志愿表上晕开的蓝,此刻正顺着指缝渗进掌纹。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填报钱江师大那晚撕碎的志愿草稿,或许早被晚风卷进了废纸篓,和那些没送出去的心事一起成了难以言说的苦笑。
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呢?
青春里暗恋的人来到了这座城市,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他是那么的耀眼,她是那么的俏皮。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金童玉女的故事从来都是这么写的,不是吗?
02
秋光漫过图书馆穹顶的彩绘玻璃时,林星月正蜷在古籍阅览室的八角窗边。
木格栅将她的影子剪成《诗经》里的卷耳草,书页间夹着刚来钱江时捡来的银杏叶——这习惯是从崔楠楠整理《植物图谱》时学来的。
大一的新生总是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没有功课的周末,她们常常一起去爬山、逛街,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美好模样,林星月也在这全新的环境里慢慢与过去和解,在室友的带动下日程表几乎要被排满,渐渐融入到热闹的大学生活里去了。
这天,下课回到宿舍后,崔楠楠推了推黑框眼镜,探过头来,“嘉禾大学和我们联合办了一个'科技与人文对话展',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赵涵往包里塞了一枚星座幸运石,“好啊,一起去吧,双子座今日宜突破舒适区!”她手腕里松散地戴着上次逛街买的粉晶手链,听店主介绍说能招桃花就毫不犹豫地买下了。
“可是,我下午想给《现代文学三十年》做注解...”
崔楠楠打开电脑网页推到林星月眼前:“他们办的可是'科技与人文对话展',有莫言获诺奖的专题影像区呢。星月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他嘛,而且导员说了,参展能加实践分哦”
“能加实践分?”裴佳欣突然从镜面化妆盒里抬起脸,睫毛膏刷子悬在距眼球0.5厘米处,“我也去!正好某人约我了”她新做的水晶甲敲在玫瑰金边框上,哒哒哒地响。
“去嘛去嘛星月,咱宿舍好不容易聚齐”赵涵跑过来撒娇似地扭着肩膀说道。
林星月怕扫了大家的兴致,只好答应,四人一起收拾好就出门了。
嘉禾大学和钱江师范大学就隔了一条马路,两校联合办展也是常有的事。
虽说十几分钟就能走到,林星月还从没进去过,倒是常听室友回来说那边的食堂多好吃之类的话。
走到校门口时,只见正门LED屏滚动着“欢迎体验谷歌眼镜原型机”,梧桐大道两侧立着莫言《蛙》的3D动态书雕。林星月踩着满地碎影经过脑电波作画体验区时,听见赵涵用手指了指“快看,那边那个穿实验服的!侧脸像年轻时的金城武哎。”
崔楠楠扶了扶学霸专属黑框眼镜“看见了看见了,长得帅又不能当饭吃,涵涵你收敛一点”
赵涵戏谑地戳了戳崔楠楠“这个好像,真的能当饭吃”话毕又补充道,我听说“去年的全球生物医学工程排名,嘉禾大学这个实验室发了三篇《Science》,就是这个”
她手机屏亮着PubMed论文页面,标题赫然是《基于柔性电子皮肤的可穿戴血压监测系统》。
说着,四人便来到了展台前,裴佳欣从包里翻出香奈儿邂逅香水,往身上紧急喷了几下,空气里迅速弥漫出甜甜的香气,像是被包裹着的棒棒糖,迎面一个穿白大褂的清瘦的男生看到后小跑过来“佳欣,你真的来啦!”
“来给你捧场呀,这几位是我室友”裴佳欣介绍完之后又转向三人“这位是江禹泽”
“男友呀?”赵涵意味深长地问道。
“还没......没转正”江禹泽挠了挠头,害羞地说道。
说罢又领着他们往展台正前方走,“欢迎欢迎,带你们看看”只见刚刚被赵涵盯上的穿白大褂的男生正俯身调试着环状设备,冷白灯光将他脖颈后的碎发染成银灰。
他实验服左胸绣着“生物医学工程试点班”的金线,右手佩戴的肌电信号传感器正闪烁蓝光——那是他们实验室与中科院合作的项目,能通过肌肉震颤预测帕金森早期症状。
“这是非侵入式血糖检测仪。”陆尘转身时,实验服下摆掀起微弱的84消毒水气息。
"你怎么在这里?"林星月震惊的问了出来,声音撞在安全柜的玻璃罩上,激起细小回声。
"怎么?很意外吗?"他尾音轻得像离心管里分离的血清,左手无意识摩挲着实验台上的标本。
江禹泽见状问道“你们认识?”
“何止认识”陆尘手插在白大褂里笑道。
见在场几位不约而同露出了目瞪口呆的神情,林星月赶紧补充道“我们是高中同学,陆尘是我们班班长。”
见同行室友意味深长的眼神后又补充了一句,“毕业后就没怎么见过了,所以,我很意外”
江禹泽见大家都熟络了,便掏出手机,抬到最前面比了个耶“既然都认识,那我们合个影吧。”他说完后看了看裴佳欣,邀请她站到自己身后。
“好啊,展会结束我和禹泽请你们吃饭”陆尘接过话茬来。
这之后没多久,裴佳欣就发朋友圈官宣两人在一起了,配图一张是和江禹泽的自拍,一张是他们六人的合照。
时不时会听到裴佳欣回宿舍说起嘉禾大学的事儿,诸如男友所在的实验室又有什么项目啦,嘉禾又有什么八卦新闻啦之类的,六人组也常常以朋友的名义小聚,时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悄悄溜走,转眼就从秋到了冬,空气里是刺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鼠尾草的味道。
初雪降临那天,陆尘在图书馆角落找到缩成团子的林星月。
"林同学躲在这里复习呢?"他悄声说道,然后拉了把椅子在林星月旁边坐下,变魔术似的从印有JHU字样的书包里掏出一罐香蕉牛奶,"学校新开的甜品店,尝尝。"
暖气氤氲中,林星月又想到了高中时候,他也是这般出现在身旁,以一种不容质疑的姿态。
"你怎么来了?"林星月翻书的手顿了顿,轻声问道。
似乎每次他的出现,她都倍感意外,而他,总能稳稳接住她的情绪。
陆尘不说话,用手指了指靠窗那边的位置,江禹泽和裴佳欣正坐在一起,看来学霸男友给室友辅导功课来了。
原来,你只是路过啊。
林星月心想着,又静默地低下了头,继续翻着期末复习教材。
陆尘也拿起了手边的《生物医学传感器原理与应用》埋头看起来,手里的黑色碳素笔在纸张上沙沙作响。
到了饭点,裴佳欣和江禹泽过来打了个招呼就手牵手走了,陆尘挑眉问道“平时也不见你出来,今天碰到了,不带我在学校吃个饭吗?”
林星月顺从的点点头,收拾起书桌上的课本带着陆尘往一食堂方向走。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林星月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酝酿已久的疑问“所以你......为什么选择嘉禾大学?”
见陆尘不说话,她又继续轻轻问道“是因为苏槿吗?你们......在一起了?”
这不是她的风格,她的温柔的、内向的、小心翼翼的,不像是会这么直白问话的性格。
陆尘这才明白,原来她前段时间的淡漠和疏离是因为误会了他和发小的关系,赶紧解释道“苏叔叔和我爸爸是老同事,我和苏槿是一起长大的。”
见林星月已经停下脚步来听他说话,又补充道,“我一直把她当作妹妹,开学那次是两边父母一起送我们来的,给她搬画框的时候遇到你了”。
林星月迟疑着微微颤了颤,陆尘走到了前面见林星月没跟上,又倒过来等他,“我来嘉禾确实是为了一个人......”
"为了谁?"林星月定在了原地问道,她不确定是自作多情还是......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如果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那么我,一定会深深的祝福你。
陆尘伸手把她的红色围巾往脖子上掖了掖,笑着凑到了耳边“先吃饭,以后再告诉你。”
那次以后,陆尘连续两个星期,几乎每天都准时出现在钱师大的图书馆,像是本来就是这儿的学生一样,期末的图书馆座位爆满,他每次都会提前占好座,等林星月来了就招手叫她过去,两人就这样在图书馆默契地埋头复习,像高三冲刺那样,只不过这次不再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而且《汉语言文学》和《生物医学工程学》。
考试前一天,陆尘拿了一本精装的《小王子》推到右手边“给你的新年礼物”
林星月忙着期末考试背诵文章,都快忘记了马上就是元旦节了。
“谢谢”她翻开第一页,只见遒劲有力的行楷字体赫然出现在眼前:
致我的β- 巯基乙醇:
你让我无序的生活变成有序的双螺旋,
即使在最黑暗的实验室,
也能看见氢键连接的星光。
下面还附了一张标注有 C₁₀H₁₃NO₂的图
落款处写着——to 林小满
“这个图是什么意思?”林星月皱了皱眉,一个文学院的学生确实看不懂理科医学生的浪漫,但他为什么叫我林小满?他怎么知道的,于是手指停在落款处指了指“还有,这是?”
“你的生日不是小满吗?林同学”陆尘微笑着解释道。
他竟然知道我的生日!还叫我林小满,除了家人和任小眠,没人这么喊过他了。
“你......怎么知道的?”
“发毕业证书时看到的,1-9-9-5-5-2-1”陆尘拖长了尾音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报出了这串数字“难道不是小满吗?”
“那这个图......”还没等林星月说出看不懂,陆尘便抢先道“这是玫瑰香气分子合成路线图”
林星月还想多问几句,一想到这是在图书馆,周围的人开始看向她,便哑声说了句“谢谢”。
期末考终于结束了,407的姑娘们计划在回家前一起去学校附近的“炙焰”烤肉店聚餐,裴佳欣提出要把他们家江禹泽带上,室友边调侃“热恋期的情侣果然一刻也离不开”边酸溜溜的答应了。
聚餐当天,暮色像打翻的蓝墨水浸染天际时,四人手挽着手出门了,到店里坐下没多久,赵涵正隔着烤肉店的玻璃窗呵气,远远地看见江禹泽和陆尘并排走进来了。
“哇,男神”赵涵眼睛都亮了,朝两人挥了挥手。
崔楠楠推了推眼镜“这怎么还买一送一上了?”
玻璃上的水雾折射着霓虹灯,细碎光斑在两个男孩儿的黑色大衣肩头一闪一闪。
随着推门动作轻响,裴佳欣夸张的惊呼着:"江禹泽,你怎么没说陆尘也要来?"随后撒娇似地眨了眨眼睛。
"临时抓壮丁帮忙搬实验器材嘛。"江禹泽搓着冻红的耳朵往女友身边蹭,陆尘还站在原地解围巾。
灰格纹羊绒围巾被随意搭在椅背时,崔楠楠突然轻笑:"哎,星月,你有一条蓝格纹的围巾和这个很像情侣款哦。"
滋滋作响的五花肉在烤盘上蜷缩起来,林星月盯着油星溅落的轨迹,听见自己心跳混在室友摆弄生菜的窸窣声里。
元旦那天陆尘来宿舍楼下找他的情景突然浮现——陆尘把蓝围巾套在她脖子上时,指尖擦过她发烫的耳垂:"天气冷了,注意保暖。"
"要苏子叶吗?"清冽的男声打断回忆,陆尘握着生菜夹的指节微微发白。
林星月慌忙去接,可乐罐却被打翻,气泡顺着桌沿滴落下来,连带袖口也淹湿了不少。
"我来吧。"带着雪松香气的一叠纸巾突然罩住她弄湿的袖口,陆尘低头擦拭桌面的侧脸被炭火镀上金边。
裴佳欣在烤盘对面冲赵涵挤眼睛,崔楠楠突然举起手机:"陆同学雕的雪梨兔子好可爱!"
林星月这才发现陆尘手边的竹签上立着三只雪梨雕兔,圆眼睛是用黑芝麻点的。辣酱顺着烤牛肉滴进炭火,腾起的白烟模糊了陆尘忽然转过来的面容:"要加辣吗?"
"星月最喜欢辣椒啦。"裴佳欣咬着筷子尖笑,"陆同学下次要不要和我们去东门那家新店也尝尝?"崔楠楠更是把林星月往陆尘座位那边挤了挤:"星月你往里坐坐,我这儿都伸不开手。"
林星月手背碰到陆尘温热的茶杯时,听见他低笑一声。
玻璃窗上的霜花不知何时融出一道蜿蜒水痕,像是仓皇逃走的心跳轨迹。
03
整个寒假过得特别快,林星月跟着爸妈拜访了各路亲戚,每天都赶场似的东奔西走,时间飞快,仿佛昨天才放假今天就开学了,再过一周,林星月又将搭上离家的高铁。
一年前,她迫切地想要离开蕰川这座小城,想要从高考失利地噩梦里逃出来;一年后,她才明白“近乡情更怯”这句话的意义,故乡永远是横在心头的白月光,哪怕在这里失望过、受伤过,最终还是会想念这里、期盼回到这里。
“买票了没?”电话那头传来陆尘关心的话语。
“还没有,舍不得家里”林星月低声答道。
“身份证号码给我”陆尘没有询问的意思,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啊?”林星月疑惑地问道。
“买票用,我们一起回去吧,给你当搬运工”电话那边传来陆尘爽朗的笑声。
“陆尘......你......是不是”喜欢我这三个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来。
她不确定这个暗恋三年的男生是出于善意的热情还是懵懂的喜欢,自尊心也不允许她这么问。
“是什么”电话那头小心地试探道。
“没什么,号码一会儿发你”林星月挂完电话,过了很久,还是能听到砰砰地心跳。
青春里一直喜欢的那个人,似乎正在朝自己一步步走来,又似乎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再等等吧,时间或许会给出最好的答案。
返校那天,母亲把林星月送到了火车站,再往里走就是检票口,林星月抱了抱母亲,感觉到对方的哽咽和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火车站的大厅开始播报"K658次正在检票",母亲第叒次替她拢紧羽绒服帽子:"硬座熬十个小时怎么行,早知道该买飞机..."
"妈,学生票打五折呢。放心吧"她忍住眼泪低头踢了踢脚边的行李箱,忽然有金属轮毂碾过瓷砖的声响由远及近,母亲的声音骤然明亮"小陆来啦!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如果说林星月是别人家的孩子,从小成绩优异是父母的骄傲,那么陆尘就是妥妥的天之骄子,从开学到毕业他的名字一直在光荣榜的第一个,蕰川一中的学生和家长没人不知道他。
陆尘的卡其色工装裤上还沾着站台的冷气,穿了一身黑色呢大衣,显得更加修长笔挺。
"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说着就接过了林星月手里的行李箱,母亲担忧地往他怀里塞水和零食:"星月这几天不太舒服,你们..."
"妈!我们走啦"林星月红着脸抢过塑料袋就往检票口冲,臃肿的行李撞得金属栏杆哐当作响。
陆尘的声音擦过她耳际:"我取好票了,身份证还你。"
绿皮火车特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时,陆尘提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林星月在后面跟着,不一会儿就到了他们的车厢门口,陆尘往前走一步,回头说道“就是这儿了”
“这里吗?”林星月疑惑地问了一句,原来陆尘要身份证的时候买了软卧车票。
"让让!"扛着蛇皮袋的大叔撞歪了小桌板,林星月本能地护住书包。
对面穿貂皮的大妈正在嗑瓜子,瓜子壳落在陆尘擦了三遍的桌面上。
"喝点热的。"陆尘从背包取出保温杯,打开盖竟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
列车突然晃动,她手肘撞到陆尘正在拧保温杯的手。滚烫的水珠溅在他腕间,那块皮肤立刻泛起红痕。话到嘴边的"谢谢"又变成了“对不起...”
林星月喝了热水蜷缩在床上,听见陆尘的声音远远传来"躺好,我给你贴上暖宝宝"
模糊视野里,陆尘的灰色毛衣袖口卷到手肘,小臂青筋随着撕包装盒的动作起伏。
“要不,你把外套解开”陆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林星月低着头,此刻的疼痛已经快要到达顶峰,顾不上面子了,拉开了羽绒服大衣拉链,露出衬衣下摆,当陆尘轻轻贴上暖宝宝时,林星月似乎能够听见少年热烈的心跳。
"好了,张嘴。"锡纸剥开的脆响混着药片落入手心的凉,陆尘把芬必得放在她舌尖时,指腹无意擦过她干裂的唇。
林星月就着他手里的保温杯吞咽,像只听话的小猫任由他吩咐。
车厢连接处传来《荷塘月色》的手机铃声,穿貂皮的大妈对着翻盖手机嚷嚷:"到哪了?哦过长江大桥了啊..."
林星月数着陆尘随呼吸起伏的肩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暮色漫过车厢时,林星月在列车摇晃中惊醒,最先看见的是陆尘电脑屏幕的微光。
幽蓝色调里,他坐在桌子边上,正用手指轻轻敲着键盘,像是在思考什么。
路边的灯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切出银白条纹。
充电宝的红灯在他膝头明明灭灭,映出小桌板上排列整齐的芬必得铝箔——每粒药都沿着锯齿线提前撕好,像拆开的巧克力礼盒。
"吵醒你了?"陆尘迅速合上笔记本,关切地弯腰下来询问。
林星月这才发现原本冰凉的脚踝不知何时也贴上了暖宝宝,黑色呢大衣被叠成了方形的靠枕,车顶阅读灯被他用便签纸蒙住,晕开的光圈像落在雪地的月亮。
"十二点零七分。"他声音比月光还轻,拧保温杯时腕骨凸起的弧度恰好挡住斜上方中铺垂落的充电线,"再喝点热水,睡会儿就到啦。"
温水入喉的瞬间,林星月尝到若有似无的姜味。她忽然想起母亲总爱塞在保温杯底的自制姜糖,而此刻杯底正传来细微的糖块碰撞声。
"你一直…"她的声音被突然亮起的廊灯切断。“没休息吗?”
穿制服的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不锈钢餐盘的反光里,陆尘正用身体挡住刺眼的光线。他影子投在她手背,像只收拢羽翼的鹤。
“嗯,我担心你”陆尘说着便伸手往她头上探了探,喃喃道“还好没发烧”
凌晨三点,林星月被钝痛刺醒时,银色月光正斜切在陆尘的MP3上。
那个老式iPod classic像块黑色鹅卵石卧在小桌板中央,白色耳机线垂落下来,随列车晃动轻扫着她铺位的边缘。林星月刚想翻身,就听见笔记本合拢的轻响。
"要热水袋吗?"他声音带着夜车的沙哑,指尖已经按亮手机照明。
“不用,我想去趟卫生间”穿过摇晃的走廊时,林星月闻到了车厢连接处的烟味,泛起一阵眩晕和恶心。折返时发现陆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过道,他的影子在绿皮车壁灯下拖得很长,恰好覆住她踉跄的脚步。
"张嘴。"回到包厢时,陆尘已经又接好了热水,掌心里躺着一粒拆好的布洛芬。
药片铝箔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服用时间——3:45,字迹被汗渍洇开了些。
6:47分,列车员推着早餐车经过。陆尘掏零钱买了热乎的豆浆和包子,递到林星月面前“吃点早餐,免得低血糖”
“嗯”林星月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温柔呵护,顺从的接过来。
"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钱江站..."广播响起时,陆尘已经在收拾桌上的保温杯、笔记本和药片。
月台冷风灌进来时,陆尘突然伸手替她系紧围巾,带着体温的灰格纹擦过下巴,林星月闻见熟悉的松木香味,这是独属于陆尘的味道。
出站口的LED屏闪烁着2014.2.27 7:38,春雨细如当年撕碎的演算纸。
霓虹灯牌在雨幕里晕成彩色光圈,陆尘把伞递给林星月,拖着两个大箱子穿过出租车长龙。
林星月努力伸手把伞往上抬,可还是差点碰到少年低垂着的头,雨中,她听见自己闷在口罩里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今天..."
他边招呼出租车边回头接过林星月手里的伞,"高考后,我有问过任小眠你的情况,记住了"
原来,他的关心不是突如其来,感受到的被爱也不是空穴来风,林星月心想着就上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