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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白衬衫与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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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开学典礼在学校大礼堂举行,那是一座灰色外立面的建筑,巴洛克式的穹顶透过玻璃折射出五彩斑斓的纹样,青铜色校徽也被这色彩浸染成了艺术家手中的画布。十二道大理石拱肋就像悄悄翻开的书页向舞台中心收拢,舞台两侧庄严地垂坠着厚重的红丝绒帷幕。舞台前面,深胡桃木色的座椅扶手在经年累月的摩挲下已经微微泛起焦黄,像是在用另一种骄傲的口吻炫耀这座学府的悠久历史。
林星月坐在第七排,兴许是聚集了太多人的缘故,礼堂翻涌的热气和校长无聊的念稿让本就犯困的她头点的像捣蒜般左摇右晃,下一秒就要去梦里见到周公,连什么时候不自觉闭上了眼睛都不知道。
“啪!”膝盖上的本子和笔不听话地滑到了地上,林星月被吓了一趔趄,猛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低下头去找纸笔,可座位两边都挤满了乌压压的人,她先侧头向左边看了看,又斜着眼睛扫视了右前方,除了数清楚周遭有几双脚外什么也没见到。
“喏,你的东西掉了”许嘉树从后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手里拿着她上周新买的绿色封皮笔记本和碳素笔。
众目睽睽之下发出了这么大动静,身后还坐了曾经的老同学,不用想也知道此时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看向她,林星月骤然感觉一股热血冲上脑门,耳朵嗖一下就红了,脸颊也烫的像是烧开的热水。
“谢谢”她尴尬地弯了弯嘴角,迟钝地接过纸笔,比喝了红牛还要清醒。
"下面有请高一(1)班陆尘带来钢琴独奏。"主持人的话语刚落下,掌声便如潮水般漫过礼堂的穹顶。
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快步走上舞台,弯腰90度深深鞠了一躬。他逆光坐下,掀开琴盖的刹那,漂浮的细小尘埃在光晕里跳起了华尔兹,腕骨抵着琴键向下一滑,跳脱的音符便踩着穹顶洒下的阳光蹦了出来。
一阵穿堂风呼啸而过,琴谱架上雪白的纸页纷飞如蝶,随着一连串音符缓缓坠地,《秋日私语》的旋律从舞台两侧流泻而出,琴声里秋日松针的清香漫过耳际,闭上眼睛细细聆听,高音部是梧桐叶擦过青砖的簌簌声,低音区又化作夜晚暗涌的湖水。
整个礼堂像是被施了魔法,安静得能听到胸腔咚咚咚地心跳。
林星月呆呆地望着主舞台,暖黄色的光束笼罩着沉浸在悠扬旋律中的少年,他的校服袖口卷到了手肘,左脚球鞋尖点着拍子,身体也随着韵律轻轻摇摆,轻颤的碎发和修长的手指勾勒出少年棱角分明的轮廓,像极了漫画书里最爱描写的主角。
“听说他刚拒绝了光明中学的特招?”身侧戴学生会徽章的双马尾女生撞了撞同伴手肘,俯身转过头继续小声嘀咕道“陆尘有钢琴十级证书哦”。
“可不是嘛,她和2班的班花初中时就一起上台表演了”
“谁?2班班花是谁呀?”
“那个什么槿!他们都是从蕰川中学初中部直升上来的!”
“在哪里?什么景?”
“小点儿声,2班的苏槿!”
“昨天放学我还看见他两一起回家呢!”
“啧啧,他们不会早恋了吧”
“别瞎说,哈哈哈......”
身旁的窃窃私语伴着嬉笑声织成细密的网,一寸一寸填补着未知的空白信息。
表演尾声,主舞台灯光渐暗,一束追光定格在演奏者飞扬的指尖,全场掌声雷动。
典礼在合唱校歌中落下帷幕,当全体新生起立宣誓时,林星月望着前排陆尘挺拔如白杨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后颈有一粒朱砂色小痣,在立领校服里若隐若现,像《秋日私语》谱纸上还未晒干的墨点。
“刚刚演奏那个是你们班的班长吧?”散场时任小眠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挽住了林星月,嬉笑着问道。
“嗯”林星月淡淡地回了一句。
“老同学呢?今天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吧”任小眠说着便在人群里四处寻找许嘉树的身影。
"哟,这不是天天嚷嚷着要减肥的任大小姐吗?"想找的人没找到,偏偏从连廊里蹿出一个小麦色皮肤的大高个,手里抱了个灰扑扑的篮球,印有adidas的黑色运动发带斜着箍在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后微微卷起,身上单肩挂着松松垮垮的书包。
"要你管!"任小眠气鼓鼓地回了一句,拉着林星月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他...是谁啊?”林星月疑惑的问道,接着又轻轻地补了一句“你刚刚会不会太凶了一点”。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草履虫”任小眠咬牙切齿地说道,仿佛下一秒就要撸起袖子回去和他打一架。
林星月见状,想必是两人有些过节,便也不再多问,赶紧岔开话题往食堂的方向走。
02
在蕰川一中的时间过得很快,尤其是对于早就被标记为天之骄子的实验班1班同学来说,每个人都顶着父母的殷切期望和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梦想,在5年高考3年模拟的题库死海里厮杀,下课后教室内依然是座无虚席,只能望见一排排埋头苦读的蓝色背影。
“班长!有人找你,是个美女”英语课代表赵璇站在教室门口似笑非笑地冲着里面喊了一句,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鸦雀无声的教室顿时沸腾起来,大家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望向窗外,交头接耳生怕错过了这场好戏。不过一分钟的时间,这阵窸窣骚动便被学业的压力无声晕染开,1班的天之骄子们又埋头回到了题海厮杀。
林星月侧了侧头,抬眼望去,只见窗外春日的阳光斜切过走廊,女孩儿的身影嵌在教室窗外的逆光里,她的轮廓也被这柔和的光线晕出毛茸茸的金边,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像被水彩笔轻轻扫过,在玻璃的折射下融成朦胧的山水画。一枚银灰色的水晶发夹像是闪着光的碎钻,恰到好处地卡在耳际,将两侧散落的碎发束成半弯月牙状,随着阵阵微风跳起了舞来。
她将藏在身后的奶茶往前递了递,沾着水珠的塑料杯沿折射出细碎的虹光,修剪整齐的指甲盖在阳光照射下泛着贝壳般的淡粉色,小心翼翼地悬停在窗棱的阴影里,仿佛捧着易碎的月亮。
少年微微一笑,低头接奶茶的手臂在几何线条的分割和阳光的照射下忽隐忽现。走廊的风掀起少女系在腰间的校服外套,蓝白相间的布料轻轻打着节拍,像浪花亲吻礁岩的瞬间,更像有人故意按下慢放键,只允许光与影在这对如此般配的青梅竹马身上匀速流淌。
果真是金童玉女啊,林星月低头憋出一个生涩地笑,才发现笔尖不知什么时候在草稿纸上洇出了一圈黑色的墨点。
如果说暗恋是在机场等一搜船,那么还未开始便被道德层层打消的好感便是在浪花还未打来的海边转身离去,尽管遗憾,却也因为尚未亲密接触而掀不起风浪来。
高一1班浓厚的学习氛围如同浸透墨香的书卷,铺展于每个晨昏交替的日常,这里涌动着全蕰川市学子年轻的梦想和无声的竞争。过去一学期,林星月几乎没时间打开课外读物,书架上新买的《傲慢与偏见》也都落了灰,课间操集合的前五分钟她都还在背错题集,甚至悄悄在日记本里摘抄了《尼克·胡哲写给自己的信》,每天睡前都暗暗读一遍鼓励自己。
“ 每一个优秀的人,都有一段沉默的时光。
那一段时光,是付出了很多努力,忍受了很多的孤独和寂寞,不抱怨,不诉苦,只有自己知道。
而当日后说起时,连自己都能被感动的日子。”
春季学期开学的综测考试张榜那天,如同报道当日,走廊的角落里再次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陆尘又是年级第一!”前排同学的尖叫像是锋利的手术刀,以最直白的方式划开了空气中的宁静。
“我的数学怎么才110分,老师算错了吧”隔壁桌的赵璇嘟囔着嘴。
“年级前十名全在咱们班!”
“寒假刷题到凌晨两点果然没白费!我的物理考了140分!”
......
霎时间,高一1班一反往常的鸦雀无声,像是有人往热油里泼了一瓢水,哗啦啦一声油星四溅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分享着这次测试的“考后感”。
林星月死死地攥住校服下摆,指甲在掌心掐出四枚浅浅地月牙,在清河中学初中部3年积蓄而成的骄傲与自豪全都被抛在了脑后,她是懦弱的、恐惧的、焦虑的,她不敢面对这次考试,更不敢鼓起勇气去看榜单上的名字,万一排名又落后了,她甚至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已经筋疲力尽的自己。
“林星月,你怎么不去看?”许嘉树绕过人群缓缓走来,眉眼弯弯地望着她。
还没等她回话,不知道他从哪儿变出来一杯热腾腾地奶茶,放在了桌上。
“这是给老同学的奖励”许嘉树眨了眨眼睛,声音里氤氲着奶茶的香气。
“啊?什么奖励”林星月瞪大了眼睛,心跳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第10名,你冲进年级前十了。”他尾音裹着浅浅地笑意,指尖不经意扯了下手里的作业本,头往门口的方向用力一扬“现在人少了,要不要出去看看?”
林星月在校服上擦了擦手里沁出的汗,跟着许嘉树往门口走,榜单贴在走廊的尽头,这会儿已经没了什么人影,被太阳光猛地刺了一下,林星月眯着眼睛沉着头,一段20米的路却像是走了10年那么长。
成绩表似乎还没晾干,凑近还能闻到淡淡地油墨味,尽管是常见的黑色宋体,这会儿却像烫金的火焰般在阳光下灼烧着她的视网膜。她顺着名单往下找,第10名的位置赫然写着「林星月」!
啊啊啊!!!原来许嘉树说的是真的,她竟然考进了年级前十,比入学时跃进七位的数字在反光里微微扭曲,仿佛隔着游泳池的水面在晃动。
身后传来许嘉树水雾般地调侃“我没骗你吧,老同学~”
“许嘉树,谢谢你”林星月眼睛有些发烫,眸子里像是有碎钻闪耀着,下一秒就要滴出水来,她眼角微微发红,露出了久违地笑容,随后这笑容又消散了下去,哽咽着“可数学还是拖后腿...”
许嘉树拿出手里的作业本,纸页间密密麻麻的荧光标记像银河里的星图,猫着腰低下头来平视她躲闪的眼睛“喏,这是我整理出来的数学公式,保准你下次突飞猛进!”
沉沉地暮色从他肩头流淌过来,在高挺地鼻梁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栅,却掩不住眼尾洇开的霞色。
林星月挂着水珠的睫毛忽闪忽闪,直直地望向他,抽泣着许久说不出话来。视线交错的刹那,许嘉树喉结慌乱地滚动了两下,想继续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斜阳恰巧穿透枝叶,将浮尘照成星屑,在他干净的脸上落成银河。
“谢谢你的笔记”林星月耳尖泛红,眼中的碎钻渐渐弥散开来,“你好厉害,霸占了榜单第二......”
“名”字说了一半又硬生生吞了回去,林星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又来不及收回,只好补了一句,“明天我请你喝奶茶...”
“一言为定!”还没等她继续说,许嘉树便快速伸出了右手手掌悬在空中,食指和中指磨出的老茧透着琥珀色的光。
“嗯,一定”林星月应和着他轻轻击掌,长长的睫毛上,点点碎钻在阳光下闪耀着光斑。
看来在清河中学次次年级第一的许嘉树并不介意升入清河中学后成为第二名,反而是她林星月,初中时名字永远在许嘉树后面的万年老二,还没适应蕰川中学的快节奏,倒显得自己有些斤斤计较了。
过去一学期,她总在教室待到熄灯,看着玻璃窗外钟楼的剪影渐渐融进夜色才默默离开,清晨7点空荡的教室总是有她背诵文言文的身影,午休时她只敢睡半小时便对着数学《解题题典》的错题反复演算,尽管已经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却再也坐不回曾经最嫌弃的排名榜上万年老二的位置。
只是努力就能考出好成绩的时光和这凛冽的冬天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03
四月的蕰川中学浸润在潮湿的雾气里,昨夜的一场大雨洗净了校园里的红墙灰瓦,此刻檐角正往下滴着晶亮的水珠子,落在青石板上晕起一圈圈涟漪。晨风掠过教学楼前的蓝花楹,那些淡紫色的花苞像小铃铛似的微微颤动着,再过半月就该漫成遮天蔽日的紫色云朵了。
教学楼前,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们踩着地上的小水洼纷纷往教室跑。
林星月攥着英语阅读练习册穿过紫藤花架,白色帆布包被雨伞、水杯和书本塞得鼓鼓囊囊。那些与数学题和英语单词搏斗的深夜,那些在教学楼、宿舍和食堂三点一线的迷茫也随着寒冷的褪去逐渐消散开来。
考进了年级前十名后,她的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仿佛天空也从灰色变成了淡蓝色。
林星月将MP3放进帆布袋,白色耳机线沿着肩带绕过后颈,耳机里流淌着周杰伦青涩的嗓音:
Re-So-So-Si-Do-Si-La
So-La-Si-Si-Si-Si, La-Si-La-So
吹著前奏望着天空
我想起花瓣试着掉落
这她最喜欢的歌手的歌,也是每每提及心中都会燃起一团火的偶像。
当杰伦唱到高潮处,林星月刚走到教学楼一楼,帆布鞋踏过瓷砖上,立马被水渍描绘出鞋底淡淡的泥印。
从前从前有個人爱你很久
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陆尘在楼梯转角处停住时,正看见林星月低着头往前走,手上还拿了本厚厚的册子,高高的马尾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像株沾了晨露的铃兰。清晨和煦的阳光从菱形玻璃窗上斜切进来,把她那洗得一尘不染的蓝白校服照得近乎快要透明,后颈的碎发在逆光里透着蜜色,泛着绒绒的金边。
"林星月!林星月!"他第三次提高音量喊了喊,声音只撞上了走廊尽头的白墙。
陆尘心想,这么大声都听不到吗?于是快跑了几步,三下五除二就追到了林星月身后,才发现她戴了两只白色的耳机。
他忽然想起上周在学校附近的图书城,远远地看见她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很认真,走近了一瞧,是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也是像今天这般自顾自思考,旁若无人的模样,好像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陆尘上前轻轻拍了下林星月的肩膀,没想到手竟然直接触到了棉质校服下凸起的肩胛骨,像是一片将飞未飞的蝶翼,她竟然这么瘦,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碰碎那样。
"啊...班长?"她慌乱扯下右耳耳机,那双长长地睫毛下总是垂着的眼睛登时睁大了,琥珀色瞳孔里浮着若隐若现的碎光。
"在听什么?刚刚我叫了你好几声"陆尘猫着身子挪了一步,笑着并排走到了林星月的右边,女生的侧脸被光影雕琢得清冷而宁静,垂眸时长长地睫毛在鼻梁上投下扇子似的阴影,身旁还有未消散的洗衣液的淡淡清香。
"周杰伦的歌吗?"他指指她慌忙按住的MP3,显示屏蓝光正映出《晴天》的歌词——
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等到放晴的那天也许我会比较好一点
"你也...听周杰伦?"林星月眨了眨眼睛,淡淡地笑容在脸上晕开来,眼眸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我最喜欢另一首"陆尘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叮叮叮地来回晃了几下,抬眸问道“小姐,请问有没有卖半岛铁盒?”
林星月兴奋地张大了眼睛,“原来你喜欢《半岛铁盒》”
"聪明!前奏的风铃声是就是用钥匙串在麦克风前摇晃录制的。"陆尘说罢便大步流星先走进了教室。
原来他也喜欢周杰伦啊。
想到这里,眼里的星星便又亮了几分,因为共同的偶像,教学楼发白的日光灯、食堂蒸腾的热气、宿舍暖黄的光晕,都在《晴天》4分29秒的旋律里融成青春记忆里永不褪色的胶片。
天气仿佛是和歌词约好了似的,上午还湿哒哒的校园在午饭过后便迎来了久违的“晴天”,食堂和教室都留下一串串来不及打扫的灰色脚印。
林星月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裙摆的褶皱。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见陆尘正倚在窗边翻看作文本,午后的阳光将他白衬衫的领口镀上一层金边。
"都进来吧。"王老师从教案里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林星月闻到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油墨香,发现陆尘翻看的作业本正是自己今早交上去的,纸页边角平整得像是用尺子压过。
"学校要组建一个文学社,除了日常活动外,还能发表优秀的学生作文,这件事由我们高一1班牵头。"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课代表的文笔细腻,班长的组织能力强,正好互补,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们去做吧"窗外的麻雀扑棱棱掠过树梢,林星月感觉到陆尘的目光轻轻落在自己这边,像一片飘落的樱花。
第一次策划会是在放学后的空教室里,林星月踩在椅子上,用粉笔加粗写下了“文学社首次筹备讨论会”几个大字,陆尘带着男同学将前排的课桌拼成了会议桌,没一会儿教室就来了约莫七八个人个人,筹备会议成员由1班的班委和对文学社感兴趣的同学们组成。
陆尘斜倚在课桌旁,翻着手机通讯录,一边飞速打字一边调侃:“课代表,你这字写得像诗,但咱们得招点‘俗人’——比如许嘉树那种数学好会算账的。”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声轻笑,许嘉树和另一位圆滚滚的男生拎着两袋奶茶晃进来:“班长,拉我入伙就为了当会计?”他随手将奶茶发给大家,递给林星月的时候,杯壁上竟然还凝着化开的水珠,洇湿了她袖口的一角。
陆尘没接茬,用马克笔敲了敲黑板“我提议,文学社搭班子我来组织,文稿筛选和审核需要语文功底,课代表主要负责”,说完撇头看向了林星月的方向,见她弯起嘴角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朝许嘉树摆了个狙击命中的手势“学委下周三前搞定印刷厂,需要人陪你去的话......”
“保证完成任务!”许嘉树停下转笔的动作,转向了林星月“老同学要帮忙吗?我可以给你打下手!”
没等女生回答,陆尘便拍手说道“太好啦!正愁找不到人盯排版呢,就你了,自告奋勇的三好学生!”
"要不要从每次考试的高分作文里甄选文章?"林星月顿了顿,“我今天下午翻看了近三年来《青年文摘》和图书馆里的校报,仿照着给杂志编辑了四个栏目,大概需要30篇,一部分来自同学投稿,一部分来自考试作文。”平时沉默寡言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竟然一下子说了那么多话。
“我可以贡献5篇,咱们学校去年作文比赛获奖的学长学姐我很熟!回去就找他们投稿”英语课代表赵璇主动举起了手。
“perfect!那高分作文林星月同学负责,剩下的交给我!”
陆尘的号召能力确实了得,第二天一早,他便利用课间广播站插播了文学社的招募广告,甚至说服体育老师用“加入文学社免跑一次八百米”当诱饵。
短短三天,报名表和投来的文章便堆满了角落里无人的课桌。
审稿工作比想象中更加繁琐,多亏许嘉树帮忙,任务才能完成一半。
林星月蜷在教室角落,自动铅笔在纸页上轻轻勾画着,时而蹙眉时而微笑。她已经联系好了语文老师,自己先做一遍初筛,最终参考老师的发表建议。
周五傍晚,本该是每周一次回家的时间,林星月独自留在了教室整理稿件,忽然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响。只见陆尘抱着半人高的作业本踉跄进来,发梢还沾着体育馆带回来的薄汗。
"听说你还没审完?"他变魔术般从兜里掏出一包糖,放在林星月仅剩一点的课桌空位上,糖纸在灯光下闪着五彩的光。
他们并肩坐在教室的前排分拣作文,在拿第三份文稿时,陆尘的衬衫袖口蹭到了林星月的手腕,温热的触感让她想起春日里晒过的棉被,迅速将手抽了出来,等陆尘拿好后拾起下一份文件。
经过一个月的课后“加班”,最终选出了50篇初稿,在王老师的帮助和修改下,有30篇将作为处女座发表在第一期校园刊物上。
“叫什么名字好呢?”陆尘皱着眉问道,目光望向了满满一教室的成员,今天是文学社的头脑风暴会议。
和第一次讨论会议相比,文学社第二次筹备会的时候,已经征集到了70多篇文章,共计有100多张入社报名表,这远远超出了大家的预期,像是给沉闷的高中生活打了一针强心剂,所有人都期待着在学业压力之外找到属于青春的小天地,于是在文学社的带领下,轮滑社、美术社、朗诵社、英语外研社等课外社团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蕰川一中也以更加包容的姿态官方认可了这些课外社团。
“博雅和未名如何?北大就有博雅塔、未名湖...”
“这...会不会有侵权风险”
“旋风不错!青春洋溢、活力十足”
“听起来像个搞体育的社团,和文字八竿子扯不着”
“紫藤花!咱学校每年都有那么多紫藤花”
“那梧桐树、香樟树岂不是也都可以?”
......
“老同学,你有想法吗?”许嘉树用右手手肘戳了戳林星月。
林星月指尖抚过笔记本上泛黄的笺纸"其实……我想到一个名字。大家觉得叫‘心音’怎么样?"见众人愣住,她抿了抿唇,拿出了手里的《诗经析读》。
“上周末我在图书城读到《乐记》里说‘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古人认为音乐和文字都是‘心气’的外化,就像白居易在《琵琶行》里写的‘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不正是把琵琶声当作‘心音’吗?”
赵璇挑眉道:“但这么解释太隐晦了,普通人根本听不懂。”
林星月站起来,耳尖发红,声音有些发颤地提高了分贝"可我们文学社的意义不就在于把同学们隐晦的心事表现出来吗?就像……就像冰心写《繁星》时,把对母亲的思念藏在‘心中的风雨来了’的比喻里,如果我们取名‘心音’,栏目就可以叫‘心弦’‘回响’,让所有人知道文学不仅是笔尖的风暴,更是心底的共振……就像契诃夫说的,要‘从细微处听见世界的脉搏’。
许嘉树第一个举手赞同,“课代表说得对!——我认为文学社本就是学业压力之外的小天地,这里允许一切自由的声音,‘心音’看似隐晦,其实代表的是文学最原始的冲动。”
陆尘沉思着补了一句:"‘凡音者,生人心者也’……倒是比‘紫藤花’更贴近文学本质。"随后站起身敲了敲黑板,"大家说的都有道理,但别忘了我们文学社的核心——既要倾听内心的声音,也要让孤独的文字找到回响。
既然大家意见不同,那我们就在全社范围内征集意见,一周时间,最终名字由全体社员来投票表决!。
过了一周左右,文学社召开了第三次社员大会,暮色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斜斜洒落,陆尘站在讲台前,指尖轻轻敲了敲麦克风,嘈杂的议论声如潮水般退去。他展开手中一沓写满名字的提案纸,声音清朗“经过三周征集,我们从42个候选名称中筛选出5个——分别是‘博雅’‘鹿鸣’‘栖墨’‘青砚台’,以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屏息凝神的社员,“‘心音’。”
角落里传来一声低呼,陆尘示意大家安静,继续道“现在我们分发选票,大家无记名投票。”
白纸黑字间响起沙沙的书写声。有人咬着笔杆纠结,有人毫不犹豫画圈。收齐选票后,学习委员许嘉树和英语课代表赵璇一唱一和地公开计票,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正”字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
“心音,51票!”最后一个数字报出时,掌声混着欢呼炸开。林星月被簇拥着推上了讲台,陆尘笑着按下录音笔:“这段旋律就当作‘心音’诞生的背景乐吧。”
不知谁喊了句“要拍合影”,人群哗啦啦涌向窗边,夕阳的余晖将“心音文学社”的草稿字样染成金红色,定格在胶卷的快门声中。
就是这个看似平凡的下午,心音文学社诞生了,或许没有人会提前预料到,这将成为他们青春岁月里最干净纯白的回忆。
不为金钱、权利与世俗的偏见,就为热爱、为文字,为青春本身,书写自由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