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深庭》干饭人沐沐

4、夜惊心 夜

　　夜色如墨，淅淅沥沥的春雨已经下了三日。静心苑的屋檐下，雨滴连成线，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潮湿的霉味在空气中弥漫，渗进被褥、衣衫，甚至骨缝里。
　　明姝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诗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落在书页边缘——那里有一处极淡的墨渍，形状像一片残缺的叶子。这不是她留下的。
　　这卷书是前日青禾送来的，说是二公子新寻的孤本。明姝当时未曾细看，今夜烛光下，才注意到这处痕迹。
　　她放下书，从柜中取出之前戚延霆送来的几本书，一本本仔细翻看。在第三本《战国策》的扉页夹缝里，她发现了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
　　纸片泛黄，边缘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用蝇头小楷抄录着一份名单，约莫七八个人名，后面跟着官职和数字。明姝的目光凝固在倒数第三个名字上：
　　**李明轩，太常寺少卿之子，三百两。**
　　三百两。这个数字像一根针，刺进她的眼睛。
　　弟弟的名字为何会出现在这样一份名单上？这名单是什么？后面的数字又代表什么？三百两……是银钱数目？
　　明姝的手开始发抖。她将纸片翻到背面，那里用同样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丙戌年腊月，礼部王尚书公子坠马案相关。”**
　　丙戌年腊月——正是弟弟出事的前一个月。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屋内。雷声随即滚过天际，轰隆隆，像沉重的车轮碾过头顶。
　　明姝猛地站起，将纸片紧紧攥在掌心。纸张的边缘硌着皮肉，生疼。她走到门边，想要喊人，却又停住——喊谁？青禾？那个戚延霆派来的小丫鬟？
　　她慢慢退回桌边，将纸片小心折好，塞进贴身荷包的夹层。荷包里还有几粒碎银和一支素银簪子，是她仅有的财产。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这一夜，明姝睁眼到天明。
　　第二天雨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青禾送来早膳时，明姝状似无意地问：“青禾，你可知道二公子平日里除了看书，还做些什么？”
　　青禾正在摆碗筷，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二公子身子弱，多半时间都在听雪轩养病。有时会出门访友，或是去城外的别庄小住。”
　　“访友？”明姝端起粥碗，“都是些什么朋友？”
　　“这……奴婢不知。”青禾低下头，“二公子的事，奴婢不敢多问。”
　　明姝不再追问。她安静地用完早膳，等青禾收拾碗筷离开后，从荷包里取出那张纸片，又看了一遍。
　　名单上的字迹清峻挺拔，与戚延霆夹在书中的字条笔迹极为相似，但细看又有微妙的差别——名单上的字更显锋锐，转折处如刀削斧劈；而字条上的字则温润内敛。
　　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心境下所写，还是……根本就是两个人？
　　明姝将纸片收好，心中有了决定。她必须想办法查清楚这份名单的来历，以及弟弟那桩官司的真相。
　　机会在三天后来临。
　　这日是侯府每月清点库房的日子，各院的下人都要去帮忙。青禾也被调去半日，临走前特意交代：“夫人若有事，可去寻陈嬷嬷。”
　　明姝等到院中彻底安静，换了身深青色衣裙——这颜色在暮色中不易被发现。她轻轻推开院门，门外无人看守。王氏大概觉得她一个弱女子，又在这深宅大院里，根本无处可去。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往侯府的书房方向走。侯爷常年驻守边关，书房平日少有人去，或许能在那找到一些线索。
　　春日的庭院草木葳蕤，假山亭榭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明姝贴着墙根走，心跳如擂鼓。这是她嫁入侯府后第一次擅自离开静心苑。
　　绕过一片竹林，前面就是书房所在的“翰墨轩”。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明姝正要推门，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慌忙躲到一丛忍冬后，屏住呼吸。
　　来人是两个小厮，抬着一个木箱，边走边低声交谈：
　　“……这些旧文书堆了多少年了，二公子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整理？”
　　“谁知道呢。听说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好几日了。”
　　“莫不是与那件事有关……”
　　“嘘！慎言！不要命了？”
　　两人抬着箱子进了翰墨轩。明姝等他们出来走远，才从藏身处出来。她看着那扇虚掩的门，犹豫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卷宗。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全，还摊开着一本书。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香的味道。
　　明姝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架前。书架上的书按经史子集分类摆放，整整齐齐。她一排排看过去，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上——箱子半开着，里面堆着一些旧书信和文书。
　　她蹲下身，小心地翻看。大多是往年的账目、地契、往来书信，没什么特别的。直到她拿起最底下的一本蓝皮册子。
　　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侯府历年的人事记录。明姝一页页翻看，在丙戌年那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着那年侯府的人员变动：某月某日，某某家生子被派往某处庄子；某月某日，某某丫鬟被放出去配人……她的目光定格在最后一条：
　　**“丙戌年腊月十五，管事戚安之子戚顺，年十七，擅离职守，杖二十，逐出府。”**
　　腊月十五——正是弟弟出事前三天。
　　明姝的心跳加快。她继续往后翻，在丁亥年（也就是今年）的正月里，看到了另一条记录：
　　**“正月初八，新进丫鬟青禾，年十三，分派至静心苑伺候明氏。”**
　　青禾是今年才进府的？可青禾自己说，她自幼在侯府长大……
　　明姝正疑惑间，忽听得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她慌忙将册子塞回箱中，起身想找地方躲藏，可书房空旷，无处可藏。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戚延霆。
　　他依旧一身月白长衫，外罩墨色鹤氅，手中拿着一卷书。看到明姝时，他明显一怔，随即蹙起眉头：“嫂嫂？你怎么在这里？”
　　明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我听说书房藏书甚丰，想寻几本书看。静心苑的书，我都看完了。”
　　戚延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个半开的木箱，眼神深了几分：“嫂嫂想看什么书，让青禾来取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这翰墨轩久未打扫，灰尘重，对身子不好。”
　　他的语气温和依旧，可明姝却感到一阵寒意。
　　“是我唐突了。”她垂眸，“我这就回去。”
　　“不急。”戚延霆走到案边，将手中的书放下，“既然来了，嫂嫂可随意挑选。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了。”明姝想尽快离开，“我已经选好了。”
　　她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两本书，抱在怀中，匆匆往外走。经过戚延霆身边时，他忽然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冰凉。
　　明姝浑身僵硬。
　　“嫂嫂的耳坠，”戚延霆轻声说，“少了一只。”
　　明姝下意识地摸向耳垂——果然，左耳的珍珠耳坠不见了。那是母亲给她的陪嫁，虽不贵重，却是母亲的心意。
　　“许是路上掉了。”她勉强道，“我回去找找。”
　　“夜里路黑，我陪嫂嫂去。”戚延霆说着，已走到她身侧。
　　“不必麻烦……”
　　“不麻烦。”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翰墨轩。暮色已浓，庭院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
　　明姝沿着来路低头寻找，心中焦急。那耳坠若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走到那片竹林时，她终于看到一点微光——珍珠耳坠正躺在一块青石旁。她松了口气，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她看见青石下的泥土里，露出半截东西——是另一只耳坠，样式与她的不同，更精致，镶嵌着小小的红宝石。
　　明姝的手顿住了。
　　“找到了吗？”戚延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明姝迅速将两只耳坠都捡起，握在掌心，直起身：“找到了。”
　　她摊开手，掌心里只有自己的那只珍珠耳坠。
　　戚延霆看了一眼，点点头：“那就好。我送嫂嫂回去。”
　　回静心苑的路上，两人沉默不语。灯笼的光在脚下晃出一圈圈光晕，雨后的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光。
　　到了院门口，戚延霆停下脚步：“嫂嫂以后若想看书，让青禾来告诉我，我让人送去。夜间莫要独自出门，不安全。”
　　“多谢二公子关心。”明姝福了福身，推门进去。
　　门合上的刹那，她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掌心被耳坠硌得生疼，她摊开手，看着那两只耳坠——珍珠的是她的，红宝石的那只，是谁的？
　　她想起在书房木箱里看到的那条记录：戚顺，被逐出府的管事之子。
　　还有青禾，那个今年才进府，却说自幼在侯府长大的小丫鬟。
　　以及戚延霆看似温柔实则掌控一切的眼神。
　　这一切像一张网，而她正站在网中央。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明姝走到桌边，将那只红宝石耳坠放在烛光下细看。耳坠做工精致，宝石虽小却色泽纯正，绝非寻常丫鬟能有的物件。
　　她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弟弟出事那日，原本是去参加一位同窗的诗会。那位同窗，好像姓戚……
　　明姝的手开始发抖。
　　她将耳坠紧紧握在掌心，尖锐的镶嵌处刺破皮肤，沁出血珠。
　　血珠滴在桌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夜还很长，而她已经看到了那张网的轮廓——细密，坚韧，无处可逃。
　　雨声渐急，如万马奔腾。
　　明姝吹熄蜡烛，在黑暗中坐下。窗外偶尔划过闪电，瞬间照亮她苍白的脸，还有那双逐渐变得坚定的眼睛。
　　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必须弄清楚。
　　就算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要睁着眼睛跳下去。
　　总好过，在黑暗中不明不白地活着。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