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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艾烟、草药和未付的诊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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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灾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菜地里还残留着战斗后的痕迹,但新得的药材种子和那卷艾绒,像一缕细微的光,照亮了林小溪眼前的路径,也带来了新的变数。
艾绒被她小心地分成几份,大部分珍藏起来,只取了一小撮,混合着干枯的艾叶,在傍晚时分于院子里点燃。淡淡的、带着苦味的青烟袅袅升起,驱散了最后几只顽固的蚊虫,也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安心的草药气息。这气味似乎也安抚了菜地,那些带着虫咬伤痕的叶子在艾烟中轻轻摇曳,努力伸展。
薄荷、紫苏、金银花的种子已经在破瓦片里安了家。林小溪按照脑子里新得的“病虫害防治知识”以及前世模糊的印象,给予它们最精心的照料——松软的土壤,适量的水分,温暖的角落。每天早晚,她都要凑近了看看,期待着那一点破土的绿意。这些都是能驱虫防病、甚至能换钱的好东西,是她未来“草药种植区”的重要扩充。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忙碌而规律的轨道。只是,心里到底还是留下了一根刺——顾延之那天苍白虚弱、强撑着送来篮子的身影,时不时在她脑海里晃过。
旧疾?什么旧疾能让人脸色青白成那样,咳得仿佛要把肺都掏出来?他当玉佩换来的钱,除了买药,竟然还分出一部分买了这些种子和艾绒给她……
林小溪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地里。白菜已经开始抱心,虽然外层叶子有些虫洞,但内里的嫩叶依旧可喜。油菜再过些日子就能收第一茬嫩叶了。豌豆已经结出了细小的豆荚。辣椒苗和枸杞苗虽然弱小,但也挺立着。
小鸡崽又长大了一圈,绒毛渐渐褪去,长出硬羽,黄澄澄的颜色也开始变深。它们已经能跳出那个小木盒,在屋里有限的空间里踱步,叽叽喳喳地追逐着林小溪撒下的碎米粒。它们的粪便被她更加勤快地收集起来,成为沤肥堆里的生力军。
这天下午,她正在给白菜地最后一遍追肥(用的是沤好的鸡粪肥掺土),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熟悉的张婶子或招娣那种轻巧步子,也不是王寡妇那种刻意拖沓的动静,而是一种平稳的、带着点迟疑的步履。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半旧青色长衫、肩背药箱的中年男子站在篱笆外。男子面容清癯,留着一缕山羊胡,眼神温和中带着审视。是村里的王大夫,也是镇上“济生堂”坐堂郎中的徒弟,偶尔回村给乡亲们看些小病。在河西村,王大夫算是颇受敬重的人物。
“王大夫?”林小溪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您……有事?”
王大夫隔着稀疏的篱笆,目光先是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掠过那片长势各异却生机勃勃的菜地,尤其在“草药区”和那几盆育苗的瓦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落到林小溪脸上,温声道:“林丫头,忙着呢?老夫路过,闻到你院中有艾草烟气,又见你栽种了些药草,可是近来身子不适,或是在研习草木之性?”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长者对晚辈的询问,并无恶意,但也绝不是随意闲聊。
林小溪心念电转。王大夫是懂行的人,瞒不过他。她垂下眼,做出几分局促又老实的样子:“王大夫,我就是……前阵子地里招了虫子,用土法子治,效果不太好。后来听人说艾草驱虫,就弄了点熏熏。这些草……”她指了指益母草、蒲公英那些,“也是听说有点用,就移了些回来,瞎捣鼓,谈不上研习。”
王大夫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艾草确实可驱虫避秽。你这些益母草、车前草,也确是常用草药。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那几盆育苗的瓦片上,“那几样,若老夫没看错,可是薄荷、紫苏?”
林小溪心里一跳,知道瞒不过,只好点头:“是……是一位……一位婶子给的种子,说种着试试。”
“薄荷清凉解表,紫苏散寒理气,都是好东西。”王大夫眼中露出些许赞许,“你这丫头,倒是有些心思。地也伺弄得不错,劫后余生,能保下这些,不易。”他显然也听说了虫灾的事。
“瞎猫碰上死耗子,胡乱弄的。”林小溪不敢居功,依旧低着头。
王大夫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近日,可见过村头破庙里住的那位顾姓书生?”
林小溪猛地抬头,对上王大夫了然的目光,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王大夫不是路过,是特意来的!是为了顾延之!
“见……见过两次。”她不敢隐瞒,也瞒不住,“顾公子前几日……好像病得厉害?”
王大夫叹了口气,神色凝重了些:“何止厉害。旧疾沉疴,又添新感,气血两亏,若再不好生调理,恐伤根本。老夫前日去给他诊过,开了方子,奈何……”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顾延之没钱抓药,或者,药不对症,或是不够。
林小溪沉默。她能说什么?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
“他那病,需要几味药材调养,其中便有益母草(活血)、艾叶(温经),若能有新鲜的紫苏叶佐餐,也能散寒顺气。”王大夫缓缓道,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林小溪院子里的那些草药,“老夫观你院中所种,虽年份尚浅,药性不足,但胜在新鲜。若肯割爱,或可略解燃眉之急。”
原来如此。王大夫绕了这么大圈子,是想用她的草药,去帮顾延之?是顾延之托他来的?还是王大夫自己的主意?
“王大夫,这些草……您要用,尽管采去就是。”林小溪没有犹豫,“只是……我种的时日短,不知道药效够不够。”
“聊胜于无。”王大夫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你有此心,便是善举。那顾书生……也是个可怜人,学问是有的,只是时运不济。”
他不再多说,示意林小溪可以采摘一些益母草的嫩叶和艾草的顶梢,又指了指那盆刚冒出两片子叶的紫苏苗:“这个还太小,且等等。过几日,老夫再来看看。”
林小溪依言,采了一小把最肥嫩的益母草尖和艾草嫩梢,用干净树叶包好,递给王大夫。
王大夫接过,从药箱里摸出五个铜板,放在旁边的石墩上:“不能白拿你的。这些钱,你收着。”
“王大夫,这我不能要!就是几棵野草……”林小溪连忙推拒。
“拿着。”王大夫语气温和却坚定,“药材无贵贱,有用便是值钱的。你一个丫头,种地不易,这也算是你应得的。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顾书生那边,老夫会酌情减免些诊金,但药资……终究还得他自己想办法。你这点草药,杯水车薪,但心意难得。这钱,你且当是顾书生预付的‘药资’,先拿着用。”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小溪也不好再推。她收下那五个铜板,心里却沉甸甸的。这钱,拿着有点烫手。顾延之的病,看来比她想象的更麻烦。
王大夫又交代了几句采摘和简单处理草药的注意事项,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林小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又看了看石墩上那五个铜板,心情复杂。她转身看向破庙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帮忙采点草药没问题,但更深地卷入顾延之的麻烦里,绝非她所愿。王大夫话里话外,似乎有让她“持续供应”新鲜草药的意思,这……
她叹了口气,把铜板收好。先不想那么远,眼下,得赶紧把地里的活干完,然后去看看她的药材苗。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溪一边照料菜地和鸡崽,一边更加用心地打理那几盆药材苗。或许是王大夫的肯定给了她信心,也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些苗将来可能真能派上大用场,她伺候得格外精心。
紫苏苗最先舒展开真正的叶片,带着淡淡的紫色脉络和特有的香气。薄荷也紧接着破土,细小的叶片一碰就散发出清凉的味道。金银花苗长得慢些,但杆茎看起来很有韧性。
白菜终于到了可以采收的时候。虽然外层叶子虫眼不少,但剥开后,里面的菜心依旧鲜嫩结实。她小心地砍了五六棵,留下菜根在地里,希望还能再发点侧芽。油菜也掐了一篮子最嫩的尖梢。
自己留了一部分,剩下的,她分成了三份。一份准备送给张婶子,感谢她一直以来的帮助和小鸡崽;一份给何婶子,维持一点邻里情分;最后一份,她犹豫再三,还是用篮子装好,上面盖了层布。
傍晚时分,她拎着这个篮子,再次走向村尾的破庙。
破庙比之前更显破败,秋风吹过,破损的窗纸哗啦作响。门虚掩着。
林小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低声唤道:“顾公子?”
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过了片刻,顾延之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门未闩,林姑娘请进。”
林小溪推门进去。庙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更浓重的草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她心里一紧。
顾延之靠坐在铺着干草的神龛下,身上盖着那床单薄的旧被,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上次见到时似乎少了一点骇人的青色,多了些病弱的蜡黄。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小泥炉,上面煨着个缺口的陶罐,里面正咕嘟咕嘟熬着药,味道苦涩。
看到林小溪进来,他挣扎着想坐直些,却又引发一阵咳嗽。
“顾公子不必起身。”林小溪忙道,把篮子放在他旁边一个还算干净的石台上,“我给你送了点菜。白菜和油菜,都是新鲜的。”
顾延之的咳嗽慢慢平息,他看向那个篮子,眼神动了动,低声道:“又劳烦姑娘……前次种子与艾绒,已受之有愧。”
“王大夫来过了,”林小溪没接他的话茬,直接说道,“采走了一些益母草和艾叶。这些菜,你留着吃,光吃药不行。”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最普通的事实。
顾延之沉默了,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过了一会儿,他才道:“王大夫仁心……诊金已减免许多。药资……在下会尽快设法。”
“怎么设法?”林小溪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不妥,抿了抿唇,“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顾延之抬眼看向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黑,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感激、窘迫、不甘,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茫然。“姑娘……为何屡次相助?”他问,声音很轻。
林小溪被他问得一愣。为什么?一开始是顺手,后来是酬劳,再后来……或许是不忍?或许是觉得他这人虽然麻烦,但似乎并不坏?又或许,只是出于一种同为天涯沦落人、在困境中彼此看见一点微光的下意识行为?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移开目光,看向那咕嘟冒泡的药罐,“你给了我种子和艾绒,我送你点菜,礼尚往来。王大夫是好人,他开口,我总不能不给。你……别想太多,赶紧好起来,把当票赎回来是正经。”
她这话说得直白又务实,反倒让顾延之紧绷的神色松动了些。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低声道:“姑娘言之有理。大恩不言谢,顾某……记下了。”
“什么恩不恩的,”林小溪摆摆手,“我先走了,药快熬干了。”她指了指泥炉。
顾延之点点头:“姑娘慢走。”
林小溪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破庙。走出很远,那苦涩的药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她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孤零零的庙宇,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赎当票?谈何容易。他的病,看起来也不是三五天能好的。
她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她能做的有限,先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吧。
回到家,她将留给自己和要送人的菜分好。送给张婶子和何婶子的,她打算明天一早送去。剩下的白菜,她砍掉老帮,留下嫩心,一部分今晚吃,一部分准备尝试着腌起来——她从张婶子那里隐约听说过腌酸菜的法子,或许可以试试,冬天多个菜。
晚饭是清炒白菜嫩心,加了点张婶子给的粗盐,虽然没什么油水,但清甜爽口。就着糙米饭,她吃得很满足。
夜里,她点起油灯,就着微弱的光,开始处理那些剥下来的白菜老帮和比较老的油菜叶。不能吃的部分剁碎了准备明天混进鸡食里,稍微好些的,她按照模糊的记忆,洗净、晾干、一层层码在一个洗干净、晾干的破瓦缸里,每层撒上点粗盐。没有石头压,她就找了几块干净的鹅卵石洗净压在上面。
能不能成,她不知道。但试试总没错。
做完了这些,她才吹灯睡下。两只半大的小鸡已经在角落的干草窝里挤着睡着了,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窗外,秋虫啁啾,月色清冷。
破庙里,顾延之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面前那篮鲜嫩的蔬菜,又看了看泥炉里将熄未熄的火光,拿起林小溪留在篮子里的、洗干净的破陶碗,舀了一碗已经放温的药,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弥漫整个口腔,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下碗,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片翠绿的白菜叶。
良久,黑暗中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而村子另一头,孙家宅院里,孙耀祖正对着一个点头哈腰的仆从发脾气。
“还没查清楚?那死丫头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鬼?又是草药又是送菜的!还有破庙里那个穷酸,病得快死了还到处蹦跶!”
“少爷息怒,小的打听了,那丫头就是瞎折腾,种了点野草野菜。破庙那个,病得不轻,王大夫都去了几趟了,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熬不过?”孙耀祖脸上露出阴冷的笑,“那可不一定。去,给我盯紧了!尤其是那个头……我总觉得,她没那么简单。上次让我丢那么大人,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