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裂痕生     四 ...

  •   四月,春深。
      静心苑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中簌簌作响,给这死寂的院子添了一丝生气。可明姝心中的寒意,却随着时间推移,一点一点沉积下来。
      戚延霆的照拂依旧。每隔三两日,青禾便会送来书籍、点心、药材,偶尔还有几枝应季的花。东西都经过精心挑选,既不会太过惹眼引王氏不快,又恰好能解明姝的窘迫。那张夹在书中的素笺也再未出现,仿佛那夜的蜜饯和字条只是明姝的一场梦。
      可明姝忘不了那夜王氏的话——“你大哥的病,就在这几日了。”
      她在等,等那个从未谋面的“夫君”咽下最后一口气,等自己的命运被宣判。
      这日午后,明姝正倚窗绣着一方帕子——是青禾偷偷帮她寻来的针线,说做些女红,也好打发时间。忽听得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哭声。
      她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几个丫鬟婆子匆匆走过,个个面色凝重,有人甚至在抹眼泪。
      “快些,大公子……大公子怕是不行了!”
      明姝的手猛地收紧,指尖被针扎了一下,沁出血珠。她盯着那滴血,慢慢退回屋内,在凳子上坐下。
      该来的,终于来了。
      黄昏时分,侯府各处挂起了白幡。丧钟一声接一声,沉闷地敲了九下——这是嫡长子去世的规格。明姝换了身素白衣裙,对着铜镜将一支银簪插入发髻。镜中的女子面色平静,眼底却是一片荒凉。
      她与那位大公子素未谋面,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可他的死,却将彻底定义她余生的命运:一个冲喜不成、克死夫君的寡妇。
      陈嬷嬷来敲门时,脸色比平日更冷三分:“夫人,大公子薨了,夫人请去灵前守孝。”
      灵堂设在正厅。明姝到时,里面已跪了一地的人。王氏坐在主位旁,一身缟素,眼眶红肿,正由丫鬟扶着低声啜泣。戚延霆跪在棺木左侧,也是一身孝服,脸色苍白如纸,正低头烧着纸钱。
      明姝在门口顿了顿,抬步走进去,在棺木右侧跪下——那是未亡人的位置。
      灵堂内寂静无声,只有纸钱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的抽泣。明姝垂眸盯着面前的火盆,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漠然。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抬眸看去,正对上戚延霆的视线。
      他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静静看着她。孝服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许久未眠。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明姝移开视线,继续盯着火盆。
      跪了约莫一个时辰,王氏被扶下去歇息。灵堂里的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明姝和戚延霆,还有两个守夜的丫鬟。
      夜深了,烛火摇曳。
      “嫂嫂回去歇息吧。”戚延霆忽然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今夜我来守。”
      明姝抬眸看他:“不合规矩。”
      “规矩?”戚延霆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烛光下有些苍白,“人都没了,规矩又算什么。”他顿了顿,“嫂嫂脸色不好,莫要熬坏了身子。”
      明姝确实有些撑不住了。从午后到现在,她滴水未进,膝盖也跪得发麻。她不再推辞,起身时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一双手扶住了她。
      戚延霆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稳稳托住她的手臂。隔着衣袖,她能感受到他掌心微凉的体温。
      “小心。”他低声说。
      明姝站稳,抽回手:“多谢。”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戚延霆已回到棺木旁,正低头整理香烛。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孤寂得像一座雕像。
      第二日,明姝才知道,昨夜戚延霆在灵堂守了一整夜。
      青禾送早膳来时,眼圈红红的,小声说:“二公子天快亮时才回去歇息,咳了半宿,墨砚急得差点去请大夫。”
      明姝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大夫可去了?”
      “去了,说是劳累过度,旧疾复发。”青禾叹气,“二公子身子本就弱,这般折腾……”
      明姝没再问,低头慢慢喝着粥。粥是温的,却暖不进心里。
      大公子的丧事办了七日。这七日里,明姝作为未亡人,日日跪在灵前,接受吊唁。来吊唁的宾客不少,看她的眼神各异——有怜悯,有好奇,更多的是漠然。一个冲喜不成反克死夫君的女子,在这世道里,连被议论的资格都没有。
      第七日,下葬。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明姝坐在素帷马车里,听着外面压抑的哭声和哀乐,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
      戚延霆骑马跟在棺木旁。他一身孝服,背脊挺得笔直,可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春风吹起他的衣角,那单薄的身影在漫天纸钱中,竟有种说不出的孤绝。
      明姝放下车帘,闭上眼。
      送葬归来,明姝被正式迁入静心苑——不是暂住,而是长居。王氏发话:“既是我戚家的媳妇,便该为夫君守节。静心苑清静,正好修身养性。”
      话说得好听,实则是将她彻底打入冷宫。
      日子又回到之前的轨迹,甚至更糟。大公子一去,明姝在府中彻底成了透明人。下人们连表面的恭敬都懒得维持,送来的饭菜常常是馊的,冬日炭火不足,春日被褥潮湿,无人过问。
      唯有戚延霆的照拂依旧。甚至,更细致了。
      他不知从哪里得知明姝畏寒,让人送来了厚厚的棉被;知道她夜里失眠,送来了安神的熏香;知道她喜欢读书,送来的书籍越来越多,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甚至还有几本游记。
      明姝看着那些书,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这日,青禾又送来一个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件新做的春衫,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颜色是极淡的藕荷色,既不逾矩,又衬肤色。另有一盒胭脂,一盒口脂。
      “二公子说,春日到了,夫人该添些新衣。”青禾小心翼翼道,“这胭脂是‘玉颜坊’新出的,颜色清淡,夫人用着正合适。”
      明姝盯着那盒胭脂,忽然问:“青禾,二公子为何待我这般好?”
      青禾愣住了,支吾半晌才道:“二公子心善……”
      “心善?”明姝轻笑一声,“这侯府上下,需要他心善的人不止我一个。”
      青禾低下头,不敢接话。
      明姝不再逼问,挥手让她退下。她拿起那件春衫,料子柔软顺滑,触手生温。这样好的料子,不该是她这个“克夫”的寡妇该穿的。
      她将春衫放回桌上,转身从柜子最底层取出一个木匣。打开来,里面是几封家书——是母亲托人悄悄送来的。
      母亲在信中说,家中一切安好,弟弟明轩已入书院读书,让她勿念。最后一封信里,母亲却隐隐提到,弟弟那场官司,似乎另有隐情。当初弟弟是因与人争执,失手打伤了礼部尚书家的公子,才被下狱。可母亲后来打听,那日与弟弟争执的,另有其人。
      “轩儿说,那日他本已离开,是有人激他回去,才撞上尚书公子……此事蹊跷,奈何人微言轻,无从查证。”
      明姝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冰凉。
      弟弟性子冲动,但并非不分轻重之人。若真有人故意激他……
      她想起自己嫁入侯府的前因后果——弟弟入狱,侯府提亲,她被迫冲喜。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底滋生。
      她猛地合上木匣,将它锁回柜中。不可能的,戚延霆为何要设计她?她与他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这夜,明姝又失眠了。
      她披衣起身,走到院中。春夜微凉,月色如水,静静洒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随风晃动,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忽然,她听见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明姝心头一紧,躲到树后。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片刻后,门缝下塞进来一样东西——又是一个油纸包。
      她等脚步声远去,才走过去拾起。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温热着。另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安好。”**
      字迹依旧清峻。
      明姝握着那张字条,站在月光下,浑身发冷。
      若这一切真是戚延霆的设计,那他此刻的温柔照拂,算什么?是愧疚,是补偿,还是……另一种更可怕的掌控?
      她想起灵堂那夜,他扶住她时微凉的手;想起送葬路上,他单薄孤绝的背影;想起这些日子,他细致入微的关怀。
      若这些都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明姝慢慢走回屋,将桂花糕和字条放在桌上。她看着那几块精致的点心,忽然觉得恶心。
      她推开窗,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窗外,侯府的楼阁在夜色中连绵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她被困在这巨兽腹中,不知何时会被吞噬。
      远处,听雪轩的方向还亮着一点灯火。
      戚延霆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看书,还是在熬药?他可知,他那些看似温柔的举动,正在她心中种下怎样的猜疑与恐惧?
      明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无论真相如何,她必须弄清楚——弟弟的官司,自己的婚事,还有戚延霆看似无缘无故的照拂,这一切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上投出她孤零零的影子。
      那影子很长,很瘦,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裂。
      夜还很长。
      而真相,或许比她想象的更残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