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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逃荒路上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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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捆起来!”
“不能再让她害人了!”
“范老爷,选吧!是走是留!”
范老爷看着周围一双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看着陈琪手中那柄冰冷的柴刀,再看看怀里只会发抖哭泣、眼神却依旧怨毒的女儿,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明白,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村民们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地主老爷的权威,在生存和集体的意志面前,不堪一击。
他颓然地松开了护着女儿的手,踉跄一步,老泪纵横。
“留……我们留……”他嘶哑地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两个平日里最沉稳的村妇走上前来,手里拿着结实的麻绳范宝珠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尖叫着挣扎起来:“放开我!爹!救我!你们这些贱民!放开……”
她的叫骂声在绳子勒紧她手腕的那一刻,变成了惊恐的呜咽。
没有人说话。只有绳索摩擦的窸窣声,和范宝珠压抑的、充满恨意的哭泣。
陈琪将柴刀插回后腰,走过去提起空篮子,递还给眼眶红红的小花。他这次摸了摸狗牙的头,大黑狗喉咙里的低吼渐渐平息,把这丫头看住,狗牙也能回到他身边。
至于白牙,她是条大白狗,自然是被他交换去前面找松鼠所说的通道,也该换黑牙回来歇歇脚了。
陈琪看着自家大狗,宠溺的想,这可是他一直从小养到大已经养了5年的大狗,他自然要多为它们考虑的。
篝火重新添了柴,火光跳动,映照着被捆住手脚、蜷缩在骡车角落的范宝珠,也映照着村民们沉默而坚定的侧脸。
夜还很长,路也很长
绳索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像一根绷紧的弦,勒在每个人的心上。
范宝珠被捆着手脚,安置在范家骡车的角落里,像一件破损的行李。
她不再哭闹,也不再咒骂,大多数时间只是低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一个村妇负责看管她,喂她些稀粥水,帮她解手。那村妇回来后,总是不自觉地搓手,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丫头,眼神瘆人。”她私下里对相熟的人低语,“不哭不闹,就那么盯着你,像毒蛇盯青蛙。”
范老爷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背脊佝偻了许多。他依旧试图维持着地主老爷的体面,但那份体面在村民沉默的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不敢再与陈琪对视,偶尔目光相碰,也会迅速移开,那里面混杂着感激、恐惧,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属于父亲的屈辱和怨恨。
他明白,是陈琪保住了他们父女留在队伍里的可能,但也是陈琪,亲手将他的掌上明珠捆成了囚徒。
队伍的指挥权,在无声无息中彻底移交。
何时启程,何处歇脚,如何分配日渐减少的食水,都由陈琪和几个老成持重的村民商议决定。
范老爷被客气地排除在外,成了一个象征性的存在。
陈琪的话更少了。
他像是山涧里一块被水流打磨得更加坚硬的石头,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前方探路,或是守在夜晚最外围的警戒位置。
狗牙始终跟在他身边,敏锐的感官延伸着主人的警惕。陈琪知道,绳索捆住的是范宝珠的手脚,却捆不住那滋生的恶意。
这天的路程格外艰难,烈日炙烤着干裂的土地,水源却迟迟没有找到。
人们的嘴唇干裂起皮,脚步虚浮,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歇脚时,负责看管范宝珠的村妇匆匆找到陈琪,脸色有些不安:“陈琪,那范家小姐……好像发热了,嘴唇都干得发白,喂水也不太肯喝。”
陈琪眉头微蹙,起身走了过去。
范宝珠蜷在骡车的阴影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范老爷守在旁边,用一块湿布不断擦拭她的额头,嘴里喃喃着:“宝珠,喝点水,乖,喝点水就好……”
陈琪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他沉默地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里面是他省下来的最后一点清水。他递过去,对范老爷说:“灌下去。”
范老爷感激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托起女儿的头,试图将水囊口凑到她嘴边。
就在这时,范宝珠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丝毫病弱的迷蒙,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淬了毒般的清醒和恨意。
她不是看向水囊,也不是看向她父亲,而是直勾勾地越过他们,死死盯住了不远处——小花娘正靠坐在一棵枯树下,疲惫地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小花依偎在她身边,手里还捧着那只装松鼠的篮子。
“嗬……”范宝珠喉咙里发出一种怪异的、像是漏气风箱般的声音,干裂的嘴唇扭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贱种……都该死……”
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听见的人耳中。
范老爷手一抖,水囊差点掉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陈琪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最后一丝因为对方是“孩子”而产生的、微乎其微的迟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一把从范老爷手中拿过水囊,没有丝毫温柔,捏住范宝珠的下巴,强行将清水灌了进去。
范宝珠被呛得剧烈咳嗽,水混合着唾液从嘴角流下,她挣扎着,被捆住的手脚扭曲着,像一条离水的鱼,眼神却依旧死死盯在小花娘的方向,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
灌完水,陈琪松开手,任由她瘫软下去,剧烈地喘息咳嗽。
他转过身,看着惊魂未定的范老爷,声音平静得可怕:“范老爷,你看见了。”
范老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女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针对孕妇的恶毒,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陈琪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周围几个注意到这边动静、正神色凝重望过来的村民,沉声道:“从今晚起,看守加倍。范小姐身边,不能离人,至少两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夜里,看好她,也……保护好其他人。”
他意有所指,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其他人”指的是谁。
范老爷颓然坐倒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表演,而是真正的、绝望的哭泣。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他护不住的,不仅仅是他女儿的安全,更是她骨子里那份已然成型、并且正在疯狂滋长的恶。
夜色再次降临,篝火旁,负责看守范宝珠的变成了两个身强力壮的村妇,她们坐在离骡车不远不近的地方,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陈琪没有睡,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缓缓擦拭着柴刀。狗牙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立,警惕地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被捆成蚕蛹般的范宝珠在骡车角落里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梦呓般的呢喃,带着一种天真又恶毒的疑惑:
“捆着……怎么掐死那个小贱种呢……”
声音飘散在夜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陈琪擦刀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眼底带着冷意,似乎正在考虑下一步行动。
就在这个时候,陈琪听到惊慌的脚步声:“是流民,是强盗,他们要来抢我们的粮食来了,快跑啊!”
然后紧接着就是嘈杂的脚步声,以及木棍和长刀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坚韧翁鸣。
范宝珠再次睁开眼睛后,先是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她这是,这是什么情况,她记得,自己明明一直跟着阿娘身后在杀怪物啊,现在怎么突然就换了地方,身子也变小了?
就连身上的衣服也变得贵上不少,小姑娘不适的摸着身上的衣服,发愁的躲到了一旁没人注意的角落。
周围一片狼藉,呻吟声不断显然是遭了难,兰草看了一眼正努力躲避,可依然要被砍刀的孕妇。
站起身,随手拿起身旁的粗树桩,就冲了上去。
难以想象一个不过十二岁的小姑娘,会有这种力气。
然而,兰草天生就力大无穷,现在虽然换了身体,但拥有的力气和娴熟的攻击手段,却也是实打实的。
她没打几下,就顺利将一堆坏人击晕过去,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有空去看周围其他村民的反应。
这些人不仅没有靠近她,反而在看到她靠近后,还想要往后缩。
“你们这是什么情况?现在是什么时候?”
似乎想到了什么,兰草开口询问起时间。
陈琪看向她那双清澈透亮的双眼,沉默了一瞬,还是开口说道,主要这里就只有他不怕这范宝珠了。
“现在是我们逃荒的第三个月,你父亲范老爷为了保护你被强盗砍死了,你娘也只剩一口气,你家女眷因为你们给的粮食不够,早跑了。”
兰草眯着眼开始回忆过去旱灾流放的日子,那日子过得可真是苦兮兮,可是比起后头整日被怪物吃,老实死人的日子,还是要好不少。
“我不是范老爷的女儿,我叫兰草,是兰贵村村长的小女儿,我跟着村里头的人逃荒,我和家里人失散了,这才到这儿,对,就是这样。”
她睁眼就胡说八道,却也毫不在乎,毕竟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范老爷女儿,她就是地里刨食出来的,怎么也不可能装得像,所以,兰草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下来。
陈琪看向她的衣服,疑惑开口:“你说你是兰贵村的兰草。”
兰草开口答应道:“是啊!”
“那你怎么穿着范老爷的女儿范宝珠的衣服,还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兰草信口开河:“我们长得一样不可以吗?我衣服破了,她尸体都已经凉了,我就接了她这一身行头,更何况,这范宝珠一看就是地主家的女儿,怎么可能有我这能把流民打倒在地的本事。”
“这倒也没错!”
范宝珠被绳子捆一会儿就又是发烧,又是生病,眼瞅着就要脱水不行了,确实不可能有这样大的力气。
要是她有这么大的力气,就凭她先前那副狠毒样,早把他们这些普通村民给解决了。
虽然还有怀疑,可是听到陈琪发话,周围村民还真就有些信了她的鬼话,毕竟刚刚这小姑娘确实是个练家子,还救了不少村民的命。
村民们都是庄稼汉,大都性格朴实,面对救命之恩,也说不出让小姑娘离开的话,于是兰草就这样暂时正大光明留了下来。
不过,陈琪虽然让她留了下来,却还是让自家猎犬去盯着她。
兰草对此倒是没啥反应,她有时候还会去土里挖藏起来的老鼠窝出来,把肥嘟嘟的老鼠肉给烤了,给自己打打牙祭。
兰草觉得现在的日子,总比以后连口老鼠都吃不到的要好,就是不知道过去的自己,还有阿娘阿爹以及叔叔们,还在不在朝北边逃荒。
这边往北逃的兰贵村的村民们从未想过,背井离乡是这样一种滋味。
当最后一批人拖着疲惫的脚步踏出村口,几个老人突然齐刷刷跪下,向着那片世代居住的土地磕了三个响头。三叔公颤巍巍地抓起一把黄土,用褪色的布帕仔细包好,塞进怀里。
“走吧。”他说,声音干涩得像秋风刮过枯枝。
起初,这支逃荒的队伍还带着些许希望。兰村长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