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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执念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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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会议结束后,陆知微看见苏悦安几乎是逃一样从后门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下。她心底怅然,面上却依旧平淡,起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反手带上门,她缓缓舒了口气。走到二十七楼的落地窗前,凭栏远眺。
五年时间,这座城市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曾经熟悉的街巷消失不见,高楼一座座拔地而起。可在这片陌生中,藏着她执意归来的全部缘由。
她抿了抿鬓发,转过身,目光落在电脑旁的钢笔上。她伸手拿起,“Vivian”的刻字痕迹,依旧清晰可辨。那是大学时,她们在排练房天台看《Saving Face》,苏悦安给她取的英文名。
手机提示音轻响一声。她拿起手机,点亮屏幕。堂妹陆知柔的消息跳了出来:[姐,第一天入职感觉怎么样?见到苏悦安了吗?她是什么反应?]
她指尖停在输入框上,半天没有打出一个字。她放下手机,看向桌角那支刻着名字的钢笔,视线很久没有动。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那样迫切地想回国,那样迫切地想见苏悦安。
蓦然间,记忆如潮水涌来,将她裹进一个又一个想要归国的瞬间。
也许是在未婚夫周煜廷接她下班的那个黄昏。
晚霞将异国的天空染成橘红色,汽车平稳行驶在街头,一排排建筑依次后退,街上的人行色匆匆。车载音乐放着Michael Bublé的《Home》,陆知微看向窗外,脑中浮起一句诗: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周煜廷性子沉静,和苏悦安的活泼健谈全然不同,两人在一起常常是无话可说。她坐在副驾,百无聊赖地翻着朋友圈,指尖划到舅舅姜宏岚发的团建合照时,身体一震,不由得直起身子。
最后一张合影里,最左侧的角落,有个熟悉的身影。只是简单的黑T恤、牛仔裤,脸上没什么表情,陆知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她放大照片,一瞬不瞬盯着苏悦安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那块她亲手挑选的手表,苏悦安曾说会一直戴着的。
她紧握住手机,直到指腹发疼,才抬眼望向窗外,眼泪悄然流下,她飞快眨了眨眼,掩去眼底的湿意,片刻后又垂眸,视线落回那张照片上,指腹轻轻蹭过屏幕上苏悦安的轮廓。
那一刻,五年来几乎模糊的归国念头,骤然疯长。
“你上次说想尝试的那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我订到位了,晚上就去那儿,好吗?”周煜廷的声音传来。
她愣神,半晌没有应声。
“怎么了,不舒服?”他的语气带着关切。
陆知微回过神,转过头,淡淡开口:“都好,没事。”说完又望向窗外,可街景,她一点也看不进去了。
晚餐期间,周煜廷再次提起了婚事。他说,两人订婚已经一年,双方父母都盼着他们尽早完婚。以后无论留在国外,还是决定回国,家里都会全力支持。而且国内早就挑好了几套婚房,只等他们休假回去,再做定夺。
陆知微停下手中的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拭了拭唇角,抬眼看向周煜廷。“我能理解父母们的心情,但是结婚应该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现在想先打拼事业,暂时没有考虑这件事,抱歉!”
她看见周煜廷的笑容僵了,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我理解,只是爸妈他们也是为我们好,没关系,我等你。”当他伸手过来时,她抬手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顿饭吃得沉默,只有餐厅里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缓缓流淌。
也许是在喝醉梦见苏悦安的那个晚上。
晚餐结束,周煜廷送她回公寓。她只说身体不适,客气道别,关上了门。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摸着走到客厅,俯身打开黑胶唱片机。
《I Still Haven't Found What I'm Looking For》的前奏漫开来,低沉的旋律填满空荡荡的房间。她单曲循环一遍又一遍。五年前送苏悦安回家的那个下午,车厢里也是这样,单曲循环一遍又一遍。
苏悦安坐在副驾上,身子几乎侧过来对着她,滔滔不绝地憧憬着未来,语调轻快明亮:“知知,我要去所有我想去的地方,拍遍所有我想拍的风景。不过呢——”
陆知微侧过头,苏悦安明亮的眼睛望向她,声音温软,“所有我拍下的风景里,你最深得我心!”
陆知微嘴角不自觉扬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快点了点。
旋律还在房间里流淌,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她抬起颤抖的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的灼热从喉间烧进胃里,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没过多久,脑袋昏沉,视线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那个穿白T恤、牛仔裤的姑娘,明亮又温暖,举着胶片机,站在巷口的桂花树下,冲着她笑。风一吹,桂花簌簌飘落。可等她一步步走近,那道身影便慢慢淡去,最终消散在风里,她张口喊那个名字,没有一句应答。
清晨,阳光透进窗帘,陆知微睁开眼,指尖不经意掠过枕头的湿痕。
也许是在接到陆知柔电话的那个下午。
陆知柔的突然来电,像一块石头,投进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电话那头裹着酒吧的嘈杂,碰杯声、歌声与笑闹声混在一起,陆知柔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只听了几句,便猜到堂妹醉了。对方絮絮叨叨半天,终于挤出几句:“微微……我好像……看见苏悦安了……在酒吧……唱歌呢……要不是声音……都认不出了……”
陆知微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直到咖啡溢出杯口,漫到指尖,才猛地回过神。“苏悦安”“酒吧唱歌”“认不出”,几个字眼反复在脑海里盘旋,要见到她的念头再也抑制不住,几乎要冲破理智。
她要回到那座有苏悦安的城市,回到故事开始的原点,找到那个搁置了五年的答案。
又也许是在陆家饭桌上被催婚的那个中午。
对于她回国的决定,父亲陆明德和母亲姜宏岫一致反对,认为她该尽早考虑终身大事,和周煜廷尽快完婚。
陆知微没有当即反驳。她放下筷子,神色平静,语气却郑重而坚定:“爸,妈,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但我回国发展,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我想先做好自己的事业,再考虑婚姻。”
父亲沉默片刻,表示理解,提议她进自己的生物医药公司担任副总。母亲则更希望她去自己的医院做行政管理岗。
陆知微委婉却坚定地拒绝了。她表示只想从事和广告专业相关的工作,已经和舅舅姜宏岚说好,过几天就去他的公司入职。
见她态度坚定,父母终究不再多劝。经过五年历练,她早已不是当年事事听从安排的乖乖女了,有了自己的判断和坚持。
02
正式入职前,陆知微循着陆知柔给的地址,去了三次原点酒吧。前两次,都扑了空,今天是她第三次踏进去。
酒吧依旧是喧嚣的,酒精混着烟草的味道,弥漫四周。她坐在吧台,点了一杯鸡尾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正在这时,舞台灯光亮起,站在中间的身影撞入眼帘,只一眼,强烈的陌生感便攫住了她。
熟悉的旋律响起,是U2的那首《I Still Haven't Found What I'm Looking For》。五年后,陆知微再次听到苏悦安唱起这首歌,和记忆里清亮的声线不同,现在的嗓音沙哑又沧桑。
陆知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瘦了许多,从前齐肩的长发,如今剪成狼尾短发,看起来很是不羁;从前亮如星光的眼眸,此刻黯淡了许多,化着浓浓的烟熏妆;穿着黑色贴身无袖背心,锁骨处隐约有纹身的痕迹,阔腿牛仔裤显得身形更加单薄,黑色马丁靴随着音乐节奏在舞台上轻点。
除了唱歌和弹吉他的神态没变,其他都与大学时截然不同。
陆知微的指尖下意识地抓紧高脚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悦安,陌生得让她心慌。她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酒的冰冷压不下心底的热烈跳动,酸涩在慢慢散开。再转头看向舞台,正好撞上苏悦安的目光。
陆知微只觉得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酒吧的喧闹瞬间变得安静,空气好像也凝固了。她清晰地看见苏悦安脸上的错愕、慌乱与惘然。
她听见苏悦安的气息渐渐不稳,歌声开始跑调。随着一声突兀的断弦声,她停住了唱歌,随后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捂嘴的手指上分明渗出鲜红的血。
陆知微很想上前,想去看看苏悦安的伤口,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当年突然离开的原因。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了。只觉得心口发痛,喉咙哽住,眼睛也开始刺痛,手指紧紧勒住高脚杯,指尖传来的疼痛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巨浪。
陆知微目光紧紧锁住苏悦安——看着她慌乱地低头,对着台下鞠躬,快速取下吉他,纵身跳下舞台,钻进昏暗的角落,转瞬没了踪迹。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不再出现,陆知微眼睛蒙上的雾气终于化作泪水流下。她没有追上去,苏悦安的反应,证明并不想见自己。想到这里,陆知微的眼睛再次发烫,脊背却依旧挺直坐在那里,盯着苏悦安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这五年,苏悦安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模样?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要逃?这些问题,像细针一样扎在心上,却让陆知微愈发坚定——一定要找到一个答案。
03
次日的会议室,陆知微再次见到苏悦安。
她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眼下是淡淡的青黑,脸色苍白,透着疲惫,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这模样,与昨晚酒吧判若两人,却同样让人心头一沉。
陆知微的目光又落在她的手腕上——依旧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下意识攥紧手中的钢笔。
众人起身致意时,苏悦安才如梦初醒般猛地站起,动作仓促,椅子被撞得发出声响,手机也从口袋滑落。她的脸颊瞬间涨红,在众人的注视下,慌忙转身扶住椅子,弯腰捡起手机,神色窘迫。
总经理欧映雪介绍时,陆知微礼貌地和同事打招呼,眼神的余光却不时瞥向苏悦安。
苏悦安好像没有睡醒一样,神情恍惚,听到“陆知微”三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只是愣愣地发呆,完全不在状态,直到欧映雪点名,才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再次相撞,不同于昨晚的慌乱,今天苏悦安的眼神要淡定许多。
陆知微定睛望着她,很想在那双眼睛里寻得往昔的明媚与温柔,可里面除了愕然与疏离,什么也没有,仿佛她们从来不曾认识。她惘然无措,指腹紧紧按着钢笔上“Vivian”的刻字,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很快,苏悦安低下头不住地咳嗽起来。陆知微知道,苏悦安一紧张就容易咳嗽,现在看来,症状似乎更严重了。她再次见到自己,只有紧张吗?
想到这里,陆知微神色黯然,但她极力收起情绪,开始介绍入职安排与后续工作对接事项。
苏悦安却始终低着头,只在众人鼓掌时才敷衍地抬手,仿佛陆知微的到来,给她带来的是无尽的难堪,以至于一眼都不愿意多看。
见苏悦安再次神情游离,完全没有专注听会,陆知微再也没忍住,点了她的名。她语无伦次地回复着,语气里满是小心客气,依旧低着头回避她的目光。
陆知微有些生气,便特意吩咐她会后提交入职一年的项目结案报告——虽然那些内容,陆知微正式入职前早已全部看过。
当欧映雪介绍苏悦安是文案时,陆知微的心头还是发紧。即便入职前已经看过她的简历,此刻亲耳听闻,依旧满心疑惑。
苏悦安明明最爱的是摄影,说过要成为一名摄影师,怎么会放下相机,做起文案?还有,简历上为什么写着大学肄业?当年成绩那么优异,为什么会中途退学?这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个问题在陆知微的心底盘旋,她微微叹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
会议后半程,欧映雪宣布把BA 香水年度宣传方案比稿项目交由陆知微总负责,苏悦安作为主文案参与,但她好像并没有听进去。
陆知微看苏悦安低着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握着钢笔奋笔疾书,那神态与书写频率,全然不像在记笔记,倒像是在默写。
会议结束后,陆知微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收拾好心情,起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苏悦安的工位,恰好在必经之路上。
苏悦安那一排工位空无一人,陆知微顿住脚步,目光快速扫过:文件分门别类码放有序,笔筒里的笔却歪歪扭扭,整齐里透着几分随性,倒和从前很像,桌角的牛皮纸笔记本虚掩着,正是大学时她们一直用的那款,本子一半悬在桌沿,摇摇欲坠。
陆知微下意识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本子不受控制地张开,中间夹着一支钢笔,上面写的是繁体版杜甫的《赠卫八处士》,开篇字迹工整,越往后越潦草,最后一个“茫”字墨迹晕开一点,像是写字的人停顿了良久,藏着说不出的沉重。
原来开会的时候,她写的是这首诗,陆知微想起在大学天台,苏悦安每次背“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时,总会感慨:“这两句好难过,唉,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大概就是生离死别、相见无期了。”
“在分离的日子里,你有没有生出同样的感慨?”陆知微在心里问着。眼眶湿润,但很快冷静下来。
当她返回办公室门口时,吩咐助理周晓:“请通知苏悦安来我办公室,謝謝!”
窗外的阳光躲进了云层,陆知微走到电脑前坐下,将钢笔握在手里,目光投向门口的方向,静静等待着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