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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初雪、毒矿和无声的博弈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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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片雪花落在林小溪摊着冻豆腐的盖帘上,瞬间化成一个深色的圆点。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细碎的雪沫被北风卷着,斜斜地飘洒下来,很快就在院子里的菜叶、篱笆和“老虎刺”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下雪了。
林小溪站在屋檐下,看着这入冬的第一场雪。寒意顺着门缝往里钻,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旧衣。柴火有了,食物储备勉强够撑一阵,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王大夫已经取走了那株阴行草和矿石碎块,临走前再三叮嘱她近期务必深居简出,远离是非。林小溪知道轻重,除了必要地去溪边打水、打理菜地和鸡,她几乎不出院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胡三赖挖到“宝贝”的消息,随着这场初雪,非但没有冷却,反而在村里发酵得更加厉害。或许是寒冷让人更渴望暴富的传说,或许是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关于后山矿藏价值的传言越来越离谱,从“能换钱”变成了“价值千金”,甚至有人说胡三赖挖到了“狗头金”。
胡三赖本人更是得意忘形,每天醉醺醺地带着哑巴少年和黄狗往后山跑,回来时总能让哑巴背回些矿石,然后摆在门口炫耀,对着围观的人大吹特吹,言语间对林小溪的警告和孙家的潜在威胁浑然不觉,或者说,是被贪婪冲昏了头脑。
林小溪隔着篱笆,远远见过两次哑巴少年背着矿石回来的样子。他比之前更瘦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走路时腰弯得更低,脚步虚浮,裸露的手腕和脚踝上,新添了不少擦伤和红肿,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溃烂——那是接触矿毒的症状!他的咳嗽声也频繁起来,嘶哑压抑,听着就让人揪心。
有一次,他的目光与林小溪远远对上,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疲惫、痛苦,还有一丝深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他只看了她一眼,就迅速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折磨。
林小溪的心紧紧揪着。王大夫那边不知道进行得如何了,孙家会不会信?就算信了,又会采取什么行动?胡三赖已经中毒不轻,哑巴少年更是危在旦夕,时间不等人。
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天气越发寒冷,呵气成霜。林小溪把冻好的豆腐块收进屋里,又把柴火垛用破草席盖好,防止受潮。鸡笼也被她挪到了屋里更避风的角落,铺了厚厚的干草。
这天傍晚,雪暂时停了,天色阴沉得厉害。林小溪刚把鸡笼挪好,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不同于往常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
她心头一跳,握紧门边的柴刀,悄悄凑到门缝边。
只见哑巴少年跌跌撞撞地跑到她篱笆外,身上只穿着那件破烂单衣,赤着脚,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他脸上、手上那些溃烂的红肿更加明显,有些地方还渗着黄水。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勉强裹着的东西,不断焦急地回头张望,眼神惊恐万状。
看到林小溪的门,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扑到篱笆边,因为急切和虚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却说不出一个字。他拼命地把手里那个破布包裹,从“老虎刺”的缝隙里塞进来,然后指了指包裹,又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做了一个挖掘的动作,紧接着双手拼命摇摆,脸上露出极度恐惧和哀求的神色,最后,他指向自己,又指指包裹,用力摇头。
做完这一连串急促的手势,他听到远处似乎传来胡三赖骂骂咧咧的叫喊声和黄狗的吠叫,脸色霎时惨白,再也不敢停留,深深看了林小溪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托付,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地朝着与胡三赖家相反的方向,消失在越来越暗的暮色和雪地里。
林小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迅速打开门,捡起那个还带着少年体温和一丝血腥味的破布包裹。入手沉甸甸的,比上次的矿石碎块重得多。
她来不及细看,立刻退回屋里,关紧门,插上门闩,顶好木棍。
油灯如豆。她颤抖着手,解开那层层叠叠、沾满泥污和可疑污渍的破布。
里面不是一块,而是好几块矿石!颜色比之前的更深,块头更大,其中一块暗红色的矿石表面,竟然凝结着一些亮晶晶的、仿佛冰棱一样的深绿色晶体,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另一块青黑色的矿石上,则布满了蜂窝状的小孔,散发着更加刺鼻的、类似硫磺又混合着铁锈的怪味。
除了矿石,破布里还裹着一小把连根挖起的、已经完全枯萎发黑的阴行草,根部还带着颜色暗红发黏的泥土。以及……半块被啃过的、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饼子。
林小溪看着这些东西,浑身发冷。
矿石品相更“好”,也更危险。那亮晶晶的绿色晶体,那蜂窝状的孔洞,那刺鼻的气味,无不预示着更浓烈的矿毒。枯萎的阴行草,根部的异色黏土,说明矿毒已经严重污染了那片土壤。而那半块饼子……
哑巴少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拼死传递最明确、最紧急的警告:矿毒极其危险!他可能已经暴露或即将暴露?他无法脱身,甚至可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他把可能最有“价值”也最危险的样本,连同自己最后一点口粮(那半块饼子),托付给了她?
远处,胡三赖的咒骂声和黄狗的吠叫隐隐传来,似乎在寻找什么。林小溪吹熄了灯,抱着那个冰冷的包裹,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王大夫的计划必须加快了!哑巴少年等不了了!
第二天一早,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林小溪顶着风雪,去了王大夫家。她把昨晚哑巴少年送来的新矿石和枯萎的阴行草给王大夫看,也描述了少年凄惨的模样和那些绝望的手势。
王大夫看着那些品相“惊人”的矿石和完全死去的阴行草,脸色铁青,胡须都微微颤抖:“胡闹!简直是胡闹!这等品相的绿矾矿石,毒性更强!那蜂窝状的,是矿毒氧化形成的‘矾花’,触之溃烂!那亮晶的,恐怕是伴生的‘胆矾’,毒性更烈!胡三赖这是在找死!那孩子……”
“王大夫,必须立刻阻止他们!再挖下去,会出人命的!”林小溪急道。
王大夫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我昨日已借故去了孙家一趟,与孙老爷‘偶遇’,闲谈时提及早年游医所见矿毒之害,并‘无意间’展示了那株受毒的阴行草和矿石碎块,暗示其地不祥。孙老爷当时虽未多言,但观其神色,已有疑虑。如今有了这些新证……”他顿了顿,“我这就再去孙家!这次,直言利害!孙老爷最重家声田产,若知那矿毒可能蔓延污染水土,危及他家田地乃至整个村子,他绝不会坐视!”
“可是,胡三赖那边……”
“顾不得了。只能先设法让孙家出面,以‘危害乡里’为由,强行制止胡三赖挖矿,至少先把那哑巴孩子救出来!至于其他,再徐徐图之。”王大夫拿起那几块新矿石和枯草,用布包好,“丫头,你回去,关好门户,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此事,我来处理。”
林小溪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重重点头:“王大夫,一切小心。”
回到自家院子,林小溪心神不宁。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掩盖了污秽,也遮蔽了视线。她不知道王大夫去孙家结果如何,不知道胡三赖会不会狗急跳墙,更不知道哑巴少年此刻是怎样的境遇。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晌午过了,下午也过去大半。除了风雪声,村里异常安静,连平日里的犬吠鸡鸣都少了。
就在林小溪几乎要按捺不住,想出去打听消息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她警惕地走到门边。
“林姑娘,开门,是我。”是王大夫的声音,带着疲惫。
林小溪连忙开门。只见王大夫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孙家那个管事,以及……孙老爷本人!
孙老爷穿着一身厚重的锦缎棉袍,披着黑貂斗篷,面容富态,但此时眉头紧锁,脸色不太好看。他看到林小溪,目光在她脸上和破旧的院落扫过,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孙老爷请。”王大夫侧身示意。
孙老爷踏进院子,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印子。他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环视一周,目光在那一圈“老虎刺”、整齐的菜畦、屋檐下晾晒的草药以及屋角码放的柴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林姑娘,”孙老爷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平淡,“王大夫已将后山矿洞之事告知老夫。那胡三赖肆意妄为,挖掘毒矿,危害乡里,老夫身为里正,不能坐视。现已派人前去制止,并拘了胡三赖问话。”他顿了顿,看向林小溪,“听闻姑娘……认得些草药,且那哑巴少年曾与你有所接触?”
林小溪心念急转,垂下眼,低声道:“回孙老爷,民女只是胡乱种些野草,认得几样常见的。那哑巴少年……民女只远远见过几次,并不熟识。前些日子他好像在后山挖野菜,曾……曾给民女送过一点,民女给了他半个饼子。再无其他。”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撇清了自己可能“知情不报”或“与胡三赖争利”的嫌疑,又解释了她和哑巴少年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合情合理。
孙老爷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末了,点了点头:“嗯。那孩子可怜,如今中了矿毒,甚是凄惨。王大夫仁心,已将他暂时安置医治。”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银锭,约莫有二两重,放在旁边的石墩上,“胡三赖行事荒唐,累及无辜。这点银子,算是孙家给那孩子的汤药钱,也……算是给姑娘那日受惊的补偿。此事就此了结,姑娘日后安心过日子便是,莫再理会那些是非。”
二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普通农家大半年的嚼用!孙老爷这手笔,既是封口,也是彰显他孙家的“仁厚”与“权威”——事情我处理了,钱我给了,你们都闭嘴,乖乖听话。
林小溪立刻做出惶恐又感激的样子,福身道:“多谢孙老爷!民女晓得了。”
孙老爷不再多言,对王大夫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孙家管事连忙跟上。
王大夫落在后面,对林小溪低声道:“那孩子救下来了,在医馆,我会尽力。胡三赖被孙家的人打了一顿,关起来了,矿洞已命人暂时封填。此事……暂时只能如此。你好生待着,万事小心。”说完,也匆匆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纷扰。石墩上,那锭小小的银子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林小溪走过去,拿起银子。入手微沉,冰凉。
一场可能席卷整个村子的祸事,就这样,在孙老爷的干预下,看似轻易地平息了。胡三赖被收拾了,哑巴少年得救了,矿洞封了。孙家维护了名声和潜在的利益,也展示了自己的权威和“仁慈”。
而她林小溪,得到了二两银子的“补偿”和“叮嘱”。
看似皆大欢喜。
但她心里清楚,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胡三赖那种滚刀肉,会甘心?矿藏就在那里,孙老爷真能完全不动心?哑巴少年的毒,能彻底治好?还有……孙耀祖呢?
更重要的是,哑巴少年拼死送来的那些矿石和讯息,究竟意味着什么?仅仅是为了示警矿毒吗?
她握着那锭银子,走回屋里。油灯下,银子散发着柔和的光。
这笔“横财”,能让她这个冬天过得宽裕很多,甚至可以添置些像样的东西。但与此同时,她也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个人的努力在庞大的势力和复杂的利益面前,是多么渺小和无力。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双手,一点微末的知识,和……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谨慎与机变。
她把银子藏好,和之前的铜钱放在一起。然后,她去看黑土盆里的“伴生草”。经过这些天的风雪低温,它似乎停滞了生长,灰绿色的叶片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霜气,但那丝极淡的银色光泽,似乎比之前明显了一点点。
她又去看移栽的阴行草。三株里,又有一株彻底蔫了,只剩下两株还勉强活着,但叶片也萎靡不振。
屋外,风雪呼啸。
屋内,一灯如豆。
林小溪坐在床边,慢慢嚼着冷硬的杂粮饼子,就着一点酸菜。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但至少,她还有遮风挡雪的屋子,有果腹的食物,有取暖的柴火,有两只日渐长大的鸡,有地里明年春天的希望,还有……怀里这锭沉甸甸的、带着警示意味的银子。
以及,那颗在冰冷毒土中,依旧顽强存活的、未知的幼苗。
路还长,雪还在下。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静静倾听。
风声里,仿佛还夹杂着远山被封填矿洞的回响,和某个少年压抑的、终得一丝喘息机会的细微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