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婚期定 ...
-
婚期定下后,满打满算不足半月,赵府对沈知意的看管也松了许多。
大约是觉得木已成舟,又或是王氏在那日吃了软钉子后暂且收了心思。总之,偏院门前看守多年的婆子终于不再整日看管。只是出入仍需报备,日落前需得回府。
王氏看管这么多年,明是为了沈知意的安全着想,实则就是软禁。因着沈知意身份低微,王氏也是生怕她出门会辱没了赵府,时间久了外面便传成沈知意自己不愿出门的孤僻性子。
赵府上下忙碌起来,绣娘们围着宫里赏下的锦缎日夜赶工。王氏只来过偏院两回,一次送来了新裁的冬衣,一次是叮嘱她切不可给赵府丢了脸面。
话里话外仍然绕着“提携娘家”打转,只是话说得更隐晦了些。
沈知意一一应下,态度温顺,却从不做什么实质的许诺。
次日晨起,沈氏咳疾愈发严重。前几日开的方子缺几味药材,府里管事的李嬷嬷推说近日天冷,药材紧俏,需要等三五日。
沈知意看着姨母因咳嗽憋得泛红的脸,沉默片刻,对春桃说:“去取我的斗篷来。”
“小姐要亲自去吗?”春桃讶异。
“嗯。”沈知意系上一个素缎面绣玉兰的斗篷,将兜帽拉低,“我去回春堂抓药,你守着姨母,若王氏那边派人问起,就说我去前院书房借书。”
自她投奔来此,王氏便设法将她软禁。与赵清说是要教导她知书懂礼,实际只是嫌弃出身,不想她外出辱里赵府名声罢了。
秋扇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沈知意看她一眼,秋扇便道:“奴婢陪小姐一起去,京城路杂,容易走岔了。”
主仆二人就从侧门悄悄出了赵府。
初冬的长街,行人稀疏。两侧铺面大多门帘低垂,只余零散几家店铺还敞着门。
沈知意低头疾走,兜帽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点苍白尖俏的下巴。
回春堂在城南,需得穿过两条街市,走到一半,天上飘起纷纷扬扬的细雪,刺骨的寒风从单薄的衣袖里灌入,她面色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将斗篷拢紧些,正要加快脚步,忽然听见前方一阵嘈杂。
‘让开!快让开!!’
马蹄声杂乱,夹杂着车夫的呵斥,一辆青蓬马车斜穿着冲了出来,拉车的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嘶鸣着往前狂奔,车夫死死地拽着缰绳,车身却仍左摇右晃,眼看就要撞上路边的货摊
路上的行人惊呼四散。
沈知意下意识后退,脚下却踩中一片薄冰,身子一歪。秋扇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她手腕,借力带着她往旁边铺檐下一闪。
几乎同时,一道身影从对面茶馆二楼的窗口越下。
月白色袍角在风中猎猎展开,落地极轻,几步便追上惊马,单手扣住马辔后另一只手在马侧颈某处一按。动作干脆利落,那匹发狂的马便轰然倒伏地上。
雪末飞扬。
马车晃了晃终于停下,车夫惊魂未定,连声道谢。
那人松开手,拍了拍袖上碎雪。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屋檐下
沈知意正好抬头。
兜帽在方才的慌乱中早已滑落,露出一张素净清丽的脸。眉似远山含黛,眸如静水无波,鼻梁秀挺,唇色极淡,因天寒而微微抿着。面上没有惊慌,只有一丝被扰乱行程的浅淡不悦。
那人脚步顿住了。
是个极为年轻的公子,约莫二十上下。穿着月白流云长衫,玉冠束发,眉眼生的俊朗,扇子一合又为他平添几分潇洒与风流的意味。
此刻那男子却不眨眼地盯着沈知意,一时忘了言语。
他并非如毛头小子般青涩,他见过京城最负盛名的花魁,宫中各色嫔妃,或者世家教养的贵女,都不乏颜色动人者。
可没有这样的。
非殊色艳娇,非清秀碧玉,这是一种空山幽兰的清寂。明明站在嘈杂的街边,身后是慌乱的人群,她却安静得像独立于山间,无人打扰的一捧细雪。
只有那双眼睛,再看过来时,里面好似又什么极深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公子?”车夫唤他。
顾潇回神,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对车夫摆摆手道“无事,下次当心些。”说完,他又忍不住看向铺檐下。
那女子已重新拉好兜帽,侧身对身后的丫鬟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要转身离开。
“姑娘留步。”顾潇下意识开口。
沈知意停步,微微侧脸看向他,眼神平静带着淡淡的疑惑。
顾潇上前两部,拱手作揖:“方才惊马,吓着姑娘了。在下顾潇,西街顾府次子。不知姑娘可有哪里伤着?”
他话说得客气,眼睛却亮的很,里头近乎赤裸的欣赏与好奇几乎藏不住。
沈知意还了半礼,声音平缓:“无碍,多谢顾公子出手。”
语调平直,将不愿说话几乎摆在了明面上。说完便要走。
“姑娘且慢!”顾潇寻摸着又从袖里取出个小巧的玉牌,“这是在下的名帖。姑娘若事后觉得哪里不适,或者今日受了惊吓,可凭此到西街顾府寻我。医药费用,一应我来承担。”
话说得周全,可这动作却透着股不由分说的殷勤。
沈知意淡淡瞥了眼玉牌并未接过。
她抬眼看向顾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这人生的不错,眉眼间自带一股子少年的风流意气,一看便知是从金玉娇惯出的公子哥儿,行事张扬,心思不深。
“不必。”她淡淡道,“公子既已制住惊马,未酿成大祸,便是功德。况且我也并未受伤,不敢劳烦。”
说罢,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秋扇紧随其后,在经过顾潇身侧时,极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浓浓的警惕。
顾潇被拒后仍握着玉牌愣在原地,看着那一主一仆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长街拐角,半晌,才轻轻“啧”了一声。
“连名字都没要到……”他怅然的摇了摇头,将玉牌收回袖中,却又忍不住朝那个方向望了望。
雪渐渐大了,可他眼前,却还残留着那张惊鸿一瞥的脸。
真奇怪。明明只是匆匆一面,分明话都没说上几句,心里却好像被猫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
“二爷!”茶楼里跑下来个小厮,气喘吁吁,“您方才怎么忽然就跳下来了?掌柜的吓坏了,说要是伤着可怎么好……”
顾潇为了平时方便外出看热闹,便习惯化名让旁人喊他顾二爷。
顾潇摆摆手,转身往回走,随口问道:“刚才那个姑娘,你可认得?”
小厮茫然:“哪。哪位?”
“穿素色斗篷,绣着玉兰,身边还跟了个瘦高个儿的丫鬟。”顾潇描述着,自己先笑了,“算了,问你也是白问。去查查这是谁家的小姐。”
小厮应了声,又偷偷嘀咕:“二爷,您都快定亲的人了,还……”
“少废话。”顾潇笑骂一句,抬脚上了楼梯。
心底却还在思衬:“京城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位出挑人物?看打扮气质,绝非小门小户。可若是高门贵女,他怎会从未见过?”
雪越下越密,将闹市的痕迹一一掩盖下去。
回春堂里,沈知意抓了药,让伙计包好。
秋扇付了钱,低声道:“姑娘,方才那位顾公子……”
“长宁侯府的二少爷。”沈知意接过药包,“顾贵妃的侄儿,瑞王世子楚淮舟的表弟。”
秋扇一怔:“姑娘认得?”
“不认得。”沈知意将药包揣进袖中,“但他的眉眼,与当初顾贵妃的画像有几分相像。且他自称顾潇——长宁侯次子,在京中颇有花名的那个,便是此名。”
青雀秋扇沉默片刻:“他方才递名帖,太过殷勤。”
“富贵闲人,一时兴起罢了。”沈知意重新理好兜帽,“不必理会,回去吧。”
主仆二人出了药铺,沿着来路往回走。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会咯吱轻响。
沈知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浅浅的印子。
顾潇。
她指婚对象,楚淮舟的表弟。
竟这样巧,出门一趟便遇上了。看他方才显露的身手。倒不像传闻中那般纯然纨绔。只是那双眼睛太亮,让她想到幼年逃亡时路上所遇的狗崽,心思都写在脸上,与楚淮舟……应当不是一类人。
她想起顾潇看他的眼神。惊艳,好奇,坦荡直白的近乎无礼,却不会让人感到冒犯,因为那眼神就像是小狗看到了喜欢的东西,纯善又热烈。
与记忆中另一双眼睛截然不同。
泊云的眼睛总是温润的,像江南初融的春水,望向她时,里面是明明白白的笑意与纵容。他不会这样直勾勾地看人,也不会…这样唐突地递上名帖。
……怎么又想到他了。
沈知意轻轻吸了口气,将兜帽往下拉了拉。
冰冷的雪花扑在脸上,也浇灭了心里的期待,她加快脚步,将方才街边那场小小的风波,连同那张过于耀眼的脸,一并抛在身后。
与此同时,茶楼雅间。
顾潇依在窗边,百无聊赖的看着楼下街景。雪已覆满屋檐街角,方才的混乱痕迹荡然无存。
小厮推门进来,低声道:“二爷,打听到了。那位姑娘…像是赵尚书府上的。”
“赵清?”顾潇挑眉,“他家小姐我见过,没见过这位。”
“不是本家小姐。”小厮声音更低,“听说是…寄居的表小姐,姓沈。前些日子被赐婚给瑞王府的,便是这位。”
顾潇手中的茶盏“砰”一声搁在桌上。
“沈知意?”他愕然。
“是……好像就是这名。”
顾潇怔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欢,最后几乎伏在桌上。
“竟是她……竟是她!”他边笑边摇头,“表哥啊表哥,你这未过门的夫人…可真是…”
他笑够了,直起身,望向窗外瑞王府的方向,眼里闪着饶有兴味的光。
这样一个特别的人…在跻身京城贵女后会发生什么呢。
顾潇端起茶盏,慢慢啜饮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忽然就有了着落。
原来那并不是无缘无故的悸动。而是命运早早埋下的伏笔,在这一刻,轻轻露出了一些微不可见的痕迹。
而他,早已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