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林小满》光辉大人

1、第 1 章 你好，林星

　　01
　　2010年夏天，高中开学第一天。
　　九月的天空蓝得像被水彩晕染过的画布，卷着金边的云絮蓬松地浮在银杏树梢，风一吹，碎金般的叶子便簌簌落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15岁的林星月拖着行李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箱子已经被爸妈塞得下一秒就要崩开，好像要把家里的东西全部搬到学校去才放心。
　　暑气混着蝉鸣化作热浪扑打在脸上，林星月抬手擦了擦脸上沁出的汗珠，尽管已经到了初秋时节，蕰川却还是热得像个正在往外腾腾冒着热气的大蒸笼。
　　“星月，星月，快看，我们到啦！”任小眠用手指了指前方，蕰川市第一中学的招牌赫然出现在眼前，烫金的大字威严地立在浅灰色的墙头，这是多少蕰川市人的向往啊，全市最好的高中，老师们常说踏进这所学校便算半只脚踏进了大学的校门，如今，她总算不负所望，以清河县中考第二名的成绩来到了这里。
　　“你看着行李，我去领报道通知书！”任小眠话还没说完，便消失在了乌泱泱地人群中。
　　林星月吃力地腾出一只手来把她的行李往身边挪了挪，站在楼道旁的树荫下等任小眠，斑驳的光影在白色帆布鞋上织出蕾丝般的纹路。蝉鸣滚着热浪忽远忽近，像是有人在懒洋洋地拨弄夏日的琴弦。
　　太阳大到让人仿佛能看见阵阵白光从天空倾泻而下，眯着眼睛望向远方的刹那，她看见有个骑单车的少年从光晕里冲了出来。
　　清脆地车铃惊碎了周遭的热气，黑色轮轴的单车上裹着银色的辐条，在加速中旋成流动的银河。车筐里塞着印有大字和红色纹样的录取通知书，随着人群逐渐密集，少年单手扶把的身体微微后仰，被汗浸透的白衬衫贴在脊背，隐约透出肩胛骨振翅欲飞的轮廓和后颈被晒成蜜色的肌肤。
　　“看什么呢？遇到熟人啦？”还没回话，任小眠便把报道通知书塞到了林星月手里，等回过神时，又只能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人群和石板路上树叶窸窸窣窣的光影。
　　“星月，我们先去宿舍楼放行李吧”任小眠指了指露出一角的白色建筑。
　　“嗯，走吧”林星月拖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微风掠过走道两旁的银杏树梢，空气里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气，像是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寄宿生活专门准备好了伏笔。
　　清河县距离蕰川市第一中学其实不到20公里，但每天坐公交车来回单程也要1个多小时，为了不耽误学业，林星月最终还是决定寄宿在这里，等周五下课了再回去和家人相聚。初次体验住校生活难免有些不适应，好在任小眠中考超常发挥，成绩从年级20名冲进了前10名，和她一同考上了市一中，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也算有个能说话的闺蜜。
　　安置好行李后，任小眠便拉着林星月往教室的方向跑。
　　“星月，你会被分到1班吗？听说，那是今年唯一的实验班”任小眠停下步子，皱了皱眉问到。
　　“我...也不确定”林星月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拜托，自信一点，你可是我们清河中学年级第二名！”任小眠露出了得意的眼神，继续自言自语到，“不知道许嘉树去了哪里，我听说他去私立的光明中学了”。
　　正说着，他们便已经到了公告栏前，蒸腾着暑气的分班表前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名字像小蚂蚁般整齐地排成一排，林星月在后排踮起脚尖眯着眼睛试图看清楚一些，没想到任小眠已经自顾自地挤了进去。
　　“我在3班，星月，星月！”任小眠被人群包了个严严实实，林星月只能看到她挥舞的手臂，水绿色的风铃手串在晃动中格外显眼。
　　前排的人群渐渐散开来，林星月赶紧挪了挪步子，勉强能看清字迹了，她眯着眼睛想快速找到名字。
　　“看来，我们又要做三年同学了”熟悉的音色从身后传来，林星月侧过头去，看见少年白瓷般的侧脸，他正用指腹摩挲着后颈，衬衫第二颗纽扣在逆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林星月。"他轻轻念出她的名字，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后退半步，喉结滚动两下，"我是说...你的名字在第七行第四列，我们一个班。"淡淡地声线像是温过的蜂蜜牛奶。
　　当她疑惑抬眼的时候，任小眠已经从人群中窜了出来，大声惊呼道“许嘉树！你竟然来一中啦！”
　　“嗯，我在1班”少年眨眨眼睛。
　　“太好啦，我在3班！就在你们隔壁的，隔壁教室哎！”任小眠拉住了林星月的胳膊晃了几下。
　　“哈，刚刚听到你的呼喊了”许嘉树淡淡地笑了笑，抬眼看了下两人，继续问道“老同学，要一起去领新教材吗？”
　　“好啊，反正我们顺路嘛”任小眠一把拉住了林星月的衣袖，头靠在她肩上，眼睛弯弯地笑成了月牙。

　　02
　　晨雾未散的走廊传来上课的打铃声，林星月抬头时正撞见戴黑框眼镜的人推门而入，他穿了一件淡黄色的圆领衬衫，上面印了一串被水洗过有点掉漆的英文字母“fashion”，肚子微微的隆起暴露了他已经任教多年的秘密，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风吹起的气球。
　　“好像□□小熊....”隔壁桌的女生侧过来低声说了句，林星月努了努嘴，赶紧低头把笑憋了回去。
　　“同学们好，欢迎大家来到蕰川市第一中学高一1班”说罢，男人转身迅速用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夹住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遒劲的大字，侧身指着往下簌簌掉落粉笔灰的三个大字继续说道“我叫高海洋，是你们的数学老师，也是咱们高一1班的班主任”。
　　高老师左手推了推黑框眼镜，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学校今年一共招收了11个平行班，只有1班是实验班，坐在这里的同学都是来自各个县市的佼佼者，恭喜你们！”
　　教室顿时炸开了锅，大家议论纷纷，有为进入新学期的兴奋，也有为夺得头魁的洋洋得意。
　　高老师见状，熟练地做了一个双手在胸口缓缓下压的动作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开学第一节课，我们不安排教学任务，先选班委！”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高海洋便走到了第二排靠窗的座位边上，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道“陆尘，你是第一名，担任高一1班的班长，快，跟大家打个招呼”。
　　穿白衬衫的少年听完后立马转身，点了点头，随后说道“同学们好，我是陆尘，很高兴认识大家！”清亮地嗓音浑厚有力，顿时在教室引起一阵骚动。
　　林星月定睛一看，好眼熟的同学，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昨天报道时骑单车的少年，就是他！他竟然是年级第一名，要知道，她拼了命地学习才以清河县第二名的成绩考进蕰川一中，即便如此，她和年级第一名总分还是差了50多分。
　　陆尘介绍完毕后，高海洋又转身回到了讲台，清了清嗓子低声问道“现在咱们班还差一位学习委员，有没有同学自告奋勇的！”
　　过了约莫1分钟，第一排有人站了起来。“老师，我想试试！”
　　“好啊，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许嘉树，我来自清河中学！”
　　高海洋拿起讲台上的一沓A4纸翻了翻，笑盈盈地抬起头来，额间的川字纹瞬间绽开来，大声说道“奥，原来是许同学，不错，你是我们班第二名，学习委员非你莫属了”。
　　“还有其他同学毛遂自荐吗？我们还差各科课代表”高海洋环顾了一圈，见半晌没有人举手，索性又拿起了那叠A4纸，只见他拿出黑色签字笔划拉了几下，推了推滑下来的镜框，随后说道“这样吧，各科课代表就由单科第一名来担任，点到名字的同学喊个到。”
　　“赵璇”
　　“到！”
　　“你是英语课代表”
　　“陆尘”
　　“到！”
　　“你兼任数学课代表”
　　“林星月”
　　教室沉默了，大家左顾右看。
　　“林星月同学？”
　　“啊...”林星月没答到，不自觉惊讶地站了起来。
　　“你是语文课代表”
　　“老师？”
　　“有问题吗？”
　　“没...没有”林星月吞了吞口水，摇了摇头坐下了，只听到胸腔咚咚咚地心跳，脸颊也烫的像是发了高烧，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为1班的课代表。
　　她怎么敢这样想呢？在清河中学的三年，她放弃了所有课余活动，不是在做作业就是在背公式，即便付出十二分的努力也只侥幸考过一次年级第一名，还是因为运气爆棚物理成绩超常发挥，总分比许嘉树高了2分。其他时候，许嘉树都是雷打不动的第一名，她就像追随主人的忠诚骑士，名字永远惯性般地乖乖出现在许嘉树的后面。
　　虽然她初中也是语文课代表，作文总是被老师贴在墙上做示范，可清河中学毕竟只是一个县立初中，怎么能和省重点相提并论呢，这里有那么多蕰川初级中学直升上来的同学，想必都比她优秀不少。
　　何况，在昨天的分班里，她的名字只排到了班里17名。
　　心底的自卑与怯弱沿着毛细血管留遍全身，没人注意到林星月的眼角微微泛红，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被肯定、被否定，再被肯定，是害怕，是喜悦，更是面对新环境的茫然无措。
　　那些未能说出口的骄傲与自尊，就像15岁那年的雨季，总也下不停。
　　如果青春重来一遍，她还会这样吗？

　　03
　　九月的晨光透过老旧地窗帘斜切进教室，窗台边垂落的绿萝藤蔓发出油绿色的光，随着窗外的微风一下一下打在窗沿上。林星月倚靠在窗边翻看崭新的教材，今天下午有两节语文课，她想把课本里的内容先熟悉一下，不能让语文老师对自己失望。
　　“星月，能帮忙核对尺码吗？”许嘉树淡淡地问道，随后把登记表递了过来。
　　林星月笑着点了点头，接过表格后拿起一根笔走到了讲台边上。堆放整齐的校服在讲台前垒成了规则的几何山丘，蓝白相间的布料在阳光下和少年的头发一起泛着丝绸般的光泽，陆尘单手撑住讲台，白色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松散着，他一只手拿着纸笔，一只手快速翻找着尺码，修长的身影被切成两半立在讲台上。
　　听见有人过来了，他猛地从衣服当中抬起头来，率先伸出右手说道“你好，林星月！”
　　星月见状，紧张地捏了一下衣领，缓缓抬起一只手握了握“你好”随后小声说了句“班长，我来核对吧，你去分发给大家”。
　　正在她担心对方是否有听到的时候，陆尘会心一笑“好嘞，那辛苦你啦，课代表！”说毕便抱起其中一摞衣服走到课桌第一排，和许嘉树配合着，一个点名，一个分发，不到半小时的功夫，衣服已经一一去到了同学们的手中。
　　大家拿到衣服后纷纷开心地试穿了起来，林星月是纤瘦的体型，她拾起S尺码小心翼翼地套在了身上，袖口和衣角还是长了一截，像是偷偷穿了大人裙子的小孩儿。
　　“同学们，本周五下午举行开学典礼，请大家穿上校服有序入场！”班主任高海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讲台上，□□熊老师今天已经从黄色T恤换成了浅灰色polo衫，圆鼓鼓地肚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清河中学的那些早上，头顶的电扇嗡嗡作响，大家总是习惯性在周一的早上找林星月借走作业本，快速抄几页交到老师手上，林星月每次也都好脾气的答应下来，她从不吝啬分享，甚至有一次有位调皮的男同学抄得一模一样，还被老师私下叫去了谈话。
　　在清河中学的林星月，是众星捧月，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在蕰川一中的林星月，是默默无闻，是不过尔尔的芸芸众生。
　　那些付出努力就会立马有回报的日子仿佛正在悄然离去，林星月初三时就发现自己的数学和物理有点吃力，必须要做很多次练习题才能不被比下去。到了蕰川一中，她唯有继续努力，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追赶上班里的同学们。
　　“努力考进年级前十名！”林星月在日记本第一页默默写上了这行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圆圆地笑脸。
　　6岁那年，爷爷给她买了第一本《作文大全》，要求她养成写日记的习惯，每天晚上例行检查。
　　12岁那年，课本里开始出现《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阿Q正传》、《拿来主义》等等鲁迅的文选，暑假她便去新华书店买来鲁迅的全套书籍读了一遍，很多生涩的词语第一次看见，但她相信总会懂的，只要多读几遍。
　　上高中之前，林星月基本上已经把课本中出现过的名著全部读了一遍。当然，这里不包含课外读物，如果你要问她最喜欢的作家，那一定是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的故事在她脑海里不断上演。
　　起初读书只是为了语文考试第一名，后来便养成了睡前的习惯。
　　这么多年的被动坚持下，林星月早已成为了不折不扣的文艺女青年。
　　文字是她的庇护所，亦是通往梦想的桥梁，是的，她的梦想便是成为一名作家，像张爱玲和三毛那样，写出被人喜欢的故事，然后在电视里看到故事中的角色活成自己想象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