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之下》敢为天下真

7、风暴升级

　　01
　　早上九点会议室。

　　陆知微第一个到。

　　她坐在主位，电脑界面是昨晚修改到凌晨的BA年度营销策划方案框架。她滑动页面，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电脑右边是一杯咖啡，左边是一沓整齐的资料，资料上横放着一支钢笔。

　　晨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得明暗交替，映照在陆知微米色的衬衣上，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如同她过去在国外学会的：用掌控感来稳住翻涌的心绪。

　　团队成员陆续到达，张连威毫无意外选择了离陆知微最近的位子坐下，脸上的微笑还是没有改名——殷勤。

　　苏悦安最后一个到，膝盖的伤口让她走起来比较费力，跛着脚蹩进来的，邱天见状立马起身，被她用手势制止。

　　不同于其他人修整一夜后的神采奕奕，她显得有些疲累，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也有些发白，头发好像是早晨刚洗过，蓬松没有型，而且随着身体的走动凌乱地在头上跳舞。

　　手上只拿了一个手机，黑色衬衣的前摆随意扎在牛仔裤里，袖口松垮的挽起来，她还是选了靠后门的角落坐下来，因为那个位子离陆知微最远。

　　陆知微的目光全程在她身上，等她坐定以后，便宣布会议开始。

　　第二轮讨论继续围绕昨天的主题展开，每个人轮流发言。

　　苏悦安却始终低着头，眉头紧皱，像两条连在一起的锁链，她不时查看握在手里的手机，偶尔快速点击屏幕打字。

　　陆知微开始只是偶尔看一眼苏悦安，随着她越来越频繁看手机回信息，后来索性直视她，眉毛越皱越紧。“苏悦安，你在干什么？”

　　“抱歉，”苏悦安忽然起身，声音有些干涩，“我可能需要出去一下，我的工作电脑……”好像完全没有听见陆知微的质问。

　　就在大家惊愕的时候，敲门声响起，前台把门打开一半，“悦安，有人找——”

　　不等前台说完，一张明艳的脸就探出来，接着是她曼妙的身材，裹在焦糖色的紧身长裙里，曲线窈窕。
　　陆知微认出了这是钟毓，确切的说，昨晚才见过，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杯把。

　　钟毓的目光先落在苏悦安身上，接着像是不经意地扫了陆知薇一眼，然后踩着亮面尖头高跟鞋，“噔噔噔”的朝苏悦安跑去，像一只雀跃的鸟。

　　“安，”钟毓的声音柔媚娇嗔，“你真是笨死了，电脑都忘了带，害得人家都不能睡懒觉，讨厌死了。”

　　钟毓旁若无人的撒娇，让其他人面面相觑。

　　说完把电脑往桌上一放，接着把一个牛皮纸袋塞进苏悦安手里，““喏，你的早餐，要乖乖吃哦。晚上我来接你下班，拜拜。”送出一个飞吻后，她又像鸟儿一样，倏忽离开。

　　门关上了。

　　如果不是桌子上的电脑和手里的纸袋子，苏悦安都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呆愣在原地，脑袋飞速旋转，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电脑是昨晚不小心落在钟毓车上的，她不想坐钟毓车的，可是她喝醉了，自己又不能不管她，而且钟毓总是想尽各种办法缠着她，在这个世界上她最不想见的人就是钟毓......

　　“唉，悦安，她是不是那个谁？”张连威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哦，我想起来了，那个本市最大文玩古董商钟清国的闺女对不对？上次我在一个拍卖会见到过。是不是啊，悦安？”

　　“不知道，不认识。”苏悦安的思绪被张连威打断，转过身坐下，然后垂下眼睛，低声说了句：“抱歉，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张连威不依不饶，“苏悦安，你可以啊，有点人脉在身上，这小姑娘对你啧啧啧——”

　　“不要讨论跟本次会议无关的话题。”陆知微松开捏咖啡杯的手，由于太过用力，杯底和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陶瓷声。

　　张连威噤声，看着陆知微讪讪一笑。

　　“继续BA香水营销方案讨论。”她右手握住钢笔，左手翻开面前的资料，语气平静无波。

　　02
　　昨天晚上，陆知微办公室。

　　当苏悦安步子虚浮地出现在她眼前时，当看到苏悦安牛仔裤膝盖上干涸的血迹时，当苏悦安清瘦的面容越发憔悴时，当苏悦安那双细长却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她时，其实陆知微翻涌的心绪已经消解了大半。

　　她示意苏悦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转身去柜子里拿出简易的药箱，因为母亲是医生的缘故，她不管在车上家里还是公司都会备有药箱。

　　她提着药箱，走到苏悦安面前。

　　“不用，我自己来。”苏悦安从沙发上弹起来，突然地用力让她疼得呲牙。

　　“坐下！”陆知微的语气不容反驳。苏悦安一愣，刚要开口，就被陆知微伸手按坐在沙发上。”

　　“别动！”陆知微蹲下身，缓慢卷起苏悦安的裤腿。因为疼痛，苏悦安的腿不自觉的后缩。

　　“忍着点，我可不希望因为你伤口感染而影响整个项目的进度。”语气平淡。

　　陆知微从药箱里抽出棉签蘸了碘伏，指尖碰到苏悦安膝盖上红肿的伤口时，动作不自觉放轻了。

　　药水的刺痛让苏悦安猛地瑟缩了一下，陆知微抬眼瞥她，眉头皱着，手下的力道却更柔了些， “摔这么狠，走路的时候怎么这么不小心？”

　　苏悦安攥紧拳头，咬着唇没吭声，只低头看着陆知微，她低垂眼睑，睫毛扑闪扑闪，眉心时而微蹙，时而舒张，红润的嘴唇微微撅起，轻轻对着伤口呼气，眼神满是温柔疼惜。

　　时光好像在顷刻间倒流了，五年前的陆知微又回来了，苏悦安的脸因为突然的心跳加速而充血，她的心就像被春风摇动的风铃，无法停止。

　　陆知微小心翼翼的清理伤口，读过一年医科大的经历，此时此刻在这里派上了百分之百的用场，她清理苏悦安的伤口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微颤抖的皮肤，在她心底漾起一丝波澜。

　　“好了，回去记得搽药。”陆知微抬起头，发现苏悦安正在注视着她——深情的、委屈的、怀念的......仿佛隔着五年时光，眼神里有些东西并未消失。

　　渐渐的陆知微的眼神变得柔和，在陆知微的眼眸里，苏悦安照出了自己略显紧张的脸，心底的某个角落，忽然柔软下来。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像一记耳光把苏月安拉回现实，“对不起！”她慌忙坐起身来。
　　陆知微抿了抿嘴唇，捋了捋碎发，接着把药品一件一件装进药箱了，转身走向柜子。

　　苏悦安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 “钟毓”。她毫不犹豫地挂断。

　　震动声却锲而不舍地响起来，一次，又一次，像敲在心上的鼓点。

　　“如果有急事，你先接吧。” 陆知微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苏悦安站起身，说了一句抱歉，就开门，拖着伤腿，步子又快又急。

　　十分钟后，陆知微看着空荡的办公室门口，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她起身走到苏悦安的工位，空的。只有邓悠悠正在收拾东西。

　　“苏悦安呢？”陆知微问邓悠悠。

　　“陆总，苏悦安好像在前台，有人找她！”

　　公司的门口外的走廊里，陆知微的脚步，钉住了。

　　03
　　苏悦安打开钟毓送来的电脑，指尖划过屏幕上昨晚整理的新思路，深吸一口气，开口，“相对于用完即弃的快消思路，我觉得可以把 BA 的香水瓶做回收计划，既符合环保理念，又能以不同时间段的限定包装，打一波情怀牌，而且……”

　　“用完即弃” 四个字，像一根导火索，精准的点燃了陆知微的雷区。

　　她的脑海里，瞬间炸出了昨晚在走廊看到的画面——

　　钟毓几乎整个人都黏在苏悦安身上，脚步踉跄，眼神迷离，显然是醉了。她勾着苏悦安的脖子，声音黏腻：“为什么不接电话？人家好想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你都不理我……”

　　她伸手去摸苏悦安的脸，被躲开。钟毓却不依不饶，凑得更近，语气暧昧，“安，今晚去我那儿，好不好，我好想——要你！”

　　最后两个字虽然含糊不清，但还是清楚的流进了陆知微的耳朵里。

　　陆知薇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苏悦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扯下钟毓圈在她脖子上的手，“钟毓，别来找我了，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我真的不想再见你！”

　　不同于钟毓的亲昵，苏悦安声音冷漠而绝情。

　　钟毓凑得更近，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醉意的委屈和不满：“苏悦安，你还真是……用完即弃啊。”

　　陆知微冷笑了一声，原来一切只是她以为，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没多久她就收到了苏悦安的信息，“陆总，我今晚有事，先走一步，明天新思路会上汇报。”

　　陆知微此时此刻看着苏悦安那张脸，越来越愤怒。

　　“切入点模糊，缺乏核心洞察。”陆知薇打断她，甚至没有听完完整的阐述，“BA品牌要走的是年轻化，不是一味怀旧。下一个。”

　　“那么……”苏悦安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维持着平稳，“如果我们结合海外最近兴起的‘气味社交’概念，做一个线上线下联动的……”

　　“数据支撑在哪里？逻辑链条完整吗？昨天我不是说了吗，要做的是国内推广，要符合国内市场习惯。”

　　陆知薇再次打断，甚至都没有抬眼，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钢笔，“苏悦安，开会的时候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

　　苏月安的冷汗从额角渗出，她实在搞不明白，昨晚那个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给她上药的陆知微，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严苛、易怒、处处针对她的上司。

　　而陆知薇的脑海里，正疯狂回放着另一些画面——

　　钟毓闯进会议室的画面——那个亲昵的称呼，原来只属于她的，钟毓塞给苏悦安的早餐，还有那句 “晚上来接你” 的宣告，还有眼前这台，钟毓送来的电脑，似乎是她们昨夜在一起的证据——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火，烧得她五脏俱疼。

　　“你所有想法，是基于你昨天的线下调研？”陆知薇终于抬眼，看向苏悦安，眼神锐利如刀，“那我告诉你，你调研的数据样本量根本不足，得出的结论片面且危险。如果按照你的这些思路执行，整个项目都可能被拖进死胡同。”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邱天不忿地看着陆知微。这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头脑风暴范畴。

　　陆知微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向苏悦安，她的脸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血色，她盯着陆知薇，嘴唇微微颤抖，眼眶发红，最终摇摇头笑了。

　　“我明白了，是我能力不足，不配参与这个项目。陆总监大可以直接把我踢出去，不必这样……一遍遍地提醒我——我不行。”

　　话音刚落，陆知薇心口一紧。

　　紧接着，苏悦安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站起身，椅子砰一声撞上玻璃墙。

　　她不能看任何人，否则她的泪水就会立即流下。她丢下一句“抱歉，我去下洗手间！”便拖着伤腿，踉跄地冲出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