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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银钱、年关和暗夜里的光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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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两银子藏在林小溪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烫得她心神不宁。这不是一笔小钱,足够她买几身厚实棉衣,置办些像样的家什,甚至……请人把漏风的屋顶修一修。但这也是孙家给的“封口费”,拿着它,就意味着她默认了孙家对这件事的处置,也意味着她正式被卷入了孙家与胡三赖、与后山矿藏的纠葛之中,哪怕她只是个被动接收者。
王大夫说哑巴少年被安置在镇上的医馆医治,孙家出的钱。胡三赖挨了打,关了几天,据说放出来后老实了不少,至少不敢再大张旗鼓去挖矿了,但人变得更阴郁暴躁,整天在村里游荡,看谁的眼神都像淬了毒。那矿洞被孙家派人草草填埋了,插了块木牌,写着“凶地,禁入”。
风雪时断时续,天气一天冷过一天。河面结了薄冰,井口也挂上了冰凌。真正的严冬降临了。
林小溪的生活重心彻底转向了“猫冬”和储备。那二两银子她没敢乱花,只拿出几十文,跟偶尔路过村子的货郎换了一小罐猪油(金贵得很)、几斤最次的粗盐、一把更趁手些的镰刀,还有一包据说能防冻疮的廉价药膏。剩下的银子,被她分别藏在灶膛灰里、墙缝中、甚至埋在了黑土盆的底下——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食物是她最关心的。两个老南瓜被她珍惜地放在干燥通风处,每天都要检查有没有冻坏或腐烂。豆子时不时抓一把出来,泡发了和碎米一起煮粥,或者磨成粗粉掺在面里。豆腐干硬得像石头,但用热水泡软了,切成丝和酸菜一起炖,是难得的美味。腊肉她只切过两次极薄的片,每次煮汤时放进去提味,那点油腥能让一锅菜汤都变得奢侈起来。鸡蛋依旧攒着,偶尔实在馋了,才舍得打散一个,搅在滚烫的粥里,看着金黄的蛋花散开,心里那点对严寒的畏惧仿佛都被驱散了些。
柴火是张婶子家送的那半车干柴,她用得极其节省,每天只在天最冷的时候生一会儿火,做饭取暖一并解决。晚上就靠白天攒下的一点炭火余温,和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旧被硬扛。手脚生了冻疮,又痒又痛,她用换来的药膏小心涂抹,效果有限,但总比没有强。
院子里的活计少了。冬寒菜和雪里蕻在冰雪覆盖下艰难求生,能不能活到开春还是未知数。白菜种株早已枯萎,种子被她仔细收好。薄荷和紫苏地上部分也枯死了,但根还活着,等来年春天再发。金银花藤被冰雪压得伏在地上。只有那棵种在黑土盆里的“伴生草”,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静止的灰绿色,在冰天雪地里,显出一种诡异的“生机”。
林小溪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冰冷的屋子里。她翻来覆去地看那本《初级药草辨识图谱(残卷)》,试图记住上面每一种草药的形态、药性和生长环境。她把哑巴少年两次送来的矿石碎块(除了给王大夫的)拿出来反复琢磨,对着灯光看,用鼻子闻,甚至用舌头极轻地舔了一下那块带绿色晶体的(立刻感到舌尖一阵麻木刺痛,连忙吐掉,用大量清水漱口),心里对“矿毒”有了更直观也更惊惧的认识。
她还尝试着用有限的材料“研发”新东西。比如,把晒干的紫苏叶碾碎,混进粗盐里,做成“紫苏盐”,蘸菜吃别有风味。把干薄荷煮水,滤净,试着冻成“薄荷冰”(可惜温度不够,没成功)。甚至异想天开,想把酸菜汁收集起来,看看能不能当醋用(味道古怪,失败了)。
更多的时候,她是沉默的。听着屋外北风的呼啸,看着雪花从破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慢慢化成一个小小的湿印子。孤独像无孔不入的寒气,渗透进骨头缝里。她开始想念前世那些嘈杂却温暖的便利,想念有热空调的冬天,想念手机里永远刷不完的信息,哪怕只是噪音。但那些都太遥远了,远得像一场褪了色的梦。
唯一能带来些许活气和安慰的,是那两只鸡。它们已经彻底长成,芦花母鸡隔一两天就能下一个蛋,虽然个头不大,但稳定。芦花公鸡则神气活现,每天天不亮就打鸣,声音嘹亮,在这死寂的冬天里,竟成了林小溪起床的“闹钟”。鸡粪被她小心收集,堆在角落,等着开春沤肥。偶尔,她会蹲在鸡笼边,看着它们低头啄食,或者互相梳理羽毛,一看就是好久。这鲜活的生命,是她在这冰冷世界里,最直接的温度来源。
日子在极致的清苦和缓慢的流逝中,滑向了年关。
村里渐渐有了过年的气氛。虽然艰难,但辞旧迎新是刻在骨子里的习俗。家境稍好的人家开始置办年货,哪怕只是割一小条肉,买几尺新布,扯几副红纸写春联。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闹,脸蛋冻得通红,笑声却格外清脆。
林小溪这个年,注定是孤清的。她没有亲人可以团聚,没有余钱置办年货,甚至连一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凑不出来。
张婶子在腊月二十四扫尘那天,让栓子送来一小碗用糖稀和炒面粘成的“灶糖”,还有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拿着甜甜嘴,过年总要有点念想。”栓子放下东西,小声说了句“娘让给的”,就飞快地跑了。
何婶子也托人捎来一小块冻豆腐和几根干瘪的胡萝卜,说是“添个菜”。
王大夫年关前最后一次来村里,给林小溪带了一小包桂圆干和两颗红枣,说是“补补气血”,又仔细问了她的冻疮,给了点自配的药粉。临走前,他低声告诉她,哑巴少年的毒暂时控制住了,但伤了根本,需要长期调养,眼下留在医馆帮忙干点杂活,也算有个落脚处。孙家那边没再提矿的事,孙耀祖依旧被关着,但听说脾气越发乖戾。
林小溪一一谢过,把这些微薄的年礼仔细收好。灶糖她没舍得吃,和桂圆红枣放在一起,准备除夕夜再拿出来。南瓜子她嗑了几颗,很香,剩下的也收了起来。
腊月二十八,村里杀年猪的人家请客吃杀猪菜,林小溪这种边缘人物自然不在受邀之列。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和肉香,默默煮着自己的豆粥,就着酸菜,一口一口吃完。心里不是不馋,但更多的是平静。不属于自己的热闹,看了反而徒增烦恼。
她开始动手准备自己的“年夜饭”。切了一小片腊肉,剁得碎碎的,和泡软的豆腐干、酸菜一起,煮了一小锅浓稠的杂粮粥。又把张婶子给的灶糖掰下一小块,和桂圆红枣一起,用破碗装着,摆在屋里唯一的破木柜上,算是“供品”和“零嘴”。
除夕夜,风雪暂歇,天色阴沉。村子里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显得她这小院更加寂静。
林小溪早早关好门窗,把鸡笼挪到屋角避风处。她点燃了最后一点珍贵的灯油,就着豆大的灯光,慢慢吃着那锅热乎乎的腊肉酸菜粥。粥很烫,腊肉的咸香和油脂浸润了粗糙的杂粮,酸菜解腻,豆腐干有嚼劲。这是她来到这里后,吃得最“丰盛”也最用心的一顿饭。
吃完饭,她洗了碗,把灶台收拾干净。然后坐在冰冷的床边,看着柜子上那点可怜的“供品”,听着外面远远近近、稀稀落落的鞭炮声。
没有春晚,没有红包,没有家人的笑语。只有一灯如豆,四壁空空,寒风在屋外呜咽。
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她想起前世虽也漂泊,但至少有个出租屋,有网络,有外卖,有无数种方式排遣寂寞。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生存本身,冰冷而坚硬。
她蜷缩起身体,把旧被子裹紧,试图汲取一点暖意。视线落在墙角那个黑土盆上。灰绿色的幼苗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
忽然,她似乎看到,那幼苗最顶端那片最小的子叶边缘,那丝极淡的银色光泽,在油灯微弱的光芒映照下,极其轻微地、仿佛错觉般地,闪烁了一下。
就像黑暗深处,一粒细小的冰晶,反射了遥远星辰的光。
林小溪愣住了,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些,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过了许久,那银芒没有再出现。幼苗依旧安静地立着,灰扑扑的,毫无生气。
是错觉吧。她想。
但心里那点几乎被冻僵的孤寂和茫然,却因着这疑似错觉的微光,奇异地松动了一丝。哪怕只是幻觉,哪怕只是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这点“光”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种对抗无边黑暗和寒冷的微弱力量。
她吹熄了灯,在彻底的黑暗中躺下。远处最后几声鞭炮响过,村子彻底沉入寂静,只有风雪不知何时又起,扑打着窗纸。
她闭上眼睛,不再去想前世的繁华,不再去忧惧未来的艰难。只感受着身下稻草的硬度,听着风雪的嘶吼,还有自己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心跳。
活着。就好。
第二天,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就有人来敲门。
林小溪惊醒了,握紧柴刀,小心地问:“谁?”
“二丫,是我,何婶子!”门外是何婶子带着笑意的声音,“快开门!给你送‘元宝’来了!”
林小溪松了口气,开门。何婶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站在门外,虽然面皮粗糙,馅料也只是白菜豆腐,但一个个包得圆鼓鼓的,在晨光中冒着白气,看着就喜庆。
“快,趁热吃!新年吃元宝,一年好运道!”何婶子把碗塞到她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纸包,里面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压岁钱!拿着,平平安安!”
林小溪端着碗,捏着那枚温热的铜钱,喉咙有些发哽。“何婶子,这……”
“别这那的,赶紧吃!我还得去别家送呢!”何婶子笑着摆摆手,转身匆匆走了。
林小溪端着饺子回到屋里,坐在床边,夹起一个,小心咬破。白菜的清甜和豆腐的醇厚混在一起,虽然没什么油水,却比她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温暖踏实。
她慢慢吃着饺子,把那枚铜钱紧紧攥在手心。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艰难地穿透云层和昨夜的积雪,照进破旧的窗棂,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
虽然依旧寒冷,虽然前路未卜,但至少在这一刻,手里有温热的食物,心里有一点来自他人的、真实的暖意。
林小溪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她起身,打开门。
清冽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村子里传来孩子们拜年的欢笑声。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院子,开始清扫昨夜新落的积雪。
生活还要继续。冬天终会过去,春天总会到来。
而她,要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挣扎,继续扎根,继续……等待并创造,属于她自己的,微弱的“光”。
远处,孙家宅院方向,鞭炮声格外密集响亮。而村尾那间关押过胡三赖的土屋,门窗紧闭,悄无声息。
更远的镇上医馆里,一个沉默的少年,正对着窗外的新年阳光,努力练习着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冰雪之下,河水依旧在缓慢涌动。
但新年的阳光,毕竟还是带来了那么一丝,看似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