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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赐婚的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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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值商秋，白藏趣归。
赵府偏院的银杏树下积了堆厚厚的枯叶，秋光淡薄，透过雕花窗棂在宣纸上铺开一层暖黄。
沈知意俯身悬腕，笔尖饱舔，极稳又缓的落下一划，墨色匀净，宽袖下滑落一节藕白纤细的腕骨。
看见这一切的春桃不禁轻叹了口气，轻手轻脚的上前换过一盏新茶。
小姐身份尴尬又不受宠爱，早些年沈夫人得势时才能勉强好过一些，近些年府里下人愈发会看主母脸色，吃食勉强饱腹，时序更替却再未有添置过新衣。
“小姐，您已经练两个时辰字了，不若歇息”
话语戛然而止，一向安静到能听见叶子落地的院子忽然能听见…前院炸开的，不合时宜的喧哗。然后是零碎的脚步声，很快变得密集、杂乱，这明显不对，赵府规矩一向严厉，下人不会如此失态。
沈知意没抬头。笔尖游龙，虎口处有一层极薄的茧，是常年写字留下的。
春桃却是有点慌乱，她偷偷瞄了一眼窗外：“小姐，外面似乎出事了哎，要不要奴婢出去打探打探？”
“不必。”日头西斜了一寸，外面喧哗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嘈杂起来，凌乱沉重的脚步声朝着偏院而来，不止一人，中间还夹杂着下人听不清的窃语。
沈知意缓缓搁笔，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被猛地推开，是管事李嬷嬷。平日里趾高气扬，今日倒是端的一副慈眉善目相，笑意盈盈道：“表小姐随我到正厅去一趟吧，宫里来人了，说是给小姐的赐婚。”
沈知意颔首应好，面上不显，站起身时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倒是奇了，赵府本就无甚名声，何况自己又非赵府本家女儿，赐婚的名头如何能落自己头上。
思衬未果，脚下不停随人穿过抄手游廊，仲夏中庭用来观景的满池莲花只剩下满目萧索，沈知意不由得攥紧了单薄的袖口。
到达正厅时，赵清已然带着后院女眷们齐聚一室了，在吵闹喧嚣里沈知意目光扫寻至尾座一位满面哀戚的夫人。
宣旨的大太监见人终于来齐，便捏着嗓子悠悠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户部尚书赵清之女沈知意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躬闻之甚悦。今瑞王之子楚淮州年已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沈女待字闺中，与世子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世子为世子妃。择吉日大婚，钦此。‘’
宣念完的圣旨犹如一道惊雷，惊倒的不仅是赵府上下，朝野之中也是掀起一阵议论纷纷。
新皇登基未满三年，时局本就动荡，谁人不知瑞亲王府世子爷去年方才领兵回朝，单以十万兵力就重创了多年骚扰边境的蛮夷部落，解决了当朝最要紧的边防问题。
众人皆等着世子述职后定是加官晋爵，金银珠玉不胜数，哪想到新皇轻飘飘嘉奖两句，赐了些玉石黄金后便不了了之。而今凭空一道赐婚，对象还是赵府出身微茫，名不见经传的一位小姐。难道说新皇有意打压瑞亲王府？
赵清半白的鬓发间冷汗直冒，他自认本就不算聪明，一直也未有什么党派之争，只安分守己管好自己的事情，一时之间攀上了瑞王府，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哆嗦着跟随众人叩谢圣恩，抬头便看见大太监那张肥腻谄媚的大脸凑了过来，将他搀扶起来笑道：“恭喜啊尚书大人，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赐，瑞王府可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地方，尚书今后怕不仅是富贵这么简单咯。”
赵清勉强挤出个笑，自家嫡女也够不到的姻亲，如今落到了一个双亲尽丧，来打秋风的孤女身上，虽说名义上是他二夫人的女儿，可这教他脸面如何过得去。奉承几句塞送些银钱便将人送了出去。
待到这一行人走远，沈知意才堪堪回神。那人叫什么来着，楚淮舟？
她在心底生涩地默念过两遍得出结论，与此人并不相识，不过传闻甚广，连她这种深居简出的人都有所耳闻，可见是个有名头的主。沈知意微微挑眉，这桩婚事来的有意思，不过对她来讲也算不得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该急的人还远轮不到她。
还是回去晒太阳的好。
与赵府的暗流涌动不同，瑞亲王府自打收到消息后便开始有条不紊的准备提亲的各项事宜。不知道世子爷心里头愿不愿意，李管家还是要按照流程去询问彩礼的份额。
还没走到别苑，就看见世子的随侍陈青从游廊出来径直朝自己而来。“李管事，主子说彩礼按礼制即可。”话音刚落，陈青转身就想回去。
“等等！世子爷还有没有说什么别的需要准备的？”“主子只教我传了这句话。”一句话将李管事满腹的追问憋了回去，忘了这是根棒槌，从来就不会揣测主子的心意，可这后续诸多事宜该教他怎么准备是好。
陈青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月门后，李管事站在原地捻着胡须长叹一声。这位世子爷的心思怕是比宫里的那位还要难以琢磨。
书房里，楚淮舟临窗而立，他手中握着一卷旧册，目光却虚虚地落在庭院中。
“主子。”陈青回来复命，见楚淮舟没有转身，便老实地将自己杵成一根木头。
“赵府那边…”楚淮舟忽然开口，声音清润平缓，听不出情绪，“有何反应？”
“探子来报，赵尚书接旨后惊惶不定，府中女眷议论纷纷。”陈青顿了顿补充，“那位沈姑娘……后来便回了偏院，并没有什么特别举动。”
“不过赵府那位大姑娘好像很有怨言，哭闹着求她爹将婚事换给她。”陈青在心底嗤笑一声，也不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就敢来肖想世子。
楚淮舟“嗯”了一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边缘。
沈知意。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绕过一遍，平白让他生出一种极淡的，模糊不清的熟悉感，像是隔雾观花，朦胧间让人想去窥探的欲望。
但他很确定，自己的记忆里从未见过这位赵府的表小姐。
“去查查她的底细。”他转身将书卷置于案上，“不必太深。”
陈青应声退下。
楚淮舟重新望向窗外。赐婚的旨意来得突然，陛下在御书房里轻描淡写提起时，他正在禀报漕运账目的一点。话锋一转，便落到了婚事上。
“淮舟年纪也不小了，瑞王府该有个世子妃替你打理才是。”
少年天子笑意温和的看着他，似是想要听取建议，出口却是不容置疑。
是恩宠，拉拢，抑或是…制衡？
楚淮舟抬手按了按眉心。这些年边境军功、朝中事务，他一步步走得极为稳当，却也明白自己早已置身权力漩涡。这桩婚事，无论出于何种考量，他都只能接下。
也罢。不过是一个可怜女子，若是安分，未必不能好好待她。
赵府偏院，暮色渐沉。
沈知意软软趴在桌上，眯着眼睛去瞧对面愁眉不展的小春桃，开口调笑：“出嫁的分明是我，怎么你这么难过？”
“小姐，您”“小姐，该用膳了。”
秋扇端来晚膳，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糙米粥，并两个素馅包子。比平日稍好一些，大抵是因着圣旨的原因。
春桃气鼓鼓的瘪嘴，把心里的话重新噎了回去。真是的，小姐的吃食都和她们这些做婢女的不相上下了，气的她跑去厨房理论了好几次，还没个什么结果，小姐就把她拉了回来。
沈知意执起竹著，动作斯文安静。吃到一半，她忽然轻声问：“姨娘如何？”
秋扇压低声音：“沈夫人一直在房里，自打听到消息后便有些伤心，送去的饭食..都没动。”
沈知意筷子顿了顿。
姨母沈氏，是她母亲唯一的妹妹。当年为了嫁与赵清做妾，与母家断绝关系再无来往。当年雨夜灭门，母亲重伤弥留之际遣人将自己送至姨母这里，这些年明里暗里姨母都照拂许多，后来还是姨母主动在赵清面前提起，自己多年无所出，不如让知意在外挂名是她的女儿。两人在这宅子里，也算是彼此的依靠。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指婚，对姨母而言，怕是不亚于惊雷。
“我去看看。”
沈知意放下碗筷，起身习惯摸了摸身侧挎着的素色荷包，硬质的棱角硌着指尖，里面放的是她多年不曾离身的一块碎玉。
穿过夜色寂静的回廊，沈氏房门虚掩着，只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推门进去，看见沈氏枯坐在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铜镜发呆。镜中人眼角已生细纹，鬓边也有了几丝白发。
“姨母。”
沈氏回过头，眼睛哭得红肿。她急急起身拉住沈知意的手，声音发颤：“意儿……这婚事、这婚事不能应啊！那瑞王府是何等地方？表面光鲜，实际不知道有多少人，有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那分明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以你的性子，嫁过去又该如何、如何自处啊？”
“我已经找过你姨丈，虽然他说不能回拒，但意儿你放心，姨母决定了，就算是拼上这条性命，也断不会让你踏进那吃人的魔窟。”
沈知意反握住她冰凉的手，“圣旨已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她声音很轻，温柔里又带着镇静的力度。“姨母，我知道您担心我，我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沈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你爹娘去的早，我早已将你视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不求你大富大贵，姨母只盼着你能平安顺遂……可如今、如今……”
她哽咽难言，苦涩又滚烫的泪一颗一颗砸在沈知意的手背，连带着她心里也泛起了酸涩细密的心疼。
待沈氏慢慢平复后，沈知意才缓声道：“嫁入王府，未必是坏事。”
沈氏愣住。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了个小小的灯花。
沈知意垂眸，声音轻得像自语：“留在赵府，也不过是仰人鼻息。去了王府，至少名份上过得去，也更方便…追查当年的事。”
“可那楚世子……”沈氏忧心道，“听闻他性子清冷，从不近女色，去年回京后多少贵女抢着示好，可他都推拒了，丝毫不顾及人脸面。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懂得疼人？”
沈知意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会不会疼人，这与她也本没有什么干系，不过是表面夫妻而已。况且…她真正要寻的人还未寻到。
“姨母放心。”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清亮明澈，“我会好好的，我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