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契约 在相爱时, ...
-
查波瓦尔孤单地被抛弃在身后,无人光顾。所有人都一样,相比起赏画,更爱八卦。
威廉厌恶极了这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精心调整过的伪善、狭隘和愚蠢。这一次,是海泽尔给他带来的。
“真是意外,”乔里亚夫人发话了,“那个画家……海泽尔小姐和一个男人走了,不过您不用担心,他说他是您弟弟。”
“啊,是的,我们本该怀疑,因为他是一个……”坐在乔里亚夫人旁边的女人皱着眉思考用词,“一头凌乱金发的‘混混’,他那不适宜的黑色皮夹克和画家小姐的黑色头发真是相得益彰呢!”
“不要胡说,”两人像提前排练好的对白,“他是一位风趣的男士,他与我们每个人都礼貌地握手,一定是比特纳先生的亲弟弟,所以才让画家小姐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没错,目光短浅的小女孩总是不顾一切地犯错误。她或许不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参加我们的晚宴。”
威廉面无表情地等着她们表演完,轻笑出声:“是我忘了,我应该去参加家庭日,而不是在这里等待一场可有可无的晚宴。”
“威廉……”乔里亚夫人受惊似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没有办法承受失去一个美国盟友。她总是需要以一个引领者的姿态站在巴黎的上流圈层。
一个黄皮肤的下等人罢了,她才是可有可无的。任何聪明人都不会选择抛弃他们的圈层而去投身一个下等人的怀抱。乔里亚没料到威廉竟会如此愚蠢。
“先生。”弗雷德为他拉开车门,“海泽尔说午夜前会回来。”
威廉弯腰上车,侧脸冷峻而僵硬。他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对付她。
“在法国,在巴黎,年轻人已经不记得爵士乐的味道!”地下酒吧里,海泽尔随着音乐摆动身体。
菲利克斯从身后搂着她的腰,带着她轻巧地滑步:“什么感觉?”舞厅嘈杂,他凑到她耳边大声问。
她扭头,四目相对:“大概是……像离开水的鱼,紧张又刺激地等待死亡。”
她的眼睛里,是某种易受伤又极为坚韧的东西,一种别扭的可爱,他为此而心动,于是他看着她用叹息般的口吻说:“在我眼里,你是被捕的人鱼,美丽、诱人,难以捉摸,而我,是为你甘愿割去灵魂的渔夫。”
她忘记了动作,“你会放走我。”她喃喃自语。
他凑近她的侧脸:“当然,我会与你一起沉入深海。”
她感觉到侧脸一触即离的柔软和潮湿:“菲利克斯,威廉是我的海,离开他,我大概会干涸而死。”
乐队的演奏渐渐平息。菲利克斯不再说话,牵着她重新坐下,并为她叫来一杯鸡尾酒。
“没有谁离开谁就会死……”他望着舞台上一对正在热舞的男女,眼神温柔却空洞,好像陷入了某种遥远的记忆。
“不是,我只是离不开钱,离不开奢侈的生活品质,而威廉,他代表这些。”她笑了。
菲利克斯一愣,随即回归现实,“是这样,你说得对,你还在念书,而我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酸鬼,我,和你,谁也离不开威廉富翁。”
她的笑容放大却无比苦涩,“但我们可以适当忤逆他,不是吗?我能想象……他,大概会暴跳如雷,然后威胁我——海泽尔!你明年的学费还在我的保险箱里。多刺激,他会对我做什么呢?”
菲利克斯的眼神暗了,“但你总有办法对付他,就像对付一个不成熟的小男孩。”
她望着他安静了好久,眼神似水,“他可比你好对付多了。”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四周暗下来,别墅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线。威廉就坐在正对大门的沙发里,视线停留在门锁上。
“菲利克斯出去时,给她带外套了吗?”他问雅奇。
雅奇夫人的视线偏移,不忍再看。威廉·比特纳不是这样的人,从来不是——如饥似渴地,痛苦地依恋着一个沉默的女人。他倒不如着迷一个坏女人,至少能够得到回应。
“雅奇!”
“带着了,还拿了围巾和帽子。”
别墅里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烟蒂落上割绒地毯的灼烧声。
“……几点了?”说完,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还差一刻钟,如果……如果她没有按时归来,甚至于,她没有回来,他应该怎么做呢?初时的怒火已经随着无尽的等待消散,而他现在的唯一祈求——她会回到他身边。
一阵清脆的话音传进耳朵,他立刻起身往门口走。接着是一串快活的笑声,他的脚步停住。
“放你回深海了,我的人鱼。”菲利克斯为她开门。
门后空无一人,烟味却扑鼻而来。
“威廉呢?”她问雅奇。
“先生已经休息了。”
“那好吧。”她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但是敌人不战而降了,“明天见,菲利克斯。”她匆忙上楼。
“海泽尔,”菲利克斯喊住她,“渔夫也会后悔的,但是人鱼有自己的想法,那又该怎么办?”
别墅里再次安静下来。她回头,他站在楼梯下,仰头凝视她,虔诚的凡人在祈求神女降临。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就是一条人鱼,在岸上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类,割舍欲望回归深海:“我们做个契约吧,菲利克斯。”
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接近那扇虚掩的房门。在门外站定三秒钟,男人的手迫不及待地将人拽了进去。
在她窒息之前,他放过她的唇:“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他埋头在她侧颈,牙齿轻轻咬噬她的脉搏,在透白的皮肤上留下痕迹。
她环住他的腰,无声承受。
“你们做了什么?整整四个小时,做了什么?他也碰过这里吗?”
她将他抱紧:“菲利克斯很尊重我,尊重我的想法,也尊重你,你应该相信我,更应该相信他。”
“呵……”他显然不信。
“但是,威廉……我得和你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今晚的宴会。”
他动作一顿:“嗯。”
“下等人有属于下等人的娱乐方式。”她说。
握住她左肩的手突然用力,他抬头:“谁说的?”
“不需要谁来说,你,和他们一样,自以为高人一等,带着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他望着她无言片刻,将人抱进怀里:“我知道,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爱你。”
“爱一个人应该怎么样?你不爱我,我是你的所有物,仅此而已。”
怒火在他眼里重新燃起,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海浪推翻,他冷笑:“所以呢?你认为菲利克斯爱你?那又怎么样?可怜虫罢了。他什么也没有,只好乖乖将你送回我身边,送到我床上。”
“你住嘴!”
威廉被她吼地愣了一下,“你生气了吗?为他?”
她咬着下唇,怒火在眼里燃烧。
“你因为他和我生气对吗?”他难以置信。
她一下推开他,威廉没防备连续退了几步才站稳:“真是……你真是……无法无天了你!”他火大地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将怒气撒在地板上,“你这个家伙!你给我好好想想清楚,你现在这种衣食无忧的生活……”
他话还没说完,浴室门发出响声,她一声不响地进去了。
“海泽尔?”门从里面被锁住,“你疯了你?”他大喊大叫,“到底谁是这里的主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信不信我……”
浴室里响起水声。
“哈!”威廉气疯了,她从来不会这么对他,她从来都言听计从,现在为了另一个男人在和他对着干吗?
威廉打开落地窗猛猛抽完一根烟,他听到水声停止了,“海泽尔?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他认为他已经放低了姿态。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你总不好睡在里面,你冷不冷?”他靠着浴室门低声说话,“好吧,如果你不喜欢参加晚宴,我下次不带你去了。其实我也不喜欢,但是生意一般都在酒桌上。如果你不想去三峡谷,那你留在巴黎,不过大概率度假村的生意黄了……我充分尊重你的想法。海泽尔?你在听吗?”
“为什么黄了?你不是很重视?”她在里面问。
威廉眼睛一亮:“你把门打开,我们面对面说,虽然我一般不和女人谈生意上的事情,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事无巨细地和你讲,只要你把门打开。”
门打开,他打了个趔趄立刻抱紧她:“海泽尔。”
“为什么黄了?”她推开人。
他眼神躲闪:“生意上的事情本来就说不准,哪有什么一定就是我的。”
“你惹那个女孩子生气了吗?那个弗……弗……啊!那个女孩!”她想起来了,“她也在晚宴上。”
“……”
“怪不得她讲奇怪的话。”她如梦初醒似的,“中途还将你叫走。”
他瞥瞥她的神色:“你生气了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就多余问。
“她误会了我和你的关系吗?”她问。
“误会?我们是什么关系?”威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概是雇主和员工?”
威廉气地讲不出话来,“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
“除了你说的雇……雇主,还有什么?”
她抖开被子上床,“床伴?”
“都一年了……床伴?我早可以换十个,你……你真是太坏了海泽尔!你只会伤我的心。”他低头坐在床沿,落寞的身影像受尽了委屈。
“我们讲好了,威廉。我陪你到我毕业回国。”
“……嗯。”
“所以,我们之间应该保持最理性的关系。如果你因此丢掉项目,你可以邀请那个女孩,我会与她解释。”
威廉笑得比哭还难看:“最理性的关系?如果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结婚、生小孩,而你继续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床伴?你无所谓是吗?”
房间陷入死寂。
“是的。”他听见她用一种理智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开口,“我和你睡觉,只是因为你给我钱让我完成学业。你可以爱别人,同样,我也可以,但我会在你需要的时候陪你睡觉。”
威廉“唰”一下站起来,右手狠狠抬起又狼狈地落下,“海泽尔……”,他一把抓起她的领口,眼里一片潮湿的猩红,“和我睡觉?下贱……你连最低等的妓、女都不如。”
某种滚烫的东西落到她脸上,没来得及反应,她被他惯倒在床上。
威廉给了她机会,她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今晚所有的问题然后哄好他。她突然不想那么做了。
黑暗铺天盖地地袭来,她给自己拉好被子准备入睡。威廉出去了就没再进来,她想他应该有点骨气,从今往后都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