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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变 王氏脸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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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惊变初雪
陆成君是被外间压抑的争执声吵醒的。
她揉着眉心坐起身,茜纱帐外,几个侍女正压着嗓音吵作一团。
“你拦我做什么?三小姐到底是主子的亲妹妹!这事必须立刻禀报!”
这急切的声音,是摇光。
前世这个忠心的丫头几次三番劝她远离薛靖安,她却只当耳边风,最后眼睁睁看着摇光被王氏寻了个由头发卖出府,下落不明。
“你小声些!”另一道声音响起,是月茹,“大姑娘病着,这点小事何必惊扰她?一个庶女罢了,许给谁不是许?这可是大老爷的意思,老太太也点了头的。再说了——”
月茹的嗓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地飘进帐内:“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姑娘最厌烦的,可不就是西院那几位?”
陆成君心头骤然一沉。
庶女……许人?
她猛地掀开帐幔,厉声道:“你们在说什么?晚宁怎么了?!”
外间瞬间死寂。
摇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圈通红:“姑娘!大老爷他们……他们要将三小姐许给城西做丝绸生意的刘老爷做妾!那刘老爷都已年过六旬了!三小姐她才十四啊!”
陆成君脑中“嗡”的一声。
刘老爷……那个前世娶了陆晚宁不到半年就将人折磨致死的变态老货!
这件事明明该发生在一年后,为何会提前这么久?!
这些人,简直丧尽天良!
“都闭嘴!”陆成君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晚宁现在何处?带我去!”
“姑娘使不得!”月茹急忙上前要扶她,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关切,“地上凉,您快回榻上歇着!西院那些庶出的,本就是府里的累赘,如今打发了也好,您何必为他们伤神?”
摇光却膝行两步,仰头哭道:“姑娘!府里统共就四位小姐,三位公子,本就人丁单薄。如今二老爷刚去,他们便这样作践三小姐,这分明是瞧您病着,欺到二房头上了啊!”
“你胡说什么!”月茹厉声打断,“主子面前也敢挑拨离间?耽误了姑娘养病,你担待得起吗?!”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月茹脸上。
整个世界都静了。
陆成君缓缓收回手,指尖还在发颤,声音却冷得淬冰:“在我面前,你也敢这般放肆?看来平日里,你没少代我做主。”
月茹捂着脸跪倒在地,眼中满是惊愕:“奴婢、奴婢只是担心姑娘身子……”
“担心?”陆成君扯了扯嘴角,“这府里,向来是大房袭爵,二房掌家。祖母当年白纸黑字分得清清楚楚。你们的命都攥在我手里,这府中什么事,是我不能过问的?”
她俯身,盯着月茹瞬间惨白的脸:
“滚去廊下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姑娘!奴婢是夫人指派来伺候您的,您不能——”
“再多说一个字,”陆成君轻轻打断她,眸光如刀,“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月茹浑身一颤,再不敢吭声,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摇光跪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陆成君,像是不认识她了。
从前的姑娘……何曾对月茹说过一句重话?
“还愣着做什么?”陆成君转身,语气缓了几分,“替我梳妆。我要去祖母那儿。”
摇光回过神来,慌忙起身:“是、是!姑娘今日想穿哪套?还是上月新裁的那件月白袄裙吗?您穿着最是清雅……”
陆成君的目光掠过衣柜里那些素净的颜色——月白、淡青、藕荷,全是王氏口中“最衬她气质”的衣裳。
她确实厌恶这些寡淡的颜色。
但眼下……
林寂云提前入京,薛靖安想必也快到了。父亲孝期未满,她若此时穿红着绿,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被诟病。
“不穿新的,”陆成君走到衣柜前,指尖划过一件半旧的浅青色襦裙,袖口绣着的缠枝莲已有些褪色,“就这件吧。”
低调,旧衣,才符合一个“守孝病弱、处境堪忧”的孤女形象。
摇光有些诧异,却不敢多问,连忙服侍她更衣梳洗。
铜镜中,一身素淡的少女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燃起的幽火。
陆成君对着镜子,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一世,她要藏的,可不止是衣裳的颜色。
“走吧。”她扶了扶鬓边唯一的素银簪子,转身朝外走去,“去会会那些,急着要吸干二房血的亲人。”
摇光连忙跟上,看着主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头忽地一热——
姑娘,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陆成君刚走到寿松堂院门外,便听见里头传来周姨娘压抑的哭声,间或夹杂着孩童稚嫩的呜咽。
“我说周姨娘,您这都跪了一个时辰了,还是带着您那宝贝儿子回去吧。这是大老爷定下的事儿,您就是把青石砖跪穿了,也没用!”
是张嬷嬷的声音,王氏跟前最得力的老仆,语气刻薄得像腊月里的冰锥。
“张嬷嬷,求您……求您让我见见老太太吧。”周姨娘的声音抖得厉害,“老太太平日也是疼晚宁的……晚宁是二老爷的骨血,大老爷怎好越过老太太做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给你脸了是不是?”张嬷嬷啐了一口,“你个洗脚婢爬上来的贱妾,主母早殁了,疼你的二老爷也去了,你生的贱种能给人做妾都是抬举!再嚎,仔细我撕了你的嘴!”
紧接着是衣料摩擦和闷哼声——想来是那老货又要踹人。
“摇光,”陆成君声音极冷,“去,把那个以下犯上的东西给我撞开。”
摇光早憋了一肚子火,得了令,像只小豹子似的冲进院门,狠狠撞在张嬷嬷腰上!
“哎哟——”张嬷嬷肥硕的身子摔了个结实,登时破口大骂,“哪个小骚蹄子敢撞我?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你这老虔婆——”摇光气得涨红了脸,“再敢满嘴喷粪!”
“我看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陆成君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庭院。
张嬷嬷浑身一僵,抬头看见一身素衣的陆成君立在月洞门下,面色苍白,眼神却冷得骇人。她连滚带爬跪好:“大、大姑娘……您不是在养病么?怎么……”
话没说完,陆成君已走到跟前,抬脚就踹在她肩头!
张嬷嬷被踹得歪倒,却不敢喊疼。
“怎么?”陆成君垂眸看她,一字一句,“我陆家的嫡长女,祖母亲自教养长大的孙女,来不得寿松堂?”
“不不不……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成君不再看她,转身吩咐,“摇光,扶周姨娘和怀谦起来,随我进去。”
摇光连忙扶起瑟瑟发抖的母子二人。周姨娘脸上还带着鲜红的掌印,怀谦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小脸憋得发白,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陆成君目光在那掌印上停了一瞬,胸口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领着几人径直入内。
寿松堂正屋里,史老太太正倚在榻上抹泪,王氏端坐在下首的玫瑰椅上,神色端凝。
“祖母。”陆成君走到榻前,直直跪下,眼圈倏地红了,“孙女不孝,让您担心了。”
史老太太忙伸手拉她:“快起来!你这孩子,病才刚好,地上凉……”
“祖母,”陆成君却不肯起,声音哽咽,“孙女这次能挺过来,多亏了周姨娘和晚宁日夜照料。若不是她们……孙女只怕真要随父亲去了。”
这话说得重,史老太太眼泪又下来了。
坐在一旁的王氏此时柔声开口:“君儿能大好,母亲就放心了。这几日我在佛堂日夜诵经,只求菩萨保佑你……”
陆成君缓缓抬起头,看向王氏,目光平静无波:“有劳王夫人费心记挂。幸好您没来探病,若是过了病气给您,倒是君儿的罪过了。”
“王夫人”三个字,像三根细针,轻轻扎进空气里。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迅速闪过惊疑,随即又化作泫然欲泣的委屈:“君儿……你、你唤我什么?你自幼失恃,是我一手将你带大,你如今……是怨我没有亲自去瞧你么?”
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姿态哀婉,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若是从前的陆成君,此刻早已扑过去认错讨饶。
可现在——
陆成君只是缓缓从地上站起身,素衣垂落,身影单薄却笔直。
她看着王氏,轻轻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未达眼底。
“夫人说笑了。”她声音轻软,却字字清晰,“您是父亲的续弦,是陆家明媒正娶的主母,君儿敬您尊您,称一声‘夫人’,有何不妥?”
满室寂静。
史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看向孙女,又看了看脸色微变的王氏。
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