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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茶杯里的风 ...

  •   01
      电子钟跳向22:47,林星月在计算机房揉着太阳穴校对《心音》第一期终稿。
      走廊感应灯突然亮起,抬头便看到陆尘拎着便利店塑料袋斜倚在门框上,卫衣兜帽上仿佛还沾着沉沉的夜露。
      "喏,关东煮。"塑料碗冒着热气推过来。
      "课代表辛苦啦!"他自然地拖过椅子坐在了林星月旁边,用手按了按电源键,打开电脑,低声说道“还有多少篇,你先吃点儿东西,剩下的我来校对”
      “不多了,还有5篇”早已饿到前胸贴后背的林星月也顾不得拘谨,接过关东煮自顾自地吃了起来,虽然今天是周六,但她从早上8点到现在,除了中间被任小眠拽到食堂吃了顿午饭外,屁股都没有挪过窝,此刻已经接近“宕机模式”。
      “下个月就要摸底考试了,星月,你选文科还是理科?”陆尘突然开口,修长地手指贴着鼠标中间上下滑动文章查看标题。
      林星月脑袋一怔,什么?她叫我...星月?不是课代表不是林星月,是...星月?
      “星月?你选什么?”见她半天没答应,陆尘刚干脆停下校对工作,转头望着她问道。
      林星月囫囵把刚咬破的爆浆鱼丸咽下去,被热气烫到差点流出泪来,怕陆尘发现这囧况,赶紧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低声道“应该是文科吧,我的物理成绩太差了,可能上不了实验班。”看到陆尘已经停下了鼠标,望向自己时,又补充了一句,“班长,你呢?”
      没等陆尘回答,又笃定的一字一句说着,“肯定是理科吧,你每门课都那么高分,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我......还没想好”陆尘一改往日雷厉风行的样子,转过身去,手指又回到了鼠标上继续校对文稿。
      约莫过了1个小时,所有文稿都检查完毕后,陆尘把身体往后一仰,闭上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有气无力地说道“总算结束了,你先走回宿舍休息吧,我来锁门”。
      林星月听罢,乖乖地走出教室,窗外早已是黑漆漆的一片。
      没走几步,感应灯在身后突然熄灭了,手里的资料袋啪一下掉到了地上。
      整栋教学楼早已陷入沉睡,月光在瓷砖地上淌成一道银河,她盯着安全出口幽绿的荧光牌,喉咙一阵阵发紧——刚刚忙着校对文稿,竟然忘了怕黑这件事,走出教室后,看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廊,竟然冒出了一身冷汗。
      从教学楼机房到女生宿舍要走20分钟,林星月深吸一口气,随后跺了跺脚,走廊里的感应灯像救星般亮起来,她赶紧捡起笔记本,下一秒脑海里竟然全是各种恐怖悬疑的场景,她自幼胆小怕黑,甚至一个人都不敢关灯睡觉,这么晚走回去,漆黑的夜和走廊里忽闪忽闪的光把6岁时唯一看过的鬼片的可怕记忆全部唤醒了,手心也冒出了细细地汗。
      她呆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一会儿该走哪条路,用力跑回去或许更快一些。
      “还没走啊?”陆尘锁门的金属碰撞声从身后传来,他肩上搭着校服外套,袖口滑落的护腕在黑暗里泛着冷光。“我送你。”
      林星月把资料袋抱得更紧些:“不用,已经很麻烦你了,快回去吧。”她声音沙哑,微微发颤地睫毛不受控地忽闪忽闪着。
      男生突然蹲下来系鞋带,白色的NIKE镭射logo在月光下泛着霜色:“其实我也怕黑,正好搭个伴儿。”
      他抬头时碎发扫过眉骨,漆黑瞳孔里映着顶灯残余的光晕,“上个月摄影社在艺术楼搞的恐怖主题拍摄,道具血浆还粘在墙根上......”
      林星月指尖陷进资料袋的勒痕,前面构思好的快跑路线灰飞烟灭,尽管被他一说恐惧又加深了几分,可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了陆尘面前,“那......那我送你到男生宿舍门口吧”
      “deal!”他竟然不假思索的弯着嘴角答应了。
      梧桐叶在月光里翻涌成墨绿色的海。陆尘始终落后半步,看着林星月绷直的肩线在拐弯时轻颤。
      长廊的穿堂风掀起她马尾辫的发梢,空气里浮动着淡淡地松木香味。
      “摄影社上周拍的星云图你看了吗?”陆尘快走几步和林星月并肩,指尖擦过她怀里的资料袋,“配上你写好的《心音》卷首语,能当杂志彩插。”
      林星月只顾着害怕,被他这么一说又分了神,膝盖打颤,差点踩空台阶,哪儿顾得上杂志社彩插的事儿。
      拐过实验楼时,乌云突然吞没了月亮。林星月僵在原地,听见窸窣声从灌木丛里炸开。
      下一秒,陆尘已经加快脚步走到了她身侧。“课代表你,好像不是很爱说话呢?”
      “我,和不熟悉的人没那么多话”大概是被黑夜的恐惧吞噬了脑细胞,林星月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支支吾吾地补充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是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我没误会”陆尘嘴角上扬,继续往前走着。
      女生宿舍的楼房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林星月才发现资料袋早已被自己攥出了汗渍,男生宿舍就在前面300米的地方,中间隔了一个排球场,正好晚上还开着灯,先把陆尘送回去,自己再从宿舍那边跑过来,应该不用3分钟就到了,林星月心里想着,暗暗给自己打气。
      “到啦!”陆尘接过她另一只手里还仅仅攥着的夜宵垃圾袋,指节无意擦过她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这个我来扔吧”
      “啊?还有300米呢?你......?”
      陆尘露出了淡淡地笑,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晚安,课代表!”说罢便转头快步跑向了另一边。
      原来,他不怕黑啊,善意的谎言只是为了陪我走完这段路吗?
      林星月愣在原地。月光重新破云而出,墨蓝色的夜空正绽放着猎户座星云,她看见陆尘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夜里。
      “谢谢...”她自顾自地说道。
      谢谢你看出了我的脆弱,谢谢你善意的谎言,谢谢你,陪我走到了这里。

      02
      图书馆落地窗外飘进几瓣早樱,落在林星月摊开的《心音》杂志第一期刊物上。
      对面突然推来一罐旺仔牛奶,易拉罐上的水珠在木质桌面洇出深色圆点。任小眠哀嚎着把脸埋进英语笔记:"星月你也太卷了!哪有人午休时间押着人复习的!"她马尾辫上的白色发卡跟着晃动,那是去年林星月送她的生日礼物。
      "下个月就要摸底考试了,还想不想进实验班?"林星月头也不抬地整理错题集,笔袋里露出半截《心音》杂志的周边书签,那是摄影社同学拍摄的校园风景,最新一期杂志的油墨香还萦绕在指尖,可她现在已经完全顾不上仔细欣赏这本每个文字都被她眼睛丈量过的书刊,只能放在身旁默默陪伴。
      "第37页地形剖面图判读技巧,"林星月的笔尖精准点在错题本上,"重点记等高线凸出方向。"
      “好了好了,耳朵都起茧子了,我学我学”任小眠噘着嘴,抬起沉重的眼皮缓缓翻开错题本。
      斜后方突然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只见许嘉树左手抱着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右手缓缓拖动椅背,白衬衫领口还别着学生会徽章:"你们果然在这里,怎么?偷偷复习也不带上老同学?"
      "你来的正好,林星月为了摸底考试,已经彻底疯魔了。"任小眠笔尖在英语阅读笔记上戳出小洞,撒娇地对着许嘉树抱怨。
      “这么努力呀,你们报考哪一科?”他接过话茬。
      “我学理科,星月报文科”任小眠推了推黑框眼镜接过话茬。
      许嘉树点点头,拿出数学笔记,“听说,这次摸底考试结束后,高二上学期文理分科,1班还是理科实验班,2班会变成文科实验班。”
      “好耶,那你在1班,星月在2班,我在3班,咱们还在一层楼!”任小眠笑着回答道。
      “快复习吧我的大小姐,努努力你就能去1班见男神啦”林星月没好气地指了指任小眠眼前快被戳成筛子的英语笔记。
      “男神?谁是小眠的男神”许嘉树像是只听见这两个字般,八卦地问道。
      平时大大咧咧地任小眠脸上泛起了淡淡地红晕,支支吾吾不说话,林星月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解释道“没谁,考上再说!”
      摸底考结束那天正好是周五的下午,林星月在走廊遇到了抱着一摞作业本的陆尘。
      "考的怎么样?"陆尘主动迎上来问道。
      “还...可以,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林星月垂着头,似乎是被这场考试榨干了全部力气那般。
      陆尘逆着光站在对面,他比林星月高了不止一个头,抬眸正好看到他的校服拉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我们顶峰相见,课代表。"
      说完正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了女生淡淡地声音,"班长,我下周想去找王老师......"
      “嗯?什么事?”陆尘回过头耐心地听着。
      她盯着玻璃窗上两人的倒影,“文学社的事情可能顾不过来了。我前几次月考成绩下滑了不少......”
      抿了抿嘴继续道“所以,我想找王老师申请下学期退任,让新一年级的同学来负责,这件事一开始是我们一起的,我不知道你怎么想......"
      "什么时候?我陪你去。"陆尘几乎是斩钉截铁的问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里的作业本。
      不是我怎么想,而是我!陪!你!去!
      简短的四个字却有着厚重的力量。

      语文组办公室的吊扇吱呀转着,窗台上多了盆含羞草——叶片正随着林星月剧烈的心跳缓缓闭合。
      "课代表担心影响学习?"王老师正在批改摸底考试试卷,从金属眼镜上方打量他们时,林星月心跳的更快了,她是喜欢文学、热爱文字的,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一直留在文学社,可是日渐加重的课业和已经下滑的成绩让她无从选择,只能先顾着高考,她想进文科实验班。
      “班长都跟我说了,你们今年做的很棒,给学校办成了第一家文学社,还出版了首期刊物,老师为你们感到骄傲”
      她拿开试卷,抽出了白纸下方的两本书,是路遥的《人生》。
      “下学期新生来了我们就开换届大会,这两本书送你们,算是换届礼物,提前祝你们假期愉快!”
      林星月感觉耳尖发烫。原来在这之前,陆尘已经和王老师说明了情况。
      "刚才......谢谢你。"她指甲就快掐进《人生》的磨砂封皮,"还有上次回宿舍的事。"
      陆尘的喉结在暮光里动了动:"既然要谢谢......"他忽然摸了下后颈被晒成蜜色的皮肤,“那就借一本你最喜欢的书给我吧,马上放假了,很无聊,两本书正好打发时间”
      林星月嘴上答应着,实际上却是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学校叱咤风云的人物会找她借书,就像陆尘永远也不会说出口,自从第一次看到林星月坐在图书馆看书后,他就常常在固定的时间点溜进去。
      她喜欢坐在靠窗的第二排,因为那边有张爱玲的图书合辑。
      她喜欢在周六的上午去看书,大概是放假了的缘故。
      她像一朵纯白色的茉莉花,总是静静地待在角落。

      03
      高二上学期,分班考试,林星月如愿考进了高二2班,文科实验班。
      在高一学期没分科前,只设1个实验班;高二学期分科后,分成一文一理两个实验班是蕰川中学的传统,只是高一实验班的大部分同学到了高二学期,还是会留在理科实验1班,毕竟有句老话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如果不是因为偏科或者实在是热爱文科的特殊情况,大部分人都会优先选择理科方向。
      林星月就是那个特殊情况,他的物理、化学成绩在卧虎藏龙的实验1班简直是差的要命。
      高二学期开始后,林星月越发沉默寡言了,整天埋头背书、做题、考试,仿佛人生就在高二这一年开始了无限循环模式,甚至连周末看书的时间都被压缩了。
      任小眠把林星月拽到操场边时,暮色正顺着爬山虎藤蔓往上爬,远处传来球鞋与水泥地摩擦的尖锐声响,混着此起彼伏的“传这边”“回防”的呼喊,蒸腾的热气里漂浮着少年们蓬勃的荷尔蒙。
      "星月,你闻闻这个!"任小眠神秘兮兮掏出一个像面膜包装的盒子,"我妈从中医馆配的艾草暖宫贴,下次来那个,肚子痛时......"
      "小眠!这里人太多啦"林星月慌忙环顾四周,把盒子藏进了肥大的校服裤里,绯红从耳尖漫到脖颈。
      “上次你都痛到晕倒了......”任小眠撅着嘴说“怎么?还要我半夜陪你去医院啊”
      “我好多了,吃了一学期中药呢”林星月附到她耳边轻轻说着。
      “砰!”不知道哪儿来的篮球砸到了她两的脚下,在水泥地板炸开三米高的抛物线,精准砸碎酢浆草丛的小白花,飞溅的草屑沾上了林星月的帆布鞋带,吓得两人往后一趔趄,差点摔倒。
      “谁呀?这么不长眼”任小眠叉着腰喊了一声,马尾辫随着转头动作甩出凌厉的弧度。
      球场边观战的男生们突然爆发哄笑,有人甚至吹起了熟稔的口哨。
      逆光里跑来的身影踩着三分线外未散的欢呼声,汗湿的24号球衣紧贴胸膛,膝盖上还沾着方才扑抢篮板时蹭的灰。
      周奕辰单手接住滚动的篮球时,锁骨上的汗珠正顺着脖颈滑进深灰色衣领,“任大小姐,怎么又是你?”他屈指弹了下篮球,金属腕带在阳光下闪过挑衅的光,“该不会是在偷看我吧?”
      林星月反应过来这是上次和小眠吵架的那个同学,刚要打圆场,任小眠就已经踩着酢浆草的残瓣蹦了起来,“周奕辰,你怎么那么自恋呢?回家用镜子好好照照,你是不是大脑皮层抹了印度辣酱?上次辩论赛偷换概念,今天又拿球谋杀同学!”她一气说完后上下打量,目光扫过他膝盖间渗血的擦伤,那是半小时前为救界外球留下的“勋章”。
      围观的人群开始聚集,林星月拽了拽闺蜜衣角“小眠,算了吧,他也不是故意的”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任小眠火气未消,说着便冲了上去。
      见女生不依不饶,周奕辰忽然转身朝球场扬手,把篮球扔回了队里,“要不赌一把?下次辩论赛如果我赢了,你把奖杯借我当水杯。”
      “你怎么可能赢!自大狂!”任小眠回怼道。
      男士挑眉的笑意混着汗水的咸涩扑面而来“如果我输了,请你吃一学期早饭,敢不敢赌?”
      周奕辰以为对方败下阵来,梗着脖子还要调侃,却被任小眠突然凑近的脸逼退半步。
      她鼻尖几乎撞上他下巴:"赌就赌,谁怕谁!下次辩论赛再输给我,就在班里公开承认你是'单细胞的自恋狂'!"说罢转身拉起林星月就跑,留下呆在原地的周奕辰。
      什么?她刚刚差点......差点亲到我了,等他反应过来时早已不见了人影。
      “喂!任小眠,你什么意思?”周奕辰对着背影大喊了一声,两人早已消失在了操场的拐角。

      逸夫楼四层的白炽灯在秋雨中亮成银河,林星月数着台阶踏上最后一级,电子表显示6:42,离早读还有十八分钟。
      走廊尽头的1班教室透出暖黄光晕,那是承载她高中最最快乐时光的教室,自从高二分到了文科实验班后,她的天空又被覆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膜,无论如何都走不出这迷雾,一个人三点一线的路上常常想起1班,想起文学社,也想起那些在图书馆埋头看完一本书的日子。
      每个人的高三都是这样的吧,就像久经沙场的将士义无反顾奔赴战场,没人记住他们在白天负重训练,夜晚裹席而睡,天未亮时又打起精神回到训练场的模样,仿佛这一切的苦难都是为了凯旋而来的胜仗。
      假如,没有打垮敌人,输了战场呢?
      没有这样的假如,至少在高三学子眼中,胜利是必然的,是夜半灯塔给到船只的希望。
      "最近三次月考文综卷错题整理完毕。"林星月在心里默念,掏出贴着便利贴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靠在2班门口的栏杆上。晨风卷着油墨香掠过耳际,晨雾还未散尽,她已经带着高考的梦想踩着薄霜站在走廊尽头,背到错题本第三页的时候楼里其他教室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此起彼伏的"氢氦锂铍硼"像某种神秘咒语。
      林星月摸出口袋里的风油精,瞥见任小眠抱着2个超大的水杯从楼梯口走来。
      "星月帮我搭把手!"女孩鼻尖冻得通红,"给,你的红糖姜茶!"她踮脚往印有hello kitty的杯子里倒热水,“还好我就在你隔壁,不然谁管你...”。
      "那就谢谢你啦,我的任大小姐"林星月接过杯子,顺便往任小眠身上蹭了蹭。
      "都在这儿呢。"忽然从1班教室走出来的许嘉树在校服外套上披了一件薄薄的风衣,衬得高瘦的身形越发修长,整个人在寒气中透着暖暖的光芒,声音也像他整理的数学错题一样工整,"上次说的数列题型,我又补充了三种变式,给你们做个参考。"
      “谢啦!”林星月刚说完,任小眠就着急地一把接了过来,眼睛里都快冒出闪闪的星星。
      倒计时牌翻到数字“59”那晚,林星月被一阵绞痛折磨得头晕目眩,左手捂着肚子跑到开水房接热水,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五次泡红糖姜茶了,肚子痛到快要痉挛,多喝热书似乎能缓解一些,她把左手抵在小腹,看红糖姜茶在杯口晕开浅琥珀色涟漪。
      身后突然传来保温杯磕碰金属架的轻响,陆尘带着电磁学公式草稿纸的气息挤到相邻水龙头前,拧开银色保温杯时忽然顿住,鼻尖动了动,"你在喝...姜茶?"尾音突然折断在氤氲的水雾里。
      "红糖驱寒。"她故作镇定地回答道。
      “我来帮你吧”陆尘伸手去拿杯子时正好碰上了林星月盖杯盖的指尖,只是轻轻触到指尖便快速弹开。
      “你的手......好冰”他下意识地皱眉,补了句“身体不舒服吗?”
      “有一点,我先走啦”林星月看似镇定,实则整个脸都像被火烧了一般,快速逃离了现场,丢死人了,他怎么会碰到我的手指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是倒计时牌撕到"19"的清晨,林星月月缩在教室整理笔记,从卫生间回来后发现座位上多了一袋暖宝宝,底下压着的草稿纸用正楷写了清秀地一行字:"早日康复,保重身体。"
      “早日康复?”怎么个康复法?她的脸刷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04
      2013年6月6日晚,高考前夜,月光像冰凉的听诊器贴在玻璃窗上,林星月蜷缩在宿舍铁架床的第三根横栏位置,小腹的钝痛如同不断被拧紧的发条,痉挛顺着脊椎爬上后脑时,已经接近凌晨1点。
      同寝的室友都已经进入梦乡,为明天的考试做好了完全准备。
      她摸索着爬下床,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吵到室友,从包里掏出止痛药,挤出两粒吞了下去,平时都是一粒的,可是再不睡觉明天考试就完了,她只好加大了剂量,也不知道在疼痛里挣扎了多久,药效上来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凌晨五点三十七分,卫生巾包装纸的撕拉声打破了寝室的宁静。
      她把风油精沿着虎口到太阳穴涂出青绿色轨迹,此刻只能祈祷这次姨妈千万别作妖,对着镜子喊了一声加油,吃完提前准备的早饭后便打起精神冲向高考的战场。
      警戒线外的香樟树在风里绿得发亮,六月的蝉鸣撞碎在玻璃窗上,林星月握着笔的手突然发颤。
      小腹传来熟悉的坠痛,像有人攥着她的子宫在拧毛巾,冷汗顺着脊背蜿蜒而下。
      监考老师正在分发语文试卷,前排男生校服上印刷的"金榜题名"四个字在视野里扭曲晃动。她摸向校裤口袋,昨天准备的布洛芬胶囊正牢牢攥在掌心。
      考场纪律森严,此刻举手请示吃药不知道是否被允许?就算老师同意了,无疑又会暴露生理期......纠结让疼痛愈发汹涌,仿佛有千万根钢针正顺着血管游走。
      "同学们注意答题卡填涂规范。"广播里的提醒裹着电流杂音。
      林星月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咬牙翻开试卷,往常总能让她安心的油墨味此刻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那些熟稔于心的古诗文在疼痛中碎成零散的字块,默写题在眼前晃动成重影,"哀吾生之须臾"的下一句是什么?昨天还能倒背如流的《赤壁赋》,此刻被疼痛切割得支离破碎。
      作文材料是道关于"遗憾"的命题。好不容易撑到最后时刻,她握着碳素笔的手开始发抖,小腹的绞痛升级成电钻般的频率,额角冷汗滴在答题卡上,监考老师频频投来疑惑的目光。
      当收卷铃声响起时,800字的作文格还空着最后三行。
      忍着痛答完了试卷,窗外的蝉鸣越发刺耳,林星月顾不上吃饭,冲出教室先去了趟卫生间,猩红的血顺着水势流向冰冷的下水道,也流进她的眼睛,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一天,她伸手抹掉滚烫的眼泪,把鬓角的碎发别在耳后,镜子里的人面色青白如溺水者,“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加油!”苍白的脸色勉强挤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
      下午是数学考试,吸取早上的教训后,林星月考前1小时吞了两粒布洛芬,痛感降低了很多,就是总觉得脑袋很沉,思考问题时比平时反应慢了不少。
      最后一道导数题需要画辅助线,铅笔尖在图纸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凹痕,后排男生翻动试卷的沙沙声像砂纸磨着太阳穴,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在答题卡上爬行,林星月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出来那个数学公式怎么解,响铃交卷的时候,还空了一道未写完的大题。
      6月8日下午,最后一科英语交卷时,听力部分的蝉鸣声似乎还黏在耳膜上。
      林星月望着作文纸上歪扭的字迹,想起上周模拟考时老师还夸她英文字体漂亮,为了高考,她每天都有抽出半小时专门练习意大利斜体,此刻她却只能给付出三年的青春交上这样的答卷,不甘心啊。
      装订试卷的订书机"咔嗒"响起的瞬间,她突然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放声大哭。
      总算结束了,竭尽全力的,留有遗憾的高中生涯。
      当期盼许久的这天终于到来时,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如释重负。

      05
      查分那晚的月光白得疹人。
      林星月把自己反锁在卧室,刷新键被按得发烫。
      当总分弹出时,屏幕蓝光里浮动的数字让她想起考场上滴落的汗珠——比预估低了整整四十分,年级排名那栏的"37"像道丑陋的伤疤,尽管在考试结束后便知道结果不会太乐观,可当分数和排名直愣愣地出现在眼前,还是无法接受。
      母亲在门外询问成绩的声音忽远忽近,仿佛隔着深水传来。
      她机械地点开各科详情,语文成绩栏的"112"刺痛眼睛。往常总能考到130分以上的优势学科,这次却刷新了历史最低分。
      "星月?"母亲拧动门把手的声音惊醒了凝固的时间。她慌忙抹眼泪的动作带倒水杯,浸湿了书桌上的《志愿填报指南》。
      整整3天,林星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母亲端来的饭菜在书桌右侧结成琥珀色静止画,底下压着去年十月全市联考的年级排名——那张纸边缘已经生出脆黄的褶皱。
      "复读班报名截止到下周"母亲的声音夹着哭过后的沙哑,“要不,我们再考一次试试?”
      手机在夜晚九点十七分振动起来,任小眠的声音带着盛夏暴雨的水汽:"星月,你想好了吗?...今天聚会其实我们都很想见见你,但又怕..."
      背景音里传来刺耳的欢呼声,林星月突然听见自己干涸的声带发出裂纹:"他们考得不错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许嘉树,决定要出国了......"
      任小眠的指甲无意识刮着话筒,"你们班那个陆尘,考了年级第一名,听说他要报北大"窗外的飞机穿过云层时,林星月正用圆规尖沿着草稿纸上的"新闻学"反复描画,直到纸面渗出木浆的苍白。
      不能被打倒啊,必须振作起来,大家都在往前走,我不要再回去了,不要再经历一次高三的痛苦。
      林星月挂了电话,拿着《志愿报考指南》盘腿坐在地上,瓷砖的寒意顺着尾椎骨往上爬。
      台灯在报考指南上投出摇晃的光晕,她掀开窗帘,这样能让自己清醒一点,发尾缠着三天未梳理的结,哭肿的眼皮泛着半透明的红,每眨一次眼都像在拓印苦难的地形图。
      她伸手去够散落在地上的《全国高校分数线》时,中性笔在"汉语言文学"和"新闻学"间来回划动,笔尖颤抖的频率与窗外呼呼的风声共振。
      散落的草稿纸上突然落下一滴水渍,在去年全省模考排名表上晕开。
      林星月胡乱抹了把脸,抓起橡皮狠命擦拭,灰白色碎屑雪花般落在她赤着的脚背上。
      记不起过了几天,她才晃过神来。
      填报志愿那天,林星月在机房遇到了陆尘。
      男生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身上还是那股清爽的雪松香,和开学典礼时一样,还是那么耀眼,仿佛值得全世界的好一般。
      她低头假装整理资料,余光却瞥见他正朝自己直直地走过来。
      “你报哪里?”和文学社校对文稿那次一样,他不由分说地拉了椅子坐在了旁边。
      “我......考的不是很好”键盘敲击声突然停滞,林星月皱了皱眉,盯着屏幕上"提交成功"的绿色弹窗,余光里陆尘的白衬衫正在逼近。
      陆尘手指压在她的笔记本扉页,指腹摩挲着校徽钢印"钱江师范大学文学院?"
      林星月抢回本子时弱弱地补了一句,“嗯,还没来得及恭喜你,祝你在北京一切都好”
      本来还想多说几句,喉咙突然发紧,声音也颤抖起来,便不再说话,用沉默掩盖失落的情绪。
      她的眼里有淡淡地泪光,心想,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那约他喝个奶茶表示感谢应该也不算过分吧。
      做了一番心理斗争后,林星月转向右手边“你一会儿有时间吗?”见陆尘怔怔地看着她不说话,她鼓起勇气补充道“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想请你喝个奶茶,谢谢你对我的关照”
      “好,去哪里”少年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答应了下来。
      “柠檬树吧,班级聚餐的地方,正好我......正好我上次没去”
      “好,听你的”陆尘按了电脑关机键,率先站了起来。
      窗外蝉鸣依旧喧嚣,却不再是六月初那种令人窒息的频率。
      柠檬树餐厅内,林星月缩在卡座最深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菜单上凸起的烫金花纹,仿佛要把那株柠檬树的图案揉进掌纹里。
      空调出风口把陆尘的白衬衫吹成鼓胀的帆,他屈指叩了叩菜单上的【热饮区】,不锈钢桌面上立刻浮起细密水珠。
      "一杯冰柠檬水,一杯玉米汁。"他对着服务生补充时睫毛颤了颤,"玉米汁要热的哦。"
      林星月正用叉子戳着餐巾纸上的柠檬印花,把服务员端过来的冰柠檬茶往自己这边拿,玻璃杯沿立刻爬上蛛网般的雾气。
      陆尘突然抽出她攥着的吸管包装纸"这个是我的,冰水可驱不了寒,你喝玉米汁"。
      她疑惑地抬头,正撞见他修长的手指在菜单上轻点,袖口露出一截麦色手腕。
      服务员抱着托盘走远后,他才笑着解释:“你上次在开水房说要驱寒,忘啦?”
      林星月盯着杯中浮动的金黄颗粒,蒸汽模糊了眼镜片。
      原来他还记得上个月经期偶遇时她搪塞说的话——他还记得......
      可是不重要了,他那么优秀,像是闪闪发光独一无二的太阳,注定会飞得很高、很远,今天就是最后的告别。
      “其实我想去北京的。”她突然开口,陶瓷杯在掌心发烫,“但高考我没考好...只能留在嘉禾省了。”
      陆尘搅动玉米汁的银匙顿了顿,望着她捏紧杯柄发白的指尖,想起班级聚会那天她始终不曾出现,大概也是为了这个事情难过吧。
      “要不要再加份西多士?上次聚餐有人说这里的炼乳浇得不腻。”他故意岔开话题,却见她猛地凑近了一点,发梢扫过桌面的柠檬水杯,漾开一圈涟漪。
      “陆尘!”她声音发颤,“其实我......今天...是想跟你好好告个别。”
      玻璃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忽然变急,水痕扭曲了街对面“蕰川私房菜”的霓虹招牌。
      陆尘下意识想伸手抹掉她眼里的泪水,又突然停在了半空,斜过身子给她抽了几张纸巾。
      “嗯,我知道。”他低头咬开西多士焦脆的边角,任由炼乳沾在唇角,“那就好好告别”
      林星月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西多士金黄的炼乳正缓慢渗入松软孔隙,像她那些被时间腌渍过的心事。
      陆尘的球鞋在桌下不小心蹭过她的帆布鞋边缘,又快速挪开。
      “钱江到北京...”她突然开口,陶瓷勺撞在杯壁上发出清响,“应该很远吧?”这话说得太刻意,连窗边绿萝垂下的气根都跟着颤了颤。
      陆尘正在往玉米汁里加白砂糖,闻言糖霜撒到了虎口。他若无其事地擦掉糖渍,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嗯,飞机都得3个小时。怎么,想去北京呀?”玻璃杯外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节滚落,在桌布上洇出深色圆点。
      林星月咽了咽喉咙里温热的玉米汁,散落的碎发遮住发红的耳尖:“你们医学系...应该会很忙吧?”桌布下的膝盖撞到柠檬水壶,冰块叮咚摇晃如同她悬空的心跳。
      “可不是嘛。”陆尘突然倾身越过餐桌,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还没收到通知书...”他故意拖长的尾音里,她看见自己缩在瞳孔里的倒影碎成星屑,“就已经买好课外书了。”
      瓷勺从林星月僵硬的指间滑落,在双皮奶表面戳出个月牙形伤口。陆尘突然抓住她要去捡勺子的手腕,指尖茧是常年练习钢琴磨出来的:“星月。”
      这两个字烫得她一颤。高二文学社校稿那晚,他也是这样亲切地喊她。
      “如果...”他的拇指无意识摩挲她腕间淡青血管,“如果距离太远...”
      玻璃门突然被推开,穿柠檬黄围裙的服务生端着芒果班戟闯入:“同学,送你们的毕业季甜品!”
      陆尘猛地松开手,珊瑚绒椅垫上留下两道汗湿的指痕。
      林星月低头把班戟切成规整的菱形,酸涩的果香里,她听见自己用最轻的声音说:“我会把《心音》好好珍藏起来的。”
      陆尘突然掏出手机按亮屏幕,飞速点开地图app又锁屏,金属壳在桌面磕出清脆声响:“钱江入秋特别快,你...”他的脚尖又蹭上她的鞋帮,这次带着灼人的力度,“你记得多喝热水。”
      “嗯,我会的”林星月低头回答道。
      再见了,陆尘;再见了,我的18岁,祝你前程似锦,扶摇直上。
      让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暗恋和未能圆梦的遗憾,都随着这雨水一一流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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