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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白事、黑土和新的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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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终究没能熬过那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河西村。赵三媳妇和招娣的哭声断断续续从村尾传来,听得人心头发紧。按照乡俗,停灵三日,就要准备出殡下葬。
丧事是乡村社会人情往来的集中体现,也是各种关系、矛盾凸显的场合。赵家穷得叮当响,连口薄棺都置办不起,丧仪更是无从谈起。但人死了总要入土为安,村里讲究个“人死为大”,左邻右舍、沾亲带故的,多少要帮衬一把。
张婶子一大早就带着栓子过来,塞给林小溪一小袋糙米和几块黑面饼:“赵三家办事,你去帮把手,总得带点东西。这个你拿着,算我们两家的。”她话不多,但意思明白——林小溪一个孤女,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张婶子帮她凑一份。
林小溪心里感激,没推辞,接下了。她也正发愁。于情于理,她该去帮忙,也得送点东西。可她家里除了菜和那点粗粮,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最终,她装了满满一篮子最水灵的白菜、油菜,又割了一大把已经长老了的韭菜(这个季节韭菜已过季,她留着没舍得吃,此刻正好),还从酸菜缸里捞了半颗酸菜,用旧布包好。想了想,又把攒下的、舍不得吃的三个小鸡蛋也放了进去。这差不多是她目前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她拎着篮子,和张婶子一起往赵家走去。路上遇到不少村民,也都拿着或多或少的米面、蔬菜、鸡蛋,甚至还有提着一小块腊肉的,面色凝重地朝同一个方向走。乡村的互助传统在这一刻显现出来,无论平日有多少龃龉,面对死亡,总保留着最基本的体面。
赵家门前已经搭起了简陋的灵棚,一口薄皮棺材停在正中,是村里几个会木工活的男人连夜赶出来的,木料粗糙,连漆都没上。赵三媳妇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烧纸,眼睛肿得像桃子,神情麻木。招娣也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跪在母亲身边,小脸苍白,眼神空洞,看到林小溪和张婶子来,才动了动,怯怯地叫了声“婶子”、“姐姐”。
灵棚里烟气缭绕,帮忙的人进进出出,搬桌子、借碗筷、生火做饭。气氛压抑而忙碌。王大夫也在,正低声跟主持丧事的村里长者说着什么,看见林小溪,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林小溪把带来的东西交给负责收礼记账的村里一位老秀才(识字,负责写礼单),老秀才看了看她篮子里的东西,尤其是那三个鸡蛋,又抬眼看了看她,眼神有些复杂,在礼单上工整地写下:“林氏小溪,菜蔬一篮,鸡蛋三枚。”
张婶子帮着去灶房忙活了,林小溪没什么特定任务,就帮着照看招娣,偶尔递递东西。她注意到,来帮忙的人里,有真心实意的如何婶子,也有只是走个过场、眼神里带着疏离甚至隐隐嫌弃的。孙家没有人来,但孙家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倒是露了一面,放下一点微薄的奠仪(一小袋陈米),很快就走了,眼神在灵棚里扫了一圈,尤其在林小溪身上停留了一瞬,目光有些阴冷。
林小溪心里警惕,但面上不显,只是更低调地做事。
中午吃的是简单的“豆腐饭”,白菜炖豆腐,加了一点腊肉丁,主食是杂粮饼子。帮忙的人围坐在一起,默默吃着。席间气氛沉闷,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偶尔的叹息。
“赵三这一走,留下这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哟……”一个老妇人低声叹息。
“孙家那边……怕是还要闹。”另一个男人压低声音。
“王大夫不是说,赵三临走前,多亏了林二丫那丫头给的草药和艾灸,才缓过一口气,交代了后事?”有人把话题引到了林小溪身上。
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坐在角落默默吃饭的林小溪。
“是啊,那丫头……最近是有点邪性,种地种得好,还认得草药。”
“听说孙少爷对她很不满……”
“嘘,小点声……”
林小溪只当没听见,快速吃完自己那份,起身去帮着收拾碗筷。
下午,村里几个壮劳力在村外山坡上选了块地方,开始挖墓穴。林小溪跟着一些妇人去送水。挖坑是个力气活,也是检验一个家庭在村里人缘的时候。赵家人丁单薄,来帮忙挖坑的人不多,进度有些慢。
林小溪放下水罐,看着那几个挥汗如雨的汉子,又看了看不远处沉默的招娣母女,心里不是滋味。她忽然想起系统给的那颗“未知善意种子”,还有那本药草图谱。种子要求种植条件苛刻……现在种下去?在这种场合?显然不合适。
她正想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墓穴旁边一片荒地。那里土质看起来颜色特别深,几乎是黑褐色,而且异常板结,长着一些稀疏的、茎秆坚韧的野草。和她家院子那种普通的黄土地完全不同。
黑土?她心里一动。前世模糊的记忆里,黑土好像很肥沃?但眼前这块地,看起来坚硬贫瘠,寸草难生,又不太像。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蹲下身,捡起一块土坷垃,用力掰开。里面也是深黑色,土质细密,几乎没有什么砂石,但确实很硬,捏不散。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又像是什么东西腐败后的特殊气味,不浓,但很独特。
“看啥呢,二丫?”一个帮忙送水的妇人好奇地问。
“这地……颜色真黑。”林小溪随口道。
“哦,那块啊,”妇人撇撇嘴,“那是‘死地’,种啥啥不长,硬得跟铁板似的。老辈人说下面埋过不干净的东西,邪性。也就赵三……唉,没办法,他家祖坟在这边,只能挨着埋。”
死地?邪性?林小溪心里却有些不同的想法。这土质……会不会是某种特殊的、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激活”的土壤?比如,需要大量有机质改良?或者,本身含有某种特殊的矿物质?
她没再多说,把土块悄悄揣进怀里,准备回去再研究。如果这“死地”真有特殊之处,或许……是个机会?当然,也可能是麻烦。
墓穴挖好,已是傍晚。丧事的主持者宣布,明日一早出殡。
林小溪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院子里,两只鸡饿得咯咯直叫,菜地也需要浇水。她赶紧先喂了鸡,又给菜地浇了水。紫苏和薄荷被她掐过尖的地方又冒出了新芽,金银花藤又爬高了一截。一切都按部就班地生长着,仿佛外界的生死纷扰与它们无关。
她拿出怀里那块黑土,就着油灯仔细看。颜色深黑,在灯光下隐隐有种油润感,但质地确实坚硬。她又翻出那本《初级药草辨识图谱(残卷)》,快速浏览。图谱主要讲草药形态、药性,对土壤提及不多,只在某些特殊草药种植注意事项里,提到“喜肥沃疏松”、“忌板结黏重”等。
这块黑土,显然属于“板结黏重”的范畴,而且是极端板结。
她又想起那颗灰扑扑的“未知善意种子”。系统说它“种植条件苛刻”……会不会,就需要这种极端板结、或者有其他特殊性质的土壤?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要不要……试试?
反正那块“死地”没人要,她弄点土回来,种在破瓦盆里试试,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万一……这种子真需要这种土呢?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趁着出殡前还有点时间,她找了个破布袋,又去了村外那片“死地”,在不显眼的地方,挖了小半袋那种坚硬的黑土,背回了家。
出殡的时辰到了。凄厉的唢呐声响起,纸钱漫天飘洒。招娣捧着灵牌,赵三媳妇被人搀扶着,跟在薄棺后面,哭得几乎昏厥。送葬的队伍沉默而缓慢地向村外山坡走去。
林小溪跟在送葬的人群末尾。她看到孙家那个管事又出现在了不远处的路口,冷冷地看着送葬的队伍,目光阴鸷。她也看到顾延之远远地站在破庙外的山坡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朝着送葬的方向微微躬身,算是送别。
棺木入土,黄土掩埋。一个新的坟茔出现在山坡上,旁边就是那块颜色深黑的“死地”。
唢呐声止,哭声渐歇。人群开始散去,各回各家,生活还要继续。只有招娣母女还跪在坟前,久久不起。
林小溪回到自家院子,心情有些沉重。她默默地把背回来的黑土倒进一个最大的破瓦盆里,土块坚硬,她用锄头小心地敲碎,尽量弄得疏松些,但土质依旧紧密。然后,她拿出那颗灰扑扑的“未知善意种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埋进了黑土中央,浇透了水。
能不能活,听天由命吧。
做完这些,她才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从昨天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她煮了点糙米粥,就着酸菜,草草吃了。
下午,她强迫自己振作精神,继续打理菜地。白菜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棵留作种株。油菜拔掉后,空出了一大片地。她翻了土,施了底肥(沤好的鸡粪),准备种点别的。手里有芫荽茴香种子,但现在季节不太对了。辣椒和枸杞还小。洋姜种下去了,还没动静。
或许……可以试着种点越冬的蔬菜?比如菠菜?或者再种一茬快熟的小白菜?
她正盘算着,院门外传来了王大夫的声音。
“林丫头,在家吗?”
林小溪连忙去开门。王大夫提着药箱站在门外,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温和。
“王大夫,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王大夫走进院子,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菜地和药材区,点了点头:“收拾得不错。”他顿了顿,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小溪,“这是赵三家的谢礼。她家实在没什么东西,这是赵三以前编的几个小玩意儿,手艺还行,让我务必转交给你。还有……”他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纸包,“这是我自己配的一点驱寒散,你身子单薄,近日又劳累,早晚用温水冲服一点,预防风寒。”
林小溪接过布包和纸包,心里暖了一下:“谢谢王大夫。赵三婶子和招娣……她们以后怎么办?”
王大夫叹了口气:“能怎么办?赵三媳妇是个要强的,说要带着招娣去镇上找活,浆洗缝补总还能做。只是……孙家怕是不会轻易放过那点房产。”他看向林小溪,语重心长,“丫头,你这次……算是把孙耀祖得罪狠了。他那人,心胸狭隘,必会报复。你一个姑娘家,独门独户,要多加小心。门窗关紧,夜里警醒些。若有什么不对劲,大声呼救,或者……来寻我。”
“我知道了,谢谢王大夫提醒。”林小溪郑重道谢。
王大夫又看了看她的药材,指点了几句采收和炮制的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开了。
林小溪打开赵三家给的布包,里面是三个编织得极其精巧的小玩意儿:一个巴掌大的蝈蝈笼,一个微型的小簸箕,还有一个更小的、像是指纹大小的玲珑小球。手艺确实精湛,透着逝者生前最后的心意和感激。她小心地收好。
驱寒散也收起来。王大夫的关心,让她在这个寒意渐浓的秋天,感受到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然而,麻烦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当天晚上,林小溪睡得正沉,忽然被院子里一阵剧烈的扑腾声和鸡惊恐的咯咯叫声惊醒!
有人偷鸡!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脏怦怦直跳。抄起放在枕边的柴刀,轻手轻脚摸到门边,侧耳倾听。
外面除了鸡的挣扎声,还有刻意压低的、粗重的喘息和咒骂声。
“妈的,这死鸡叫得真响!快抓住!”
“篱笆扎得还挺紧……这边,这边有个缝!”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不是本村人常见的口音!
林小溪手心冒汗,她知道不能硬拼。她悄悄退到窗边,那里放着平时浇菜用的破木桶和水瓢。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木桶猛地从破窗口推了出去!
“哐当——哗啦——!”
木桶砸在院子的石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水瓢也滚落在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
“快走!”
外面传来惊慌的低呼,然后是凌乱的脚步声快速远去,鸡的扑腾声也渐渐平息。
林小溪握着柴刀,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动静了,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
月光下,院子里一片狼藉。鸡笼被扯得歪斜,但两只鸡还在里面,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篱笆被扒开了一个豁口。地上除了散落的木桶和水,还有……几块带着新鲜泥巴的碎土块,颜色正是她今天背回来的那种深黑色“死地”的土!
不是孙耀祖直接派来的家丁?是专门偷鸡的贼?可偷鸡贼怎么会跑到村外去踩一脚“死地”的泥?还特意把土带到她院子里?
林小溪的心沉了下去。这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栽赃?想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引到她这里来?结合白天那妇人说的“死地邪性”的传闻……
她握紧了柴刀,看着篱笆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暗处的恶意,已经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了她这方小小的院落。
她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两只鸡,还好,只是受了惊吓,没受伤。她将鸡笼拖回屋里,又把篱笆的豁口用粗木棍和藤蔓死死缠好。
回到屋里,她再也睡不着了。点上油灯,看着那几块黑色的土块,又看了看墙角瓦盆里刚刚种下的“未知善意种子”。
麻烦,果然来了。而且,比她预想的更阴险,更……不择手段。
她吹熄灯,坐在黑暗里,手里紧紧握着柴刀。
明天,得想办法加固篱笆。或许,该养条狗?不,她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养狗。
得想别的法子。
夜还长,寒意渐浓。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更添寂寥。
林小溪睁着眼睛,直到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