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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暴将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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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薇走进欧映雪办公室时,苏悦安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低着头,黑色衬衫的袖子胡乱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臂。
“坐。茶还是咖啡?”欧映雪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
“美式,谢谢!”陆知薇在苏悦安旁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我不需要,谢谢!”苏悦安紧接着说。
两个人的椅子隔着很远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沟壑。
欧映雪笑了笑,起身走向咖啡机。沉静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机器运作的嗡嗡声。
咖啡递到陆知薇面前时,欧映雪没有回自己的座位。她倚在桌沿,抬手看了看腕表。
“截止到北京时间下午五点整,”她的声音慢条斯理,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在我听到第三版关于你们‘旧情复燃’或者‘因爱生恨’的八卦之前——”
“你们以前认识吗?”猝不及防的转折瞬间砸向苏悦安和陆知微。
苏悦安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转头看向陆知微,酸涩、委屈,还有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瞬间裹挟着她,让她失去思考。
“认——”
“不认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戛然而止。
苏悦安的“识”字被陆知薇斩钉截铁的三个字盖住——陆知微侧着脸,下颌线绷得笔直,眼神平静地看着欧映雪,仿佛刚才那句否认,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苏悦安扯了扯嘴角,自己那点可悲的、不肯死心的“承认”,在对方迫不及待的“撇清”面前,像是一个一厢情愿的笑话,她竟然才知道陆知微是如此的厌恨她,她转过头不再看她,因为她怕那张冰冷的脸会刺痛她的眼睛。
苏悦安强忍的失控,陆知微异常的冷静,一切被欧映雪尽收眼底。
欧映雪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像在审视一道难解的谜题。
“所以,”她的声音慢了下来,透着一股不容躲避的压力,“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苏悦安攥紧拳头,低下头,视线停留在桌沿处,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陆知薇,同样保持着沉默,只是姿态更从容,背脊挺直,目光微垂,盯着桌上的咖啡杯。
在接到欧映雪的电话那一刻,陆知微就猜到了这场谈话的目的。
上午会议结束的瞬间,她几乎是立刻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股强烈的、陌生的失控感席卷而来。
这不是她!这不是陆知微!
这个在会议上被私人情绪完全左右,对下属的提案进行了近乎情绪化的全盘否定,最终演变成尖锐对峙的人……不是她!她认知中自己是那个在职场上冷静、客观、专业的广告人。
这一切失控的源头,都指向苏悦安。
嫉妒。
这个词语忽然跳进自己的脑海。像一根细长的银针,从太阳穴扎进脑袋里。她怎么可能会嫉妒邱天?嫉妒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对苏悦安的关心爱护。她怎么可能会嫉妒钟毓?嫉妒她可以那样毫无顾忌地靠近苏悦安,可以霸道地表达关心?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试图把这些可怕的念头驱除出去。
虽然她的确很想找苏悦安要一个答案,可是实际上她们已经结束五年了,苏悦安和谁亲近,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她回来是为了工作,为了理清过去,不是为了再次被这个人搅乱心绪,而变成一个因为嫉妒而失去理智,而面目全非的人,她讨厌那样的自己,她讨厌失控。
可是,心底里被苏悦安疏离和忽略的灼痛感,却真实地存在着。
在听到“你们以前认识”的质问时,她几乎是没有思考的,条件反射般给出了答案。
必须是否认。
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她太清楚职场的规则——任何私人关系的牵扯,尤其是这种带着暧昧色彩的过往,只会成为别人评判你专业能力的干扰项,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必要时攻击你的软肋,这也是她在国外这些年学会的。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苏悦安会开口说“认识”。
两道声音碰撞的瞬间,陆知微的指尖猛地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却也带来一丝异样的涟漪——
苏悦安……为什么要承认?
欧映雪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了然”的微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的通透。
“OK,”欧映雪坐回自己位子,身体往后一靠,双手摊开,“你们不愿意说,就当我没问。我向来不喜欢干涉员工的私事,”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但前提是,私事不影响公事。”
“BA香水这个项目,”她字字都带着重量,“你们必须给我搞清楚轻重。”
她翻开手边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推到两人面前。页眉处“BA Perfume”的logo下,是两行红色批注:
【过去两年比稿均未胜出,代理权旁落】
【本次若再失利,将直接影响公司与海外品牌的战略合作】
“BA香水不是普通的年度比稿,”欧映雪的手指重重敲在那两行红字上,“它是我们打开国际品牌线的钥匙,是未来一年公司最重要的战略项目之一。尤其是在Louis Bellanger上任后,新人新气象,这对我们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她双眼好像探照灯一样,在苏悦安和陆知微的脸上来回观察。
“这一次,我希望能够成功。Vivian,你的国际视野和策略能力,我看过你在国外的作品,没得说。苏悦安,”她转向另一边,“邱天跟我提过不止一次,说你是他见过最‘懂’消费者情绪的文案。你的本土洞察和创意灵气,正是这个项目需要的。”
“我把你们两个人放在这个项目里,”欧映雪的声音陡然严厉,“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演什么爱恨情仇的戏码。我要的是结果。是你们抛开所有个人情绪,把你们最专业的那一面拿出来,把这个案子给我拿下!”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但眼神依旧犀利。“我要看到进度,看到突破,看到能打动Louis Bellanger的东西。其他的,我不管。”
苏悦安抬起头,对上欧映雪不容置疑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陆知薇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明白。”
“好。”欧映雪合上文件夹,动作利落,“悦安先出去吧。Vivian留一下。”
苏悦安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欧映雪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装订简单的册子,推到陆知薇面前。
“这是苏悦安应聘时提交的一些作品,大部分是诗歌散文随笔。”她的语气温和了些,“有空可以看看。这个小姑娘虽然不爱说话,但确实很有灵气,也很有才华,责任心也强。或许……你应该给她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重新认识一下彼此。”
她看着陆知薇,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Anyway,虽然你舅舅是公司大股东,但你要在这里服众,终究还是要靠真本事。”欧映雪笑了笑,“这里的小孩啊,都有一个毛病——”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慕强。”
欧映雪继续说,“还有,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但一群人才能走得更远,我看过你的策划框架,很有想法,但团队协作有时候可能会带来更多意想不到的power,OK?”
陆知薇接过那本册子,指尖触到封面,《安之语》几个字印入眼帘,她站起身,朝欧映雪点了点头:“谢谢欧总,我知道该怎么做。”
走出办公室时,陆知薇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开放办公区那个角落——苏悦安的工位。
她戴着那副厚重的耳机,齐耳短发从耳罩边缘翘出来几缕。她脑袋随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旋律轻轻晃着,嘴唇偶尔翕动,像是在跟着哼唱。那副完全沉浸其中、与世隔绝的模样,带着一种熟悉的、孩子气的专注。
陆知薇看着看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是很快压下去。
这么多年了,这个人一遇到事情就躲进音乐里的老毛病,倒是一点没改。
“我很抱歉达不到你想象中的那只招摇蝴蝶……”
熟悉的旋律像内心的呐喊,慢慢将苏悦安胸腔里翻腾的委屈、不甘、还有那点可悲的期待全部抒发出来,藏在旋律下的,是一股悄然滋长的、近乎执拗的劲头。
她实在不想再这样了,相对于所谓的“爱恨情仇”,现实的生活压力更需要她保持头脑清醒:她再也不想被陆知薇一个眼神就搅得心神不宁了,她再也不想在会议室里像个无能狂怒的傻瓜了。
BA香水项目……全力以赴吧。
她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正好下班。
不过,此刻她需要奔赴新的生活战场,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加班,今天是她去“原点”驻唱的日子。
陆知薇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班的同事们陆续离开。然后,她看见苏悦安抓起自己的双肩包,拖着尚未痊愈的伤腿地朝门口走去,没有一丝停留的意思。
她要去哪里?
陆知微忽然意识到……在她离开的这五年里,自己早已经对苏悦安的生活一无所知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口发紧。
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本装订粗糙的册子。封面上是苏悦安手写的标题:《安之语》——陆知微记得,这是大学的时候,自己给苏悦安的作品集取的名字。
迟疑了几秒,她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清秀却有力的钢笔字:
你要记得那些
漫长黑暗中默默抱紧你的人
逗你笑的人
陪你彻夜长谈的人
不远万里来看望你的人
陪你一起哭过的人
在医院默默守护你的人
总是以你为重的人
和你漫无目的四处游荡的人
常常说想念你的人
是这些人组成你生命中
一点一滴的温暖
是这些温暖使你远离阴霾
是这些温暖使你成为善良的人
陆知薇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墨迹——这些人里,可曾有过自己?
也许欧映雪说得对。是时候,重新认识一下了。
认识这个五年后的苏悦安。
也认识这个,因为苏悦安而变得连自己都陌生的——
陆知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