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君》雪景11

3、风雪拦嫁 林寂云的目

　　满室寂静被一道沉冷的声音打破。
　　“君丫头，你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一直坐着的陆怀山，面色沉凝，“多年的教养都学到哪里去了？”
　　陆成君缓缓拭去眼角泪痕，站起身，迎上他的目光：“那敢问大伯，我二房的女儿，为何您说许人就许人？您的规矩，又在何处？”
　　“放肆！”陆怀山脸色一沉，“那是正经许配人家，何来‘卖’字一说？若非我膝下无女，这般好亲事，又岂会落到一个庶女头上？”
　　好亲事？
　　陆成君看着眼前这张道貌岸然的脸，前世今生的恨意如沸水翻涌：“晚宁是我二房的女儿，她的婚事，何时轮到长房做主？祖父祖母当年白纸黑字分得清楚，二房掌家，妹妹的婚事，须经我点头。”
　　她转向史老太太，重重跪下：“祖母，请您主持公道！今日若开了这个头，往后二房的儿女，是不是谁都能来插一手？”
　　陆怀山气得胡须都在颤：“你、你简直目无尊长！我可是你大伯父！”
　　“正因您是大伯父，才更不该越俎代庖！”陆成君声音扬高，“晚宁才十四岁，纵然庶出，也该许个年貌相当的人家。您所谓的‘好婚事’，就是将她送给年过六旬的老翁做妾吗？！”
　　王氏此时柔声插话：“君儿，话不能这么说。那刘老爷虽年纪大了些，但家资丰厚。晚宁过去，过不了几年便能守寡，到时拿着大笔银钱，再改嫁也不迟。况且——”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刘家可是给了一千两聘银呢。谁家庶女能有这样的体面？”
　　“那就把银子退回去！”陆成君斩钉截铁，“陆家还没沦落到要靠卖女儿度日的地步！”
　　她再次跪倒在史老太太膝前，泪如雨下：“祖母，晚宁虽是庶出，也是父亲的骨血啊！父亲尸骨未寒，若知道亲生女儿被如此作践，在天之灵如何能安？父亲临终前曾托梦给我，嘱我照顾好弟妹……如今妹妹却要被贱卖……祖母，求您做主，退了这门亲事吧！”
　　史老太太长叹一声：“那银子……已经收下了，如今怕是……”
　　“祖母放心，孙女这就去退。”陆成君立即起身。
　　“来不及了。”陆怀山冷冰冰的声音传来，“轿子已经出门了。”
　　“什么？！”周姨娘眼前一黑，软软瘫倒在地，“宁儿……我的宁儿……”
　　“我现在就去接她回来。”陆成君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摇光，照顾好周姨娘。来人——取我的剑来！”
　　“我看谁敢去！”陆怀山厉声喝道，“你若敢拦，那一千两银子，你自己来还！”
　　一千两。
　　陆成君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我还就我还！”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寿松堂。
　　风雪扑了满面。
　　她直奔自己的私库，取出一张千两银票塞入怀中，又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柄青云剑——这是父亲当年亲手为她打造的，剑鞘上云纹宛然。
　　“带上人，跟我走！”
　　七八个健壮小厮紧随其后，一行人疾步穿过庭院，直往府门奔去。
　　雪越下越急。
　　陆成君握紧手中剑，指尖冰凉，心头却烧着一把火。
　　晚宁，等着阿姐。
　　这一世，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轿子终于在城西长街的拐角被截住了，却已落了地。
　　陆成君握紧青云剑冲上前，却见几个陌生家丁模样的人正护在轿旁，而轿帘前，立着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
　　那人披着墨色鹤氅，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眉眼如墨画，肤白似冷玉。一双凤眸沉静如水，正静静看向她。
　　是林寂云。
　　陆成君的剑尖微微一颤，定在了半空。
　　纵使隔了一世，这张脸依旧好看得令人心惊。精致的骨相，清绝的眉眼，比起前世记忆中的苍白病弱，此刻的他似乎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她也曾疑惑：姑母虽美，却非绝色，怎会生出这般容貌的儿子？
　　直到后来她才知晓，他的生母原是扬州名动一时的绝色佳人。
　　只一瞬失神，陆成君便敛了眸光，将剑收回身侧，福身行了一礼：“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明日定当备礼登门致谢。”
　　“林寂云。”他的声音清润，带着几分初雪般的凉意，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浅笑，“想来，你便是成君表妹吧？”
　　那笑意温润如玉，与方才转身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陆成君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原来是林表哥。前几日病着，未能亲迎，还望表哥见谅。”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他：“只是……表哥怎知是我？”
　　林寂云的目光掠过她手中尚未归鞘的青云剑，笑意深了些：“能提剑追出府门救妹的姑娘，这陆府上下，除了成君表妹，我想不出第二人。”
　　他侧身让开轿帘，“晚宁表妹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
　　陆成君心中稍安，却又道：“劳烦表哥先带晚宁回府，我得去刘家退了这门亲事，把银子要回来。”
　　“不必了。”林寂云轻轻摇头，“银子我已替陆家还了。人既已拦下，这些琐事便交由我来处置。至于那几个轿夫——”
　　他扫了一眼不远处瑟缩的几人，“已打发了。刘家那边，日后不会再有纠缠。”
　　陆成君怔了怔，没料到他行事如此周全。她从怀中取出那张银票，上前几步递到他面前：“这是银票，还请表哥收下。陆家的事，不该让表哥破费。”
　　她的语气规矩而疏离，像对待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表亲。
　　林寂云垂眸看着那张银票，却未接，只温声道：“我初到京城，日后还要在府中叨扰。这一千两，便当作是我提前付的食宿之资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反倒矫情。
　　陆成君不再多言，将银票收回，转身快步走向轿子。青云剑被她随手搁在轿旁，她掀开轿帘——
　　陆晚宁蜷在轿角，小脸惨白，泪痕交错，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晚宁。”陆成君心口一揪，俯身将妹妹搂进怀里，“别怕，阿姐来了。从今往后，阿姐护着你。”
　　陆晚宁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死死抓住她的衣襟，压抑的哭声终于迸发出来：“长姐……长姐……”
　　除了这两个字，她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成君任由她的眼泪鼻涕蹭在自己肩头，只是轻轻拍着那单薄的背脊，声音柔得能化开冰雪：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今日多亏林表哥救了你。从今往后，你便搬来与我同住，咱们姐妹再不分开。”
　　轿外，雪落无声。
　　林寂云静静立在风雪中，看着轿中相拥的姐妹，眸色深沉如夜。
　　那双修长苍白的手，在袖中缓缓收拢。
　　这一世，总算……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