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原点重逢 ...
-
01
酒吧是热闹的，不能再热闹了。
形形色色的脸在流转的灯光里，逐渐褪去白天的面目，酒精在发酵，音乐在拨撩，欲望忙着燃烧，灵魂伺机脱逃。
谁也没有留意，缓步走上舞台的背影。
指尖划过吉他，前奏响起，是U2的《I Still Haven't Found What I'm Looking For》。苏悦安记不清她唱过多少遍，但她永远记得五年前大二迎新晚会的那一遍，或许还有今晚这一遍。
“I have climbed...... Only to be with you…”
灯光斑驳的吧台，一个熟悉的身影蓦然闯入视线。苏悦安屏息凝视：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光影落在她侧脸，明暗交错，好似一尊象牙雕像，长发拢向一边，露出修长光洁的脖颈，深海蓝长裙妥帖包裹着身体的曲线，手扶着高脚杯，眼睛盯着杯中的酒，一动不动，端庄又带着些冷意，叫人只敢远观，不敢近前。
一瞬之间，苏悦安感到滔天的海浪翻涌覆来，避无可避。起初喉咙发颤，“铮”一声脆响，吉他弦断，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她的声息戛然止住，只剩伴奏在耳边流淌。
“怎么不唱了？”“唱啊！”“你在干什么？”“卡壳啦？”……
那个身影转过脸的瞬间，周围的喧嚣越来越远，苏悦安整个人僵住，任凭猛烈覆来的海浪将她卷入深海，被寂静吞没，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好像被紧紧扼住，她双手攥住立麦，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模糊，唯有那张脸，清晰得刺眼。
她看着那张脸，上面没有波澜，眼底似乎藏着星光。身体的僵硬慢慢化开，但心底却被更大的愧疚、惦念、怅然充斥。喉咙一紧，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咳嗽，像溺水者陡然暂得片刻喘息，捂着嘴别过脸时，指尖的血腥味钻入鼻腔，眼泪随着剧烈的身体抖动而滚落。
台下的碰杯、低语、哄闹、口哨、谩骂将她拽回现实的岸，她没有抬头，迅速取下吉他，弯下腰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嘴里说着只有自己才听得清的“对不起”，接着纵身跳下舞台，身影快速没入昏暗的角落。
一明一灭的烟星子，照不亮没有灯的酒吧阳台，远处的楼房是一个没有颜色的大轮廓，隐没在黑暗中。
刚刚应该是一场梦吧？是吗？是吧！苏悦安实在没有勇气再次返回，去确认刚才所见的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可手指的痛感，快速跳动的心脏，好像说明一切又是真的。五年了，即便重逢，又能怎样？她们之间已然隔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海，谁也无法抵达彼此。眼泪从眼角滑落，滴进黑夜，变成了无数雨滴，坠落在心上。
02
上午九点，山与风广告公司会议室。
“悦安，你听说了吗？新来的副总经理兼创意总监今天上任，空降！”美术设计邓悠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苏悦安睁开眼，捂着手打了个哈欠，看着她说：“没有。”
“你手怎么啦？”邓悠悠指着她左手食指的创可贴。
她低头看了看，是昨晚的伤口。“没事！”说完缓缓闭上眼，抱臂靠在椅背。
“昨晚又熬夜啦？得悠着点呀！”邓悠悠充满关切的声音再次传来。但苏悦安的眼皮似乎越来越重，她“嗯”了一句，没再睁眼。
伴随着地板上一阵有节律的咚咚声越来越轻，直至消失，苏悦安彻底失去了意识。忽然她感觉到有人在拍她肩膀，她茫然地睁开眼，一片黑压压，她抬眼，才发现周围的人都挺立地站着，斜对面的商务经理邱天，她的发小，不停地向她丢眼色，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会议室。
她迅速起身，由于太过用力，座椅被弹开，“砰”的一声撞到后面的玻璃墙。她连忙转身去拉回椅子，手机又从衬衣的口袋滑落，一声闷响掉到了地毯上。
几声压抑的窃笑传来。
苏悦安的脸颊微微发热，她心一横，拉过椅子，捡起手机，然后说：“早上好，抱歉，耽误大家时间了！”
“早上好，各位请坐！”总经理欧映雪接过她的话。
挺立的人陆续落座。
很快，伴随着脸颊热意消散，新一轮困意又开始迅猛袭来，苏悦安低着头，处在一种似醒非醒之中。长年累月的熬夜，让她的身体逐渐适应坐下就能秒睡的状态。
“各位同事，本周例会先做个重要介绍——这位是公司新任副总经理兼创意总监，陆知微。让我们欢迎陆总加入团队。”欧映雪话音刚落，一阵掌声响起。
苏悦安眼睛倏然睁开，抬起头看向前方，没有鼓掌，恍惚之间她似乎听到了“陆知微”三个字，她不确定，她尝试着把记忆倒回到十秒之前，再次确认，然而，她的脑袋像下了一场雪，除了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苏悦安！”好像有人在喊自己。“你怎么啦？”她听清了是欧映雪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向欧映雪，可是瞳孔聚焦的却是她身旁的人。
陆知微。
当那张脸真真切切地映入眼帘时，苏悦安才意识到刚才并非幻听。她不由自主地盯着陆知微，好像除了眉眼还是熟悉的模样，其余都变了，职业装合身得体，尽显成熟端庄，乌黑长发束成整齐的低马尾，耳间坠着一副珍珠耳环，美丽得让人挪不开眼。眼底好似蒙着一层薄雾，但转瞬又散去，脸色慢慢冷淡了下来。
苏悦安的眼睛一阵刺痛，喉咙也堵住了，嘴唇微微颤抖——她是恨自己吧？她该恨自己的！
苏悦安喉咙一紧，迅速低下头捂住嘴不住地咳嗽，邓悠悠递给她两张纸巾，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苏悦安，你还好吗？”欧映雪关切的声音传来。
“没事，我没事——”苏悦安止住了咳嗽，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没事就好。接下来请陆总跟大家说几句。”欧映雪说完，掌声再次响起。
苏悦安不再抬头，眼睛盯着桌面，机械地跟着拍手。
再一次听到陆知微的声音，不同于五年前的清亮柔软，现在是清冷沉静：“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陆知微，你们也可以叫我Vivian，接下来的一段时光……”
“Vivian”苏悦安动了动嘴唇，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记忆之锁，过往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排练房的午后天台上，陆知微靠在她肩膀上，她横拿手机，里面正在播放伍思薇的电影《Saving Face》——狭窄楼梯间的金属售卖机旁，一个女孩走近另一个女孩，从钱包里拿出一枚硬币递给她，手指轻触她的掌心，带着一丝试探地说道：“给你，我叫 Vivian Shing。”
陆知微按下暂停键，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她：“哎呀，她把我们俩名字都用了呢！”
“那你以后英文名也叫Vivian好了。”
“我用了，你用什么呢？”
“我？爱国青年，热爱汉字，我就叫——‘居安思微’，陆知微的微。”
陆知微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下巴枕过来，眉眼弯弯：“谐音梗，罚你，给我唱首歌。”
“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做Vivian……她悄悄占据我的心。”
“苏——悦——安！”陆知微不大但有穿透力的声音把苏悦安拉回现实。她下意识望去，再次撞上了陆知微的视线——那里有冷静、有疏离、有陌生，就是没有温柔和眷恋。
“我是否该理解为，”陆知微的声音一字一句落在她的心头，带着说不清的压迫感，“你对本次会议的内容有不同见解？”
会议室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没有！”苏悦安的脸颊又开始烧起来，“热烈欢迎陆总光临……公司。”她越说越慢，右手紧握着钢笔，左手攥紧拳头，因为过于用力，无名指的伤口隐隐作痛。她默然低下头，垂眸看着桌上的笔记本，没再抬眼。
欧映雪的声音响起：“陆总，苏悦安是我们创意部的文案。悦安，开会注意力要集中。”
“好的。”苏悦安仍旧没抬头，指尖抵着钢笔，歉然朝欧映雪和陆知微的方向点点头。
“苏悦安。”陆知微的声音再次落进她的耳朵，听不出情绪，“会后请将你近一年参与的项目结案报告，整理一份给我，谢谢！”
苏悦安攥着钢笔的手指又用力几分，依旧垂着眸，小声应道：“收到，陆总。”
全部门几个文案，她偏偏只点了自己的名。想到这里，苏悦安的脑袋一阵炸裂，只觉得耳鸣，接着会议室的讨论声越来越辽远，她什么也没有听清，什么也听不进，全程低头。不自觉地在本上默写杜甫的《赠卫八处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未及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03
最后一个字顿笔，散会的声音传来，苏悦安把本子交给邓悠悠，飞也似的逃向天台。
她颤抖地拿出烟盒，几乎要把烟盒里的烟全部倒出来，手指才勉强捏住一根烟，邱天跟在她后面，递过打火机给她点上，声音里带着她熟悉的关切：“悦安，你还好吧？”
“有它在就还好。”苏悦安举了一下手上的烟，吸了一口，用力地吐出。
苏悦安见邱天也点了根烟，皱着眉对她说：“你少抽点，看开会咳的。”他又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她怎么回来了？还成了我们的上司？”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在这儿抽烟了。”苏悦安吐出口烟，跟着深深叹了口气，“胖子，”她弹了弹烟灰，声音闷得很，“一看到她，我就…… 唉！可我现在连逃的资格都没有，奶奶她…… 唉！这份工作我丢不起，唉！”
她感觉到邱天拍她肩膀的力道，随后他声音传过来：“我知道你难，但眼下没别的办法，只能扛着，好好干，踏踏实实把这份工作做好，奶奶的病才是最要紧的。”
“我知道，我知道……”苏悦安说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咳嗽。
邱天轻轻拍着她的背心，良久说道：“你别瞎想了，这都五年了，人家说不定早就把你忘了。你看看现在的她，再看看你，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苏悦安又猛吸了一口烟，她知道发小的话糙理不糙，自嘲道：“以前又何尝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摁掉烟头。
“别怂，有哥罩着你！”
苏悦安抬头，看见邱天的眼神真诚笃定，就像他9岁那年帮她打跑嘲笑她的半大小子时一样——别怕，以后哥罩着你！
她拍了拍邱天的肩膀：“你先下去吧，我一会儿下来。”说着又掏出一支烟点燃。
邱天又叮嘱她一句：“少抽点。”苏悦安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低低应了声“知道啦。”
“这些年，她过得好吗？”苏悦安吸了一口烟，想起了陆知微。
她似乎没变，时光好像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旧那么美丽迷人，而且多了一份成熟稳重；似乎又变了，陌生而遥远的眼神，面目好像有点模糊了。但无论变与不变，她都像一颗被精心打磨的钻石，愈发璀璨光彩，精致夺目。
而自己呢？苏悦安转身看向天台玻璃门上反射的瘦削身影——烟雾缭绕之间，只觉得自己面目全非。
“云泥之别！”汉字的魅力此时此刻具象化了，苏悦安想。三根烟燃尽，她掐灭火星子，走下天台。
还没等走到工位，迎面看见陆知微的助理周晓走过来：“苏悦安，陆总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原点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