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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逃荒路上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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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和溪叔两个猎户的儿子,还有大山和阿松,一左一右护在队伍两侧,肩上扛着仅存的几件猎具。女人们怀里抱着孩子,手里挽着包袱,男人们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上面堆着家当。
“到了北边,见了皇帝,一切就会好起来的。”人们低声传着这话,仿佛一句祷词。
然而,不过走了三天,希望就开始如清晨的露水般蒸发。
他们绕过了一座又一座光秃秃的山。
蝗虫过后,地里连一根站着的庄稼都不剩,树皮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森森的树干,像一具具骷髅。路上不时遇见其他逃荒的人,个个眼窝深陷,目光呆滞。
“爹,我饿。”
第五天,兰村长的小女儿兰草扯着他的衣角低语。
村长摸摸她的头,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半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她嘴里。
当晚,村里最年长的三叔公把各家主事的男人召集到一处。
“粮食不够了,”他直截了当地说,“从明天起,每人每天的口粮减半。”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啜泣。
之后发生了什么呢?兰草只记得第十天,他们遇上了第一场雨。雨水冰冷刺骨,没有带来喜悦,只有透骨的寒意。
队伍中开始有人咳嗽,起初是老人,然后是孩子。兰村长的妻子,也就是她奶奶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却不停地喊冷。
“坚持住,翻过前面那座山,说不定就能找到吃的了。”兰村长握着奶奶的手,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法确认的虚弱。
第十五天的时候,死亡第一次降临。
三叔公身体本来就不好,年纪又大了,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走了。
老人蜷缩在一棵老槐树下,怀里还紧紧揣着那包从家乡带来的黄土,脸上却带着奇异的平静。
“就在这里葬了吧。”兰村长声音沙哑。
没有棺材,没有纸钱,男人们用木棍和手挖了一个浅坑。
下葬时,兰村长看见三叔公怀里那包黄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重新包好,塞进了自己怀里。
“我会带你回家的,三叔公。”他低声说。
第二十天,粮食彻底断了。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
有人开始挖草根,有人剥树皮——尽管路上能吃的树皮早已被前人剥光。
溪叔和大山试图去打猎,可在这片被蝗虫洗劫过的土地上,连只野兔的影子都见不着。
“看!那里有座村子!”一个眼尖的孩子突然喊道。
那是一座破败的村子,歪斜在路边山坳上头,像一位驼背的老人。然而让人们眼睛发亮的是村子田地里,那成片的野菜地,虽然大多野菜已经被挖走,但仔细找,还是能找到几株残存的野菜。
村里人像疯了似的扑上去,用手挖,用木棍撬,把那些带着泥土的草叶直接塞进嘴里。
“别抢!都有份!”兰村长试图维持秩序,但无济于事。
混乱中,不知谁推了谁,两个妇人扭打在一起,为了一株刚挖出的野菜。
接着,更多的人加入混战,男人,女人,昔日和睦的邻里乡亲此刻为了一口吃的彻底撕破脸皮。
“住手!”
突然,石头一声暴喝,举起手中的猎叉,“都给我住手!我们兰贵村的人,不能真的像野兽一样!让孩子看到多不像话。”
村里人安静下来,面面相觑,仿佛刚从一个噩梦中惊醒。
在第二十五天时,他们遇上了一伙土匪。
那是在一个狭窄的山谷里,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汉子从山坡上冲下来,眼睛里闪着饿狼般的光。
“把吃的和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为首的汉子吼道。
“我们没有吃的了,”兰村长上前一步,“你看我们这些人,像是还有粮食的吗?”
土匪头子眯着眼扫视着这群面黄肌瘦的难民,目光突然落在几个年轻女子身上。
“没有吃的,那就用人抵。”
人群一阵骚动。大山和阿松立刻举起猎叉,挡在女人们面前。
“谁敢动我们村的人,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大山吼道,声音虽因饥饿而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对峙持续了片刻,土匪头子突然笑了:“好小子,有骨气。
我们也不是非要见血不可。”他挥了挥手,带着手下退去了。
直到土匪的身影消失在山谷尽头,大山才松了口气,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要不是村里人数量多些,恐怕这些土匪就得手了。
第三十天,奶奶在一个清晨停止了呼吸。
她没有留下遗言,只是在前一天晚上突然说,想喝一口家乡的井水。
兰村长抱着奶奶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地坐了两个时辰。
“爹,该走了。”
最后,是石头叔轻声提醒,爷爷这才点点头,轻轻放下妻子,用那床补了又补的被子将她裹好,葬在了一处向阳的山坡上。
他没有哭,只是眼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兰草当时紧紧抓着手里干巴巴的硬饼子发呆,这是奶奶最后剩下的口粮,最后家里把这点口粮全给了她吃。
可是,当时她却是怎么也咽不下去,最后还是她娘给她碾成粉,她混着水,这次吃完。
兰草记得当晚,队伍在一片荒废的农田里扎营。
没有人生火,已经没什么可烧的了。人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抵御夜寒。
爷爷独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天空。石头叔走过来,默默坐在他身边。
“村长,我们真的能到京城吗?皇帝真的会管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吗?”
石头终于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想却不敢问的问题。
兰村长没有立即回答。他掏出三叔公那包黄土,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我不知道,石头。”
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记得你爷爷说过,人这一生,就像溪流里的叶子,不知会漂向何方。但只要还漂着,就还有希望。”
他转头看向黑暗中蜷缩着休息的村民:“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往前走。不是为了见皇帝,只是为了活下去。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也要走到北方去。”
石头沉默了一会,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这支更加瘦弱、更加疲惫的队伍再次踏上了北上的路。
没有人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也没有人知道是否真的能到达京城,更没有人知道即使到了京城,等待他们的是救济还是驱赶。
他们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在身后扬起细细的尘土。
兰草记得爷爷走在最前面,怀里揣着那包家乡的黄土,目光直视前方。
在他身后,村民们一个接一个,沉默地,固执地,向着未知的北方,向着那微乎其微的希望,艰难前行,这条路很长,这条路又很幸运,至少他们一直到皇帝脚下,都没遇见吃人的怪物。
这条他们沿着走了整整五天的溪流,在一个干旱的山谷里彻底消失了踪影,只留下龟裂的河床,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诉说着缺水的痛苦。
“再往前走,肯定还有水源。”
爷爷当时哑着嗓子说,但他的眼神已不如从前坚定。
人们舔着干裂的嘴唇,拖着沉重的脚步。孩子们不再哭闹,因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松舅舅和大山叔走在队伍最前面,眼睛不停扫视着地平线,寻找任何可能的水源迹象。
“看!那边有绿色!”第三天断水后的正午,阿松突然嘶哑地喊道。
远处,一片稀疏的绿色隐约可见。人群爆发出微弱却充满希望的骚动。
然而当他们踉跄着赶到那里,却发现那只是一片长着耐旱灌木的洼地,没有一滴水。
“挖!往下挖说不定能有水!”兰村长指挥着。
男人们轮流用仅存的工具和双手挖掘着干硬的泥土,直到双手鲜血淋漓,却只挖出些许潮湿的泥沙。
人们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吮吸着那一点点湿气。
当晚,队伍里又有三个人没能醒来。其中包括溪叔的妻子,她在睡梦中喃喃着孩子们的名字,悄然离世。
溪叔抱着妻子的遗体,整整一天不肯松手。最后是爷爷作为村长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为了孩子们,你得活下去。”兰村长说。
溪叔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但他最终还是轻轻放下了妻子。
第四十二天,他们遇见了一支从东面来的逃荒队伍。
那支队伍比他们更加凄惨——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
“别往东走,”
那支队伍里一个只剩下一只眼睛的老人正吃着村长递给他的半碗稀饭,吃完以后这才开口警告道。
“我告诉你,这事我只告诉你们,要是别人听了只会以为我是疯子,把我从队伍里赶走,我实在是没办法,饿啊!那天我想着去山上等死,这样我家小孙子至少能多吃一口。”
“可我没想到,把他们留下反而害了他们,那么多怪物,之一口就把人脑袋给咬掉了,我疯了似的想要跑下山保护家人,可是我跑得慢呀,等跑下去后,那群怪物已经把人给吃完了。
“那边有吃人的妖怪啊,死了好多人。我们原本有八十多人全被吃了,只有我逃了出来,只有我逃了出来啊...”
村长赶紧安抚了对方几句,这才询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老人沉默良久,这才吐字艰难的道:“他们嫌弃老人口干差,肉又苦又柴,没有小孩好吃,这才只吃了我一颗眼睛,就把我丢下转身走了。”
村长听到这话叹息一声:“既然还活着,就继续跟着队伍走吧,总能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村长和这支队伍分享着各自所剩无几的东西,不是食物和水,而是关于前路的信息。
“听说北边的官道上设有粥棚。”
被妖怪吃了一只眼睛的独眼老人说:“但要走官道,得绕很远的路。”
这个消息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兰贵村村民心中渐趋黯淡的希望。
“绕路就绕路,”
兰村长和几个幸存的主事人商议后决定,“只要有希望,我们就去。”
第四十七天,他们转向官道。
这条路确实好走许多,更安全一些,但人也多了不少。沿途,他们看见了更多逃荒的人,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五成群,都朝着北方缓慢移动。
“听说皇帝下了诏令,在各地设了救济点。”一个背着破包袱的书生告诉他们:“但僧多粥少,去晚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个消息让队伍加快了脚步,尽管每个人都已精疲力竭。
第五十三天,他们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粥棚。
那是一个简陋的草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
兰贵村的村民们激动地加入队伍,踮脚望着前方。
然而,当他们终于排到粥棚前,锅底已经只剩下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就这些了,明天早点来。”分发粥粮的衙役不耐烦地挥着手。
兰村长数了数村里剩下的人——从出发时的一百二十七人,到现在只剩下六十三人。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官爷,我们是从南边兰贵村来的,村里已经饿死一半人了,求您行行好,再给点吧。”
衙役瞥了他一眼,摇摇头:“人人都这么说。明天早点来,或许能多分点。”
那天晚上,每人只分到小半碗米汤。爷爷把自己那份给了兰草,看着她贪婪地舔着碗底,说是米粥,其实也就是喝了米水而已,一点也不顶饱,兰村子看着看着,只觉得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样痛。
第五十八天,天还没亮,队伍就来到了粥棚前。他们排在了最前面。
然而这天,粥棚根本没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