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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庭深锁     卯 ...

  •   卯时未到,明姝已被陈嬷嬷唤起。
      窗纸外还是灰蒙蒙一片,春寒料峭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动。两个面生的丫鬟捧着铜盆和素衣进来,一言不发地伺候她梳洗。
      “夫人昨日刚进门,按规矩今日该着红。”明姝看着托盘上那件毫无纹饰的月白襦裙,轻声提醒。
      陈嬷嬷正整理床铺,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转头时脸上挂着标准的、毫无温度的笑:“大夫人吩咐了,大公子身子不适,府中宜静不宜闹,夫人衣着素净些为好。”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她不配穿红。
      明姝不再多言,任由丫鬟为她换上那身素衣。铜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底有着一夜未眠的淡青,月白衣裙更衬得她形销骨立,不像新妇,倒像守孝之人。
      收拾停当,陈嬷嬷引着她穿过曲折回廊,往侯夫人所居的“颐安堂”去。晨雾未散,侯府庭院深深,飞檐斗拱在雾中若隐若现,恍如蛰伏的巨兽。
      颐安堂内,檀香袅袅。
      侯夫人王氏端坐主位,四十许人,容颜保养得宜,鬓发纹丝不乱,只一双眼睛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跪地奉茶的明姝。
      明姝高举茶盏,手臂微微发颤。茶盏滚烫,热气蒸着她的指尖,但她一动不敢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堂内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抬起头来。”王氏终于开口。
      明姝仰首,对上王氏审视的目光。
      “模样倒是周正。”王氏淡淡道,接过茶盏,只抿了一口便搁在几上,“既进了我戚家的门,便要守戚家的规矩。你夫君在别院养病,你既为冲喜而来,当时常诵经祈福,少在府中走动。晨昏定省不可废,其余时候,便在‘静心苑’好生待着吧。”
      静心苑——那是侯府最西侧的偏僻小院,常年无人居住。
      “儿媳谨记。”明姝垂眸。
      “还有,”王氏声音冷了几分,“延轩病重,你既已嫁作人妇,当知男女大防。延霆虽是你小叔,也该避嫌。昨夜之事,下不为例。”
      明姝心头一紧,昨夜戚延霆入新房之事,果然已传到王氏耳中。
      “是。”
      从颐安堂出来时,天色已亮了些,雾却更浓了。陈嬷嬷在前头引路,脚步不疾不徐,明姝默默跟着,记着走过的路。转过一处假山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她抬眸,见戚延霆披着墨色大氅,正由小厮扶着从另一条小径走来。他脸色比昨夜更苍白几分,咳得肩头轻颤,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两拨人在岔路口相遇。
      戚延霆止住咳嗽,抬眼看她。晨雾中,他的目光清清淡淡,像蒙着一层薄纱,看不出情绪。
      “二公子。”明姝福身。
      “嫂嫂。”戚延霆还礼,声音因咳嗽而沙哑,“这是要去何处?”
      “夫人命我去静心苑。”
      戚延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西苑偏僻,春寒犹重,嫂嫂多添件衣裳。”他转向身后的小厮,“墨砚,去我库里取那件银狐裘来,给嫂嫂送去。”
      “不必麻烦……”明姝想要推辞。
      “不麻烦。”戚延霆打断她,又咳嗽了两声,“兄长不在,我理应照应。嫂嫂初来乍到,府中人事繁杂,若有需要,可差人去‘听雪轩’寻我。”
      听雪轩,是他的住处。
      他说完这句,不再多言,由小厮扶着缓步离去。走出几步,却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明姝看不透。
      静心苑果然偏僻。
      院门老旧,推开时吱呀作响。院内只有三间厢房,院角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积了厚厚的灰。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连妆台都没有。
      陈嬷嬷送到门口便止步:“夫人便在此歇息吧,一日三餐会有丫鬟送来。若无要事,莫要随意出院。”
      门被带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明姝站在空旷的屋子中央,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这哪里是安置新妇,分明是软禁。
      她在床边坐下,手抚过冰冷的被褥,想起弟弟明轩。婚书签下后,弟弟当日便被释放归家,母亲托人捎来口信,说一切安好,让她勿念。
      勿念?她如何能勿念。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道:“夫人,奴婢奉二公子之命,来送东西。”
      明姝开门,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包裹。
      “进来吧。”
      小丫鬟进门,将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正是那件银狐裘,另有一包糕点,几本书籍,还有一个手炉。
      “二公子说,西苑阴冷,让夫人务必保重身子。”小丫鬟低声道,“奴婢名唤青禾,二公子说……夫人若有事,可让奴婢传递消息。”
      明姝看着那些东西,心头复杂。戚延霆的照拂太过细致,细致得让她不安。在这座对她充满敌意的府邸里,他为何独独对她示好?
      “替我谢过二公子。”她最终只说了这句。
      青禾退下后,明姝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是《地藏经》。她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素笺,上面用清峻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逆境修心,静待天时。”**
      没有落款。
      明姝盯着那八个字,指尖微微收紧。戚延霆这是在安慰她,还是在暗示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如死水微澜。
      明姝被禁足在静心苑,除了每日晨昏去颐安堂请安,再不得外出。请安时,王氏多半不让她进门,只叫她在廊下跪候一刻钟便打发回去。府中下人惯会看眼色,送来的饭菜一日比一日敷衍,有时甚至是冷的。
      唯有戚延霆,每隔三两日便会差青禾送些东西来——有时是书籍,有时是点心,有时是药材。东西都不算贵重,却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她的窘迫。
      明姝曾想拒绝,但青禾总是红着眼眶说:“夫人若不收,二公子会责罚奴婢的。”
      她便只能收下。
      转眼半月过去。这日黄昏,明姝从颐安堂请安回来,路过花园时,远远看见凉亭中有两个人影。
      是王氏和戚延霆。
      她本欲避开,却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不由得一顿,躲在了假山后。
      “……你倒是对她上心。”王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母亲说笑了。”戚延霆的声音温和依旧,“兄长卧病,嫂嫂孤身一人,儿子不过略尽照拂之责。”
      “照拂?”王氏轻笑一声,“延霆,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你心里想什么,瞒不过我。那明氏虽模样好,终究是个冲喜的,上不得台面。你莫要做些不该做的事,损了戚家的颜面。”
      “儿子不敢。”
      “不敢最好。”王氏顿了顿,“你大哥的病……大夫说,就在这几日了。待他去了,那明氏便送进家庙吧,留着她也是晦气。”
      明姝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母亲,”戚延霆忽然开口,“明氏既已嫁入戚家,便是戚家的人。送去家庙,恐落人口实,说戚家苛待寡媳。”
      “那依你之见?”
      “不妨让她在静心苑为先兄守节。一应供给按例,也算全了戚家的名声。”
      王氏沉默片刻,方道:“你倒是考虑周全。罢了,便依你吧。”
      脚步声响起,两人离去。
      明姝从假山后走出,手脚冰凉。方才那番对话,字字如刀。王氏视她如草芥,欲除之而后快;而戚延霆……他看似为她说话,可那平静无波的语气,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她忽然想起昨夜读的《地藏经》中的一句:“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这侯府深庭,谁能度她?
      回到静心苑时,天色已暗。青禾在院门口张望,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夫人可算回来了,二公子让人送了晚膳来,还热着呢。”
      屋内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虽不奢侈,却精致可口,另有一盅红枣枸杞炖乌鸡,热气腾腾。
      “二公子说,夫人近日气色不佳,需好生补补。”青禾一边布菜一边道。
      明姝看着那盅汤,忽然问道:“青禾,二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青禾动作一顿,想了想道:“二公子待下人极好,就是身子弱,常年吃药。府里人都说……说二公子命硬,克母克兄,所以夫人才不喜他。”她说完,自知失言,慌忙跪下,“奴婢胡说的,夫人莫要当真!”
      “起来吧。”明姝轻声道,“我不说出去。”
      命硬?克母克兄?
      她想起戚延霆苍白的面容,温润的语调,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若他真如传言所说,那他对自己的照拂,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一夜,明姝又失眠了。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夜空无月,只有几颗星子疏淡地挂着。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忽然,她看见院墙外有一点微光,缓缓移动。那光在静心苑门外停下,片刻后又远去。
      第二天清早,明姝在门缝处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颗蜜饯,还有一张字条:
      “夜寒露重,勿立窗前。”
      字迹与《地藏经》中素笺上的,一模一样。
      明姝握着那张字条,站在晨光中,久久未动。
      风过庭院,老槐树的枯枝发出簌簌声响,像是谁在低语。
      这深庭如锁,锁住了她的身。
      而那个病弱的小叔,他递来的钥匙,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把更精致的锁?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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