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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茬、交换和货郎的算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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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前后,地里的活计进入了新的阶段。林小溪的第一批“成果”开始陆续可以收获了。
白菜砍了之后,留下的菜根竟然真的冒出了几簇小小的侧芽,虽然长不大,但嫩叶掐下来煮汤也别有风味。油菜被她掐了两茬嫩尖后,开始抽薹,翠绿的花茎顶着小小的黄色花苞,这是要结籽的迹象。林小溪没打算收菜籽——时间太长,她等不起,而且她这“变异油菜”的籽能不能用、用了会不会又长成这吓人模样,她心里完全没底。于是她果断将大部分油菜连根拔起,只留了最健壮的几棵做种,用篱笆远远隔开,剩下的油菜,嫩叶、菜薹可以吃,老叶和杆子要么喂鸡(鸡很爱吃),要么晒干了当柴火,或者继续沤肥。
最让她惊喜的是那几盆药材。紫苏已经长到半尺高,叶片肥大,紫背绿面,香气浓郁。薄荷更是疯长,绿油油一片,掐了尖很快就又发出来。金银花藤也攀着简易的架子开始伸展,虽然还没开花,但长势喜人。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能派上用场甚至可能换来东西的“资产”。
小鸡崽(现在已经不能叫“崽”了)褪尽了绒毛,换上了一身芦花色的硬羽,公母也显出来了——一公一母。小公鸡开始试着打鸣,声音稚嫩而滑稽;小母鸡则安静些,整天低头在院子里刨食,偶尔被林小溪放出来在篱笆边溜达,吓得她心惊胆战,生怕被黄鼠狼或者村里的野狗叼了去。鸡粪成了她肥料的重要来源,每天打扫鸡窝成了必修课。
腌在破瓦缸里的酸菜,过了十来天,她大着胆子掀开看了看,闻了闻。一股熟悉的、带着乳酸发酵的特殊酸味扑鼻而来,没有异味。她捞出一片叶子尝了尝,酸脆爽口,成功了!虽然盐放得有点多,咸了点,但在这个缺少调味品的季节,这缸酸菜无疑是珍贵的储备。
日子似乎真的宽裕了一点点。至少,她每天能吃上新鲜的蔬菜,偶尔还能吃个鸡蛋,小母鸡刚开始下蛋,个头很小,三四天才一个,她舍不得吃,攒着,罐子里的粗粮也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手里有了点“余粮”和“余菜”,林小溪的心思活络起来。光靠自己种、自己吃,抗风险能力太差。得想办法换点别的,或者……攒点钱。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张婶子。没有张婶子最初那点善意的鸡蛋和后来的指点、鸡崽,她走不到今天。她装了满满一篮子最水灵的白菜心、油菜嫩尖,又掐了一大把紫苏叶和薄荷叶,用湿布包着保持鲜嫩,还包了五个攒下的小鸡蛋,用旧布盖好,提着去了张婶子家。
张婶子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来,又看见她手里沉甸甸的篮子,眉头微蹙:“又拿东西来作甚?自家留着吃。”
“婶子,都是地里现成的,不值什么。紫苏薄荷您烧鱼炖肉放点,提味。鸡蛋是自家鸡下的,头一茬,您尝尝。”林小溪把篮子放在石墩上,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往外拿。
张婶子看着那些鲜嫩的菜和鸡蛋,脸色缓了缓,没再推拒,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杂粮面条,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了点葱花。“吃了再走。”
林小溪鼻子一酸,也没客气,接过碗,蹲在门槛边吃起来。面条粗糙,但汤头很鲜,荷包蛋煎得外焦里嫩,葱花提香。这是她来到这里后,吃过的最像样、最温暖的一顿饭。
“你那酸菜,成了?”张婶子一边搓麻绳,一边问。
“嗯,成了,就是咸了点。”林小溪咽下嘴里的面条,答道。
“咸点好,放得住。冬天没菜的时候,切点酸菜炖豆腐,放点辣椒,下饭。”张婶子难得说了句长话,“你那鸡,开春就能抱窝了。到时候留的蛋,挑个头大、壳硬的做种。”
“哎,记住了。”林小溪点头,心里暖暖的。
从张婶子家出来,她又去何婶子家送了点菜。何婶子千恩万谢,硬塞给她一小包自己晒的干豆角。林小溪推辞不过,收下了。
回家的路上,她琢磨着剩下的菜和草药该怎么处理。自己吃不完,送人也只能送有限几家。镇上太远,而且她一个单身女子去卖菜,风险大,也卖不上价。
正想着,忽听得村口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的摇铃声,伴随着拖长了调子的吆喝:“针头线脑——杂货零碎——收山货药材喽——”
是货郎!走村串巷的货郎!
林小溪眼睛一亮。货郎收山货药材,那她的紫苏、薄荷、益母草这些,是不是也能换点东西?
她快步回家,迅速摘了一些品相最好的紫苏叶、薄荷叶,又挖了几棵带着根的益母草和车前草,用篮子装好,想了想,又把腌好的酸菜捞出一小碗,盖好,一起拎着,朝村口摇铃声响起的方向走去。
村口老槐树下已经围了几个妇人和孩子。货郎是个三十多岁的黑瘦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架着两个大竹筐,里面琳琅满目地摆着各色小物件:针线、顶针、木梳、头绳、廉价的胭脂水粉、粗瓷碗碟、盐块、糖块,还有几个小布包,估计是种子之类。车把上挂着一串拨浪鼓和几个色彩鲜艳的泥人,吸引着孩子们的目光。
货郎正跟一个妇人讨价还价,那妇人想用一小包干蘑菇换两根红头绳。
林小溪站在人群外围,等那妇人换好了,才走上前,把篮子递到货郎面前:“大哥,您收草药吗?新鲜的。”
货郎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伸手翻了翻紫苏叶和薄荷,又拿起益母草看了看根茎,点点头:“收。紫苏叶,鲜的一文钱两把;薄荷叶,一文钱三把;益母草、车前草,带根的,品相好的,一文钱五棵。你这……紫苏叶不错,薄荷也鲜,益母草小了点。统共……算你五文钱吧。”他指了指林小溪带来的那些。
林小溪心里快速盘算,比她预想的低,但总比烂在地里强。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指了指那碗酸菜:“这个呢?自家腌的酸菜,尝尝?”
货郎有些意外,用筷子夹了一点尝了尝,咂咂嘴:“酸味正,就是咸。这玩意儿……两文钱一碗吧,连碗算上。”他看中了那个粗陶碗。
“碗不卖。”林小溪摇头,“酸菜两文就两文。不过大哥,您这价钱……我这紫苏薄荷都是顶好的,益母草虽然小,但根须完整,药性足。您看,能不能再加点?或者,我拿这些东西,跟您换点别的?”她的目光扫过货郎车上的盐块和一小包看起来像是菜种的东西。
货郎做生意多年,眼尖得很,见林小溪虽然穿着破旧,但眼神清亮,说话有条理,不像是好糊弄的乡下傻丫头,便笑道:“小妹子还挺会讲价。行,看你东西确实新鲜,再加一文。六文钱,连这碗酸菜。换东西也行,你看上什么了?”
林小溪指了指那一小包菜种子:“那个是什么种子?怎么换?”
“那是芫荽(香菜)籽,还有一点茴香籽。混合包。你要是用药草换,这一小包,得用你篮子里所有的紫苏薄荷,再加那碗酸菜。”货郎开价。
林小溪摇摇头:“太贵了。芫荽茴香种子又不稀罕。我这紫苏薄荷是新鲜的,药铺也收的。这样,紫苏薄荷和酸菜都给你,换你这包种子,再加两块那个盐。”她指了指颜色发灰的粗盐块。
货郎犹豫了一下,看看林小溪篮子里水灵的草药,又看看自己车上那包放了一段时间都没卖出去的混合香料种子和廉价的粗盐,最终点了点头:“成!小妹子爽快,就当交个朋友。以后有好药材、山货,记得给我留着!”他麻利地把种子和两块盐包好递给林小溪,然后收走了她的草药和酸菜碗,倒了酸菜,把碗还给她。
林小溪接过东西,道了声谢,又状似随意地问:“大哥,您常在这一带走动,镇上药铺收这些鲜草药,大概什么价?”
货郎一边整理货物,一边随口道:“那得看品相和时节。像你这紫苏薄荷,鲜的送到药铺,估计能卖到两文钱一把,但人家要得多,品相要求也高,还得你自己送去。我们这走村串巷的,收价自然低些,赚个辛苦钱。”
林小溪心里有数了。看来以后如果量大了,或许真可以考虑直接送镇上药铺,但现在,通过货郎换些急需的东西更实际。
她拿着换来的芫荽茴香种子和两块粗盐,心里踏实了不少。盐是必需品,有了盐,菜的味道能提升一大截,腌东西也更方便。香料种子虽然不多,但种下去,以后调味就多些选择。
正准备离开,货郎忽然叫住她:“小妹子,等等。”
林小溪回头。
货郎从车筐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干瘪发黑、形状不规则的块茎一样的东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姜味,但又不太像。“这个,你认识不?”
林小溪凑近看了看,摇摇头。
“这叫洋姜,也叫鬼子姜,外头传来的玩意儿,好活,不挑地,田边地头都能长,块茎能腌咸菜,也能当菜炒着吃。就是这味儿……有点怪,吃的人不多。我上次从南边贩来的,没卖出去,快放坏了。你要不要?便宜给你,这一包,算你两文钱,或者……用你地里别的菜换点也行。”货郎显然是想处理掉这滞销货。
洋姜?林小溪有点印象,前世好像吃过,确实挺容易种,腌起来口感爽脆。她现在地不算多,但篱笆边、屋后那些零星角落还能利用。这玩意儿不挑地,好活,说不定是个补充。
“我用酸菜跟您换吧。”林小溪说,“再给您一碗酸菜,换这包洋姜,行吗?”
“行!”货郎痛快答应。又是一碗酸菜入手,他挺高兴。
林小溪回家又装了一碗酸菜来,换回了那包洋姜块茎。
这一趟,她用一些自己暂时消耗不完的草药和酸菜,换来了芫荽茴香种子、两块粗盐和一包洋姜,虽然没直接拿到铜钱,但换来的都是实用的、能改善生活和拓展种植的好东西。她很满意。
她把芫荽茴香种子仔细收好,准备等开春再种。洋姜块茎则挑了几个看起来还有生机的,在屋后向阳的角落挖坑种了下去,浇透水,听天由命。
手里有了新换的盐,她当晚就炒了个油菜,放了点盐,味道果然不同以往。她甚至奢侈地用一点点盐化了水,把攒下的几个鸡蛋小心地擦洗了一遍,准备试试做咸鸡蛋——如果能成,又是一样能储存的好东西。
日子就在这种精打细算、不断尝试和微小的收获中向前滚动。菜地仿佛一个忠实的伙伴,回报着她的汗水。小鸡渐渐长大,开始有模有样。药材区欣欣向荣。与张婶子、何婶子,甚至货郎之间,建立起了简单却实在的交换关系。
破庙里的顾延之,喝了王大夫配的药,又断续用了林小溪偷偷放在庙门外的一些新鲜紫苏叶和薄荷叶,病情似乎稳定了些,至少没再恶化。王大夫后来遇到林小溪,还特意提了一句,说顾书生的气色比前阵子好了点,多谢她的草药。林小溪只含糊应了,没多说。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天傍晚,林小溪正在院子里喂鸡,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哭喊和男人的怒骂。声音是从村中方向传来的,似乎还挺激烈。
她心里一紧,放下鸡食盆,走到篱笆边张望。只见不少村民都朝着一个方向跑去,脸上带着或好奇或担忧的神色。
“出啥事了?”她拉住一个匆匆跑过的半大孩子问。
那孩子气喘吁吁:“是……是赵三叔家!招娣她爹……好像不行了!孙……孙家的人也在那儿,吵起来了!”
赵三叔?招娣爹?
林小溪心里咯噔一下。那个卧病多年、靠招娣娘浆洗衣服维持生计的赵三?
她来不及多想,也跟着人群朝赵家跑去。
赵三家那间低矮的泥屋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屋里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还有招娣和她娘低低的、绝望的哭泣。门外的空地上,气氛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几个穿着体面、却面带骄横的家丁堵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衫、摇着折扇的年轻人,正是孙耀祖。他此刻脸上没了平时的倨傲,反而带着一种刻意摆出来的、居高临下的“关切”,只是那眼神里的不耐烦和算计,怎么也藏不住。
赵三媳妇,一个瘦得脱了形、眼睛红肿的妇人,正拦在门口,对着孙耀祖不住地弯腰哀求:“孙少爷,求求您,行行好,再宽限几日吧……孩子她爹……孩子她爹眼看着就不行了,这屋子……这屋子是我们最后的容身之处啊……求您发发慈悲……”
孙耀祖用折扇轻轻拨开妇人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赵三嫂子,不是我不通情理。你男人病了多少年了?你们欠的药钱、利钱,我爹看你们可怜,一拖再拖。如今赵三兄眼看是不成了,你们孤儿寡母的,守着这破屋子有什么用?不如把房契地契转给我孙家,得的钱,足够你们娘俩在镇上租个小屋,做点小营生,总好过在这村里受穷等死。我也是为你们着想。”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有面露不忍的,有摇头叹息的,也有冷眼旁观的。谁都知道孙家这是趁火打劫,想用极低的价钱吞了赵家这最后一点产业。可赵三病入膏肓,家里早已一贫如洗,还欠着孙家的印子钱,孙家势大,谁敢出头?
王大夫提着药箱从屋里走出来,脸色沉重,对着赵三媳妇摇了摇头,低声道:“油尽灯枯,准备后事吧。”
赵三媳妇眼前一黑,要不是旁边一个妇人扶着,差点瘫倒在地。招娣从屋里冲出来,抱住她娘的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孙耀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换上悲悯的表情:“你看,王大夫都这么说了。嫂子,早做打算吧。我也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才出这个价。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林小溪挤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招娣那张满是泪痕、绝望的小脸刺痛了她的眼睛。那个曾经怯生生递给她柳条篮、叫她“小溪姐姐”的小丫头……
她想起自己刚来时,那种孤立无援、濒临绝境的感觉。若不是张婶子那点无声的善意,若不是系统那坑爹却给了她一丝希望的任务,若不是她自己拼了命地从土里刨食……她或许,比赵家好不了多少。
一股强烈的、夹杂着愤怒和不平的冲动涌上心头。她知道孙耀祖记恨她,知道出头可能惹来更大的麻烦,可是……
就在孙耀祖示意家丁,准备进一步威逼赵三媳妇签字画押的时候,一个干涩却清晰的声音从人群里响了起来:
“孙少爷。”
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现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说话的人身上——是林小溪。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前面,脸色依旧苍白,身上还是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但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地看着孙耀祖。
孙耀祖先是一愣,随即认出她来,脸上那点伪装的“悲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阴冷:“林二丫?这里有你什么事?滚一边去!”
林小溪没理会他的呵斥,而是转向摇摇欲坠的赵三媳妇和哭泣的招娣,语气尽量放平缓:“三婶子,招娣,别慌。”她又看向王大夫,“王大夫,赵三叔现在……还能用药吗?”
王大夫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元气耗尽,药石罔效。最多……用点参片吊吊气,交代后事。”
参片?那对赵家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东西。
孙耀祖嗤笑一声:“参片?就他们家?把我这屋子卖了也买不起一片参须!林二丫,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怎么,你还能变出参片来不成?”
林小溪没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她没有参片,但她有别的。系统给的“基础病虫害防治知识”和“土壤改良知识”里,似乎提到过一些常见草药也有补气提神、缓解急症的效果,虽然比不上人参,但或许……能争取一点时间?至少,让赵三走得稍微安详点,让这孤儿寡母有机会安排后事,而不是被孙家像秃鹫一样逼到绝路。
她深吸一口气,对王大夫道:“王大夫,我记得医书上有载,黄芪补气,当归养血,虽不及人参,但于虚极之时,或可暂缓一二?再辅以艾灸特定穴位,是否能为赵三叔争取些时辰?”
王大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黄芪、当归确实是常用补益药,艾灸也对虚症有一定温补回阳之效。但这丫头……竟能说得头头是道?他不由重新打量了林小溪一眼,沉吟道:“理论上是如此。只是黄芪当归需用上品,艾灸也需精准穴位,急切之间……”
“我有艾绒。”林小溪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正是顾延之给的那卷艾绒剩下的一部分,她一直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虽不是极品,但品质尚可。黄芪当归我没有,但我家里种了些紫苏、薄荷,新鲜捣汁,或可宣通肺气,缓解咳嗽憋闷?至少……让赵三叔少受些罪。”
她这话说出来,围观的人群顿时哗然。
“这丫头真懂草药?”
“艾绒?她怎么有那东西?”
“紫苏薄荷能顶什么事?糊弄鬼呢!”
“看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孙耀祖脸色铁青,他觉得林小溪这是在故意跟他作对,挑战他的权威。“林二丫!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赵三的病是王大夫定的,你一个毛丫头懂什么?拿点野草烂叶子就想冒充灵丹妙药?耽误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林小溪转头看向他,眼神清澈,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孙少爷,我担不担待得起,是赵三叔一家和王大夫说了算。您急着要房要地,是怕赵三叔万一缓过来,您这趁火打劫的算盘就打不响了吧?”
“你!”孙耀祖被戳中心事,勃然大怒,指着林小溪,“你血口喷人!本少爷是可怜他们!你……你一个克亲的扫把星,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来人,给我把她轰出去!”
两个家丁应声就要上前。
“慢着。”王大夫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医者的威严。他看了看林小溪手中的艾绒,又看了看她那双虽然紧张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最终对赵三媳妇道:“赵三家的,林丫头说的法子,虽不能起死回生,但或可让赵三兄弟临走前少些痛苦,争取些安排后事的时间。艾灸一道,老夫略通。你若愿意,不妨一试。至于孙少爷……”他转向孙耀祖,“病人尚未咽气,家人悲痛,此时强索房契地契,恐非仁义之举。不如宽限两日,待赵三兄弟后事稍定,再议不迟。孙老爷仁善之名在外,想来也会体谅。”
王大夫在村里德高望重,他这番话,既给了林小溪台阶,也堵住了孙耀祖的嘴,更暗示了孙家老爷子的面子。孙耀祖虽跋扈,但也不敢公然驳了王大夫的面子,尤其是在这么多村民面前。
他脸色变幻,狠狠瞪了林小溪一眼,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我就给王大夫这个面子!两日!两日之后,若再不交契,别怪我不讲情面!我们走!”
说完,带着家丁,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走了。临走前那阴毒的一瞥,让林小溪后背发凉。她知道,这下梁子结得更深了。
孙耀祖一走,人群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赵家。王大夫对林小溪点点头:“丫头,把艾绒给我。你回家去取些新鲜紫苏薄荷,捣烂取汁,速速送来。”
“哎!”林小溪应了一声,也顾不上别的,拔腿就往家跑。
她飞快地跑回院子,顾不得喘息,冲到药材区,挑了几株最肥嫩的紫苏和薄荷,连根拔起,在水缸里匆匆洗净,用石臼拼命捣烂,用干净的粗布滤出青绿色的汁液,装在一个小陶碗里,又拿上剩下的艾绒,再次跑回赵家。
王大夫已经让闲杂人等都退到了屋外,只留下赵三媳妇和招娣在屋里帮忙。林小溪把汁液和艾绒递进去。
屋里,赵三的咳嗽声似乎微弱了些,变成了拉风箱般艰难的喘息。王大夫熟练地卷起艾绒,点燃,在赵三的胸口、手腕几个穴位附近悬灸。艾烟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
林小溪等在外面,听着屋里招娣和她娘压抑的啜泣,看着四周村民复杂各异的目光,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是否能真的帮到赵三,但刚才那一刻,她无法袖手旁观。
过了大约一刻钟,王大夫擦着汗走了出来。赵三媳妇跟在他身后,眼睛红肿,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些,对着王大夫和林小溪就要下跪:“谢谢……谢谢王大夫,谢谢小溪……他……他好像顺气了些,能……能说两句话了……”
王大夫扶住她,叹了口气:“只是暂时缓解,拖不了太久。抓紧时间吧。”他看向林小溪,目光复杂,“丫头,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林小溪低下头:“就是……瞎看的,自己瞎琢磨的。”
王大夫也没深究,只是点点头:“以后若有疑问,可来问我。只是……孙家那边,你要当心。”
“我知道,谢谢王大夫。”林小溪低声道。
王大夫又交代了赵三媳妇几句,便提着药箱离开了。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只是离开时,看向林小溪的眼神又多了许多探究和议论。
林小溪也准备离开,招娣却从屋里跑出来,小手紧紧拉住她的衣角,仰着小脸,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小溪姐姐……谢谢你……我爹……我爹说要谢谢你……”
林小溪心里一酸,蹲下身,摸了摸招娣枯黄的头发:“招娣乖,好好陪陪你爹,陪陪你娘。”
招娣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她爹编的、林小溪还给她的、她一直贴身带着的小柳条篮,塞到林小溪手里:“这个……给姐姐。我爹编的……最好的一个……”
林小溪看着手里那个精巧却有些旧了的小篮子,喉头哽了一下。她没再推辞,收下了。“快回去吧。”
看着招娣跑回屋,林小溪才转身,慢慢地往家走。手里的小篮子似乎还带着孩子的体温。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走到离家不远的岔路口,一个身影从路边的树后闪了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顾延之。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到时精神了些,虽然依旧瘦削苍白,但眼神清亮,少了些病气。他看着林小溪,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方才……太冲动了。”
林小溪停下脚步,抬眼看他:“顾公子是特意在这里等我,就为了说这个?”
顾延之抿了抿唇:“孙耀祖睚眦必报,你今日当众驳了他面子,又坏了他谋夺赵家房产的好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小溪语气平淡,“但我看到了,不能当没看见。”她顿了顿,看向顾延之,“你的病,好些了?”
顾延之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关心这个,愣了一下,才道:“好些了,多谢……挂心。王大夫的药,还有你……送的草药,很有效。”他目光落在林小溪手里的小篮子上,“这是……”
“招娣给的。”林小溪没多说,绕过他,继续往家走。
顾延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孙家势大,在镇上亦有关系。你独自一人,需多加防范。若有难处……或可告之。”
林小溪脚步没停,只挥了挥手,示意听到了。
回到自家院子,关上门,林小溪才觉得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后怕、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今天出头了,为了一个几乎算陌生人的小丫头,彻底得罪了孙耀祖。值得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当时她像其他人一样冷眼旁观,她可能会在以后无数个夜晚,想起招娣那张绝望的小脸时,心里不得安宁。
院子里,两只半大的鸡看到她回来,咯咯叫着围了过来。菜地在暮色中一片静谧的绿意。酸菜缸沉默地立在角落。
【叮——触发隐藏支线任务:‘微弱火苗’初步达成。宿主在自身艰难情况下,对他人伸出援手,并成功延缓了目标人物的极端痛苦,为后续事件争取了宝贵时间。奖励发放:初级药草辨识图谱(残卷)一份。特殊奖励:未知善意种子×1(种植条件苛刻,生长效果未知)。】
【提示:宿主的行动已引起更广泛关注,人际关系网络初步构建(张婶子-友善,何婶子-感激,王大夫-欣赏/观察,顾延之-?,孙耀祖-敌视,部分村民-好奇/观望)。请谨慎处理,机遇与风险并存。】
林小溪听着脑子里系统的提示,看着凭空出现在手边的一本薄薄的、线装的破旧册子和一颗拇指大小、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种子,苦笑了一下。
药草图谱?倒是她目前需要的。可这“未知善意种子”……又是系统挖的坑吧?
还有那人际关系……友善、感激、欣赏、敌视、好奇……还真是丰富多彩。
她把图谱和种子收好,起身,去给鸡添食,给菜地浇水。动作机械,心里却慢慢平静下来。
路是她自己选的,后果也得自己担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反正,她林小溪别的没有,就是有一股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死也不肯低头的韧劲。
夜色,渐渐笼罩了河西村。赵家方向,隐隐还有压抑的哭声传来。孙家宅院灯火通明,不知在酝酿着什么。破庙里,一点孤灯如豆。
而林小溪的小院里,鸡已归笼,菜已酣睡。她点亮油灯,翻开那本崭新的《初级药草辨识图谱(残卷)》,就着昏黄的光,一页页仔细看去。
灯光下,她的侧影认真而专注。
外面的风风雨雨,似乎暂时被这简陋的篱笆和专注的神情,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