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君》雪景11

4、漱玉新枝 陆成君蓦然

　　周姨娘母子三人搬进漱玉院的过程快得惊人——几件半旧的衣裳、两只褪了漆的木箱，便是全部家当。
　　陆成君心中发涩，当下便开了自己的箱笼。她拣出几身九成新的衣裙给陆晚宁，又挑了些时兴的钗环首饰一并送去。炭火加倍，膳食按正经主子的份例来。至于陆思竹，她特意拨了两个稳妥的小厮，一个跑外务，一个理内事。
　　“八岁，该正经开蒙了。”她看着瘦小的庶弟，声音温和，“明日我便去同祖母说，让你进家学读书。”
　　陆思竹眼睛一亮，却又怯怯看向母亲。周姨娘眼眶泛红，拉着儿子便要跪：“大小姐的恩德，我们母子……”
　　“姨娘不必如此。”陆成君抬手虚扶，“思竹是陆家的公子，读书明理本是应当。从前是我疏忽了。”
　　安顿好三人，陆成君回到房中。
　　摇光奉上热茶，她坐在窗前摊开账本——只看几页，心便沉了下去。
　　母亲留下的嫁妆田产竟亏空近半，铺子账目混乱，庄子收成连年锐减。她原以为王氏掌家虽有私心，总不至于动根本，如今才知自己天真。
　　活了两世，她终于彻悟：在这深宅里，银钱才是真正的倚仗。
　　有银子，腰杆才硬，说话才响。
　　正凝神间，月茹端着炭盆进来添火，脸上犹带委屈，眼巴巴望着她。
　　陆成君眼皮未抬，只对摇光道：“前几日做的那件玄狐大氅，给林表哥送去。问问他住得可习惯，底下人伺候可尽心。”
　　月茹一听，忍不住插嘴：“姑娘，王家表少爷不日便到。听说他才学出众，待人谦和，明年秋闱定能高中。那林公子……到底病弱，日后汤药钱怕都要耗费不少呢。”
　　“啪——”
　　耳光清脆。
　　陆成君收回手，眸光淬冰：“谁准你妄议主子？”
　　月茹捂脸跪倒，满眼不可置信——从前她这般说，姑娘总是含笑赞同的！
　　“滚出去跪着。想明白了再进来。”
　　“……是。”月茹咬唇退下。
　　摇光这才低声道：“姑娘，王夫人早晨来过，说想瞧您。奴婢推说您还睡着，她便走了。”
　　陆成君合上账本：“不必理会。随我去看看周姨娘他们。”
　　“那大氅……”
　　“让明檀嬷嬷去送。”陆成君顿了顿，“她刚从庄子回来，办事稳妥。嘱咐她客气些，莫怠慢。”
　　“是。”
　　摇光退下后，陆成君独立窗前。
　　雪落无声，她想起林寂云那双修长却苍白的手。母亲当年产后落下病根，最畏严寒。他那身子骨……想来也是怕冷的。
　　吃食易生是非，金银玉石太过刻意。一件保暖的大氅，恰如其分。
　　既是谢礼，也是……一份不露声色的关怀。
　　她心里其实怯怯的——至今仍不明白，前世他为何会为她收尸立碑。但这恩情，她永志不忘。

　　这一世，她会暗中助他科举入仕，早日认回身份，让他在陆家少受些冷眼。
　　陆家人惯会捧高踩低，总觉姑父早逝，林寂云便是无依无靠的孤雏。可谁又知道，他手中握着林家偌大的资产与人脉？
　　姑父是天子钦点的探花郎，曾任漕运使，权柄煊赫一时；姑母是陆家嫡长女，身份尊贵。无论如何，林寂云的出身，都比那商贾之家的薛靖安高出太多。
　　收敛思绪，陆成君领着摇光往西厢房去。
　　未到门前，便听见屋内隐约的啜泣声。摇光欲敲门，却被她抬手止住。
　　只听陆晚宁轻声道：“阿娘，幸亏长姐出手，林表哥也帮了大忙。如今女儿平安，您定要好好将养身子。”
　　周姨娘语带哽咽：“你父亲从前便说，这府里唯有大姑娘靠得住……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往后你们姐弟定要听话，好生侍奉。至少……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不会缺衣少食了。”
　　陆思竹稚嫩的嗓音响起：“可长姐从前都不管我们的，怎的忽然变了？难不成真是阿父托了梦？”
　　周姨娘咳嗽两声：“许是吧……但大姑娘人品贵重，府里上下那么多人作践我们，唯独她不曾苛待。晚宁，你要好好跟着学长处家事，日后若能有福气做个正头娘子，也用得上。”
　　陆成君立在门外，心头一阵酸楚。

　　他们将她的冷漠视为“不曾苛待”，竟如此以德报怨。
　　这姨娘的确软弱——或许，这也是母亲当年愿意容下她的原因吧。母亲出身伯爵府，族中男子皆不纳妾，当初接纳周姨娘时，不知暗自流过多少泪。
　　罢了，这母子的罪，也算受够了。
　　她正踌躇是否该进去，身后却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既来了，为何不进去？瞧着你站了许久。”
　　陆成君蓦然回首。
　　林寂云披着她方才送去的玄狐大氅，静静立在廊下。墨色毛领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如画。
　　“林表哥身子未愈，天寒地冻的，怎不好生休养？”
　　他微微一笑，眼底似有碎雪流光：“特来道谢。这大氅很是合宜……许久无人赠我衣裳了。上一回，还是三年前，母亲尚在时……”
　　他说着，眼尾微微泛红。
　　陆成君心下微软，语气仍持着分寸：“表哥客气了。你救下晚宁，我理当答谢。往后你在府中的一应份例，皆比照嫡子规制。见你只带了两个小厮，过几日我再拨些妥帖的人来。”
　　林寂云何等敏锐，岂会听不出她言语间的维护之意？他却只含笑揖礼：“那便……多谢妹妹了。”
　　雪光映着他清瘦的侧影，也映着她眼中初融的暖意。
　　这一世的重逢，终究与前世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