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之下》敢为天下真

3、试探回避

　　01
　　“回忆是最可怕的敌人......”

　　苏悦安静坐在工位上，耳机单曲循环《掉了》，连续三遍。

　　邓悠悠正要再次提醒她时，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拿着笔和本子站起来，缓慢抬脚走向陆知微的办公室。

　　站在磨砂玻璃门前，苏悦安搓了搓手指，缓缓举起来，微微发抖的手顿了顿，用力捏紧，才轻叩门板。

　　“进来！”过了几秒，陆知微的声音才隔着玻璃传来。

　　推门瞬间，一股白茶混着铃兰的香气扑面而来——和五年前陆知微用的那款香水味道一模一样。

　　苏悦安僵在原地，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扑通，握笔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忍住了咳嗽。

　　桌子后的人正在低头翻看一沓文件，手上的钢笔不时在旁边的本上记录，上午的阳光倾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泛着柔光的轮廓。

　　苏悦安的眼睛盯着她手上的钢笔，那是她第一个生日，自己兼职打工攒钱送给她的，为了让这份礼物独一无二，她还特意用刻刀在笔夹内侧小心翼翼地刻了“Vivian”。

　　“刻歪了！”陆知微拿着笔仔细端详，嘟噜嘴看着苏悦安，眼睛生动而悦人。

　　“哦，那算了，还给我吧。”苏悦安作势要抢回来。

　　“不，送我就是我的。”陆知微边说边把钢笔往怀里藏。

　　苏悦安一阵失神，果然，回忆是最可怕的敌人！

　　陆知微没有抬头，但她眼睛的余光早已将门口那个人的局促和失神尽收眼底，她压了压微微上扬的嘴角，放下钢笔，抬起头，如水的目光朝苏悦安淹没过去。

　　“进来呀，”陆知微开口，“BA香水的项目介绍资料，带来了吗？”

　　苏悦安走了几步回过神，才想起早上晨会，依稀听见陆知微找她要了整个BA香水的项目资料，一时紧张全部忘光了。

　　声音发虚，“没有。”

　　陆知微秀眉微蹙，“那你来干什么？”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看着陆知微的眼神变化，苏悦安越说越小。

　　“我是让你带资料来对接工作，”陆知微收回目光，语气带有一丝不满，“不是让你空着手来浪费时间。”

　　陆知微没料到，五年过去了，苏悦安做事竟会这样没有条理。

　　苏悦安低下头，紧紧抓住手上的本子，手指不停摩挲笔头，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来公司一年啦？”看着苏悦安的局促，陆知微垂下眼睑，重新拿起那支钢笔，指腹无意识地擦过笔杆上那些细微的刻痕，语气恢复平稳。

　　“嗯。”苏悦安轻声应了一句。

　　陆知微抬起头，再次看向苏悦安，思绪翻涌。

　　“也就是说，苏悦安去年才进公司。那之前的四年她在哪里？过得好吗？做什么？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不做摄影？”

　　无数疑问像洪水一样扑过来，可她脱口而出的却是：

　　“BA香水项目的全部资料，包括竞品分析、渠道策略、过往营销案例，”陆知微放慢语速，“以及你入职这一年参与过的所有项目结案报告。”

　　她顿了顿，“下班前，全部整理好打印出来拿给我。”她特意强调，“按逻辑顺序分类，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低级错误。”

　　苏悦安还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陆总。”

　　转身瞬间，苏悦安顿足，眼睛再次聚焦在那支钢笔上，黑色的笔身在陆知微白皙的指间格外醒目——不知道那个她亲手刻下的“Vivian”还在不在？

　　“还不走？”陆知微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悦安没回头，径直走了出去关上门。

　　她快步走回工位，迅速戴起耳机，旋律再次流进耳朵时，才舒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陆知微慢慢松开夹着钢笔的手。笔杆上，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刻痕——五年了，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光滑。

　　02
　　临下班前半小时，邱天晃到苏悦安身后，屈指敲了敲她的桌面。

　　“娜姐晚上到，”他笑眼弯弯，“老地方聚餐，群里消息你都不回，我就直接过来逮人。”说完做了一个抓拿的手势。

　　苏悦安摘下耳机，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眼睛亮了：“娜娜回来了？她不是说要下周吗？”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邱天学着星爷的语气和表情，苏悦安被他逗笑了。

　　和邱天在一起，是她少有的欢乐时光，这个从小到大一直陪伴她的发小，就像大哥哥一样关心爱护她。

　　还有陶雪娜，即便她在高中毕业远赴沿海工作，而后结婚生子，后来聚少离多，三人从童年到现在的感情都不会因为距离产生改变。

　　“怎么样，能准时溜吗？”

　　苏悦安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钟点，指着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温的厚厚一沓资料，苦笑：“我尽量，陆知——陆总那边……”话没说完，她下意识抬眼看向斜前方。

　　百叶窗后，一个模糊的身影立着，似乎正朝这个方向看过来。隔着一层玻璃和十几米的距离，可苏悦安依然能察觉到那两道目光的重量。

　　“我把活干完了，Call你。”苏悦安说完低下头整理资料。邱天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百叶窗前，陆知微确实在凝视：

　　她看着邱天倚在苏悦安工位旁熟稔的弯腰姿势，看着苏悦安抬头时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看着苏悦安生动而毫无防备的笑脸——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她一次都没有在自己的面前展露过。

　　心底深处不由得生出一阵酸涩。她收回视线，拿起手机，在上午加的部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苏悦安 BA项目资料及年度结案报告进度如何？下班前需提交！]

　　发出后她盯着“苏悦安”三个字，指尖迅速点击屏幕，又补了一句：

　　[请回复具体完成时间！]

　　[ 收到 ] 苏悦安手指在键盘上迅速敲出。

　　只有两个字，公事公办的“收到”，没有进度，没有时间，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

　　陆知微抿紧嘴唇，正要继续追问，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苏悦安抱着一摞装订整齐的纸质资料站在门口，声音平静：“陆总，所有资料都准备好了。”

　　“进来吧。”陆知微坐回电脑前，接过那摞文件，一本厚的一本薄的，摊开在眼前，厚的是BA香水的资料，薄的是苏悦安的年度结案报告。

　　BA香水那本，封面用的是香水照片加上品牌logo彩打，片名用的是陆知微喜欢的非线性字体，页边贴了手写的彩色索引贴。

　　苏悦安的年度结案报告封面简单很多，只在一张白纸上居中排列“年度结案报告”几个字，用的是常用字体。

　　陆知微眼神在两份资料上流转，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BA香水项目，纸张哗啦，只看了两页。

　　“资料顺序有问题，”她头也不抬，“竞品分析应该放在渠道策略之前，市场背景需要单独成章。”她翻到其中一页，“还有，这些视频案例，为什么不下载好给我？”

　　“陆总，我已经同步把所有视频下载完毕整理打包发工作群里了。”

　　“为什么不@我？”

　　“我……我下次注意。”

　　陆知微抬了抬眉毛，瞟了一眼电脑，“重新整理！”语气忽然加重，“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低级错误！”

　　苏悦安记得陆知微的习惯——偏爱纸质材料，喜欢可视化的图表，所以她提前把可以打印的资料打印，还标注索引，打印不了的视频下载好，打包发送工作群，可陆知微还是能挑出毛病。

　　“好！”苏悦安面无表情的走出去。陆知微抬眼看向她的背影，平静而顺从。

　　陆知微心头一紧，如果是五年前的苏悦安，大概会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拽着她的袖子晃。

　　“知知，求放过，求放过，你知道我最害怕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又是顺序，又是目录索引，妈呀，我宁可写十篇文章……”

　　可现在的苏悦安只是一味低着头，垂着眼，像一个没有充电的机器人。

　　陆知微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站了起来，转过身，抱臂看向窗外，心底的烦躁因为太阳落下而升起。

　　她决定来舅舅公司之前，已经找他要了所有内部资料。

　　当时远在国外度假的舅舅还打趣：“微微，你是去当创意总监还是去当商业间谍？”

　　她没解释，只是把上百个G的文件下载、整理、消化，直到对公司的每个项目都一清二楚。

　　她当然知道资料电子版的更有效率，她就是故意的。可她想看见的，不是苏悦安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下班时间到，办公室的人大部分都走了。

　　邱天挥手打个招呼就去接陶雪娜，苏悦安摆摆手，示意电话联系系。

　　一个小时后，苏悦安再次敲门进来。

　　她把重新按顺序整理过来的资料放在陆知微桌上，退后一步，双手交叠站在桌子前，像一个即将等待审判的人。

　　“坐吧！”陆知微没有抬头，这次看得更慢，她一页一页地翻，纸张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格外清晰，翻到一半时，她停下。

　　“页码乱了。”她声音很平，“第17页后面接的是第23页，中间缺了五页。”

　　苏悦安咬了一下嘴唇，她核对过三遍，怎么还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她迅速站起来，说：“抱歉，我马上重新整理打印。”

　　“不用打印。”陆知微合上文件，“整理好的电子版发我邮箱。”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能麻烦你帮我去一楼大厅拿一下外卖吗？”

　　苏悦安愣住不说话。

　　陆知微抬眼：“怎么，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