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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命运,我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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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氏房里出来的时候夜色已深。沈知意没有立即回房,而是在廊下站了片刻。
夜晚难免寒凉,她仰头看向苍穹之上高悬的一弯瘦月,云影飘渺,银砂时现。
像极了许多年前,江南的那个秋夜。
眉眼温润的小少年牵着她坐在秋千上,摇摇晃晃的和她许下诺言,而后将腰间玉佩掷地盟誓,将半块碎玉塞进她掌心里,说:“小柳儿,这个给你。等我下次回来寻你,玉佩合上了,我就答应你一个愿望。”
彼时她刚过十岁,懵懵懂懂地点了头,将玉紧紧攥在手心。
后来父亲蒙冤,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嬷嬷带着她来京城暗中投奔姨母,改名换姓,成了赵府最不起眼的表小姐。在这八年里,她暗自寻访,遣人遍找江南却一无所获。
她年幼时喊的云哥哥就好似一场美梦,醒来后只剩下掌心这半块硌得人心疼的玉。
而如今,她要嫁的人叫楚淮舟。与过去毫无瓜葛。
沈知意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收回目光,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
既然寻不到人,那便做好沈知意——瑞王府的世子妃。借这个身份,或许能更方便的探查父亲当年的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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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府,听雪堂。
天光云影,丹霞初泄。楚淮舟晨起练剑方毕,正细细擦拭剑身薄刃,陈青便在门外通传:“主子,顾小侯爷来了。”
话音未落,帘子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顾潇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外罩竹青纱袍,手里拎了个精巧的木色食盒,笑得眉眼生风:“表哥好早!我娘新做的桂花酿圆子,豆沙馅儿的,我带一碗给你尝尝。”
他自顾自走到八仙桌旁,打开食盒,甜香混合着温热的蒸汽袅袅散开。
白瓷碗里,糯米圆子雪白软糯,面上浮过一层金黄的桂花蜜。
楚淮舟收剑归鞘,在对面坐下:“难得见你这么早,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你?”顾潇将碗推过去,自己熟练地从旁拖了张绣墩坐下,目光亮晶晶的盯着楚淮舟,“不过还真有,表哥…我听说你那婚事定在下月初六?”
楚淮舟执起汤匙,“嗯”了一声。
“这倒是快。”顾潇托着腮,语气随意,“我昨日在酒楼吃茶,听几个赵府旁支的子弟闲聊,说你未来那个世子妃……性子静得很。”
“怎么个静法?”他问得平淡。
“说她在赵府这些年,几乎没怎么出过门。每日不是在自己院里写字读书,便是陪她那个姨母说话。”顾潇捡了块碟子里的核桃酥,慢悠悠道。
“不过兴许是个聪明的,早些大房看她不顺眼,明里暗里给她下绊子挤兑,竟也没从她手里讨得半分好,后面就不了了之了。”
汤匙在碗沿轻碰,发出细微的脆响。
“省心更好,她读什么书?”
“杂。”顾潇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地理志、史书还有农书……倒是很少见闺阁诗集,你说她一个深闺女子看这些干什么,赵府再穷也不能让她去事农吧。”
“不过字写得极好,赵府年节送往各府的礼单,誊抄多是出自她手。”
他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似得,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卷轴:“对了,这便是出自她手的佛经,我可没有刻意为之啊,是赵府老夫人前些日子散给各寺的,我当时瞧着字迹不错便顺手留着了。”
卷轴展开,是一篇工整秀丽的小楷,笔锋含蓄,细看下却隐隐透出一种难得的筋骨…甚至,笔画之间与他的写法有些相像。
楚淮舟目光落在纸上,有些微微晃神。
“如何?”顾潇问。
“尚可。”楚淮舟将卷轴缓缓卷起,递还回去,语气听不出波澜。
顾潇接了却不收起,只拿在手里轻轻扣着掌心,忽然道“表哥,你说…一个人若是经历大变故,性格究竟是会变得畏缩,还是越发沉静呢?”
楚淮舟看向他。
“沈姑娘十二岁失怙,寄人篱下,按理应该说是谨小慎微,战战兢兢才对。”
“可我打听到的,却是她这些年从未主动与人发生过争执,也从未自怨自艾。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面上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楚淮舟:“这样的人,到底是真无心绪还是…心思太深?”
楚淮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陈青昨夜回禀的消息。沈夫人的母家在江南一带做小本生意,不愿自家女儿嫁入仕途子弟无可厚非,所以断绝关系。
至于沈知意的双亲,说是生意途中被山匪劫道…可这等情况下不该将幼子送去本家好生养活,却是偷摸投奔到了早已断绝关系的姨母家来受苦。
“深也罢,浅也罢。”良久,楚淮舟开口,“既是要进瑞王府的门,那便是瑞王府的人。”
顾潇挑眉:“哦?那聘礼…”
“昨儿已经吩咐过按照正妃礼制准备。”楚淮舟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素笺上添了几行字,“再加两匹软烟罗,颜色清淡些。另,库房里有一套文房特供,寻出来一并送去。”
顾潇好奇的凑过去看,见添的锦帛均是素色,还有一方青石笔山,一枚兰叶白端砚,都是些精巧雅致却不张扬的物件。
“还挺周到,估计这段时日赵府也不会苛待她了。”他努努嘴,“不过这些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哥早见过人沈姑娘,知道她喜好呢。”
楚淮舟笔尖微顿,一滴浑圆的墨在纸上晕开。
他确实不知。
只是下意识觉得应该这样,至于这样是哪样,他也说不清。
赵府内的暗流,在圣旨下达后的第三日,终于变成了台面上的风浪。
主母王氏亲自来了西边偏院,身后跟着一堆捧着锦盒的丫鬟婆子,谄笑又亲热地拉住沈知意的手,将她按坐在妆台前。
“眼看着婚期将近,我这心里,真是既舍不得,又替你高兴。你这孩子,平日里也不爱打扮,往后可是世子妃了,这穿戴用度,都得仔细斟酌起来。”
她朝后面使个眼色,丫鬟们将锦盒一一打开。里头是颜色鲜亮的真丝绸缎,几样鎏金嵌宝的首饰,还有一盒香气扑鼻的胭脂水粉。
东西算不得顶好,却比最初那份寒酸的嫁妆单子体面了不少。
沈知意目光一一扫过,平静地落在王氏略显紧绷的脸上,轻声道:“让夫人费心了。”
“你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王氏拍了拍她的手,“我啊知道以前你和晴儿那丫头有些龃龉,不过当时都年岁尚小,你不会还放在心上吧。”
沈知意面色柔和,心里微嘲,“自然没有,晴儿姐姐只是性格直爽不善思考罢了。”
王氏听后便彻底放下心来,笑得越发谄媚,话锋一转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过我这里还有两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人请说。”
王氏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此番高嫁,是咱们赵家天大的福分。可瑞王府是什么门第?规矩大,眼光也高。你孤身一人过去,虽说有圣旨撑腰,可这内宅里的事…终究还得靠娘家帮衬,才立得住脚。”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知意的神色,见对方没有出言反驳才继续道:“你大姐晴儿尚待字闺中,虽说年纪稍长你几岁,但也是在赵府正经嫡出的大姑娘,模样虽不及你,在京城却也是个出挑的。”
“日后你在王府,遇到什么难处,若是她在你身侧也能出出主意,咱们一家人,在世子爷面前,也好替你周全周全。”
“夫人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这其二啊,你二叔也在朝中做官,虽说职位不大,可这么多年经营下来,人脉总有些。你大哥二哥也都是肯上进的。如果你在王府…听闻些什么风声,能递个话回来……”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赤裸。
沈知意心底快笑出声来,她微微低头躲过视线,原来在这里等着她。一份像样的嫁妆,换一个女儿进去做妾,换一个或许能攀上世子关系的桥梁。对赵家来说可是笔划算的不能再划算的买卖。
她抬起眼,看向铜镜,镜中模糊的映出王氏扭曲变形却又殷切的脸。
“夫人的意思,知意明白了。”她声音依旧温顺,听不出情绪。“知意年幼失怙,承蒙夫人与姨丈收留教养,方能长大成人。此恩深重,不敢或忘。他日若身在王府,也定当时时谨记自己是赵家女儿。”
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仔细听去全是场面上的应付。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想再说些什么。
沈知意已微微偏开头,挣开了她紧握的手,掩唇轻咳了一声,眉眼间适时漏出些许疲色:“知意昨夜有些着凉,精神不济,恐过了病气给夫人……”
逐客意思明显。
王氏只得悻悻起身,嘱咐几句“好生将养”,带着一串丫鬟们走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那些鲜艳的锦缎首饰堆在桌上,与这个没什么摆设的小屋格格不入。
春桃走上前,有些无措地看着那些东西:“小姐,这些…”
“收起来吧,过些日子送回库房。”沈知意淡淡道,“用不上的。”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初冬的风带着凛冽寒意倒灌进来,吹散了屋内残余的脂粉香气。她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望向院墙外灰蒙蒙的天空。
嫁衣已经开始缝制,所有事情都在一步步推进。她像被命运川流裹挟着走的蜉蝣芥舟,不容抗拒的被推向那个既定的,又全然未知的终点。
而在那终点等待她的,是好是坏,深渊或者黎明,她都只能自己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