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之下》敢为天下真

16、思念翻涌

　　01
　　每个周六上午，苏悦安都会和奶奶一起写毛笔字，这原本是爷爷的习惯，爷爷去世后，便成了她和奶奶的默契。

　　苏悦安喜欢小楷，此刻写的是张先的《千秋岁·数声鶗鴂》：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
　　惜春更把残红折。
　　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
　　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写到“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时，她想到了爷爷，想到了陆知微，想到了钟毓，想到了米可可……想到了过去的种种，不自觉长叹了一口气。

　　“安安，怎么啦？”坐在对面的奶奶停下手上的毛笔，抬头看着她。

　　苏悦安笑笑，“没什么，奶奶，我就是感慨古人的伟大，唐诗宋词用最简单的词句表达出最难诉说的情绪，道尽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而且恰如其分，真是太了不起了。”

　　“你这个话呀，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也说过，如果你爷爷还在的话……”奶奶哽住了，“……听到你这么说，肯定会很欣慰，因为我们的安安已经能领悟爷爷的用心了。小时候他要求你背诵唐诗宋词，你哭着喊着不背，他还怕他是不是太严格了……”说完眼睛泛红，继续写最后一个字，“写完了。”

　　苏悦安看向奶奶面前的宣纸，四个隶书大字“平安喜悦”。笔锋不似爷爷的浑厚遒劲，却自有一种柔婉平和。

　　“这是你爷爷最喜欢写的四个字，也是我们对你的期望，不求你大富大贵，唯愿你一生平安喜悦。”

　　苏悦安红了眼眶，站起来走到奶奶旁边蹲下，伏在她腿上，“奶奶——”眼泪从眼角滑落。

　　奶奶的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婴孩时哄她入睡一样。过了一会儿，奶奶略带哽咽地说，“安安，你来。”

　　苏悦安擦干眼泪，站起来拿起毛笔，在奶奶的注视下，写的仍然是“平安喜悦”，缓缓落笔，像在和爷爷对话，一笔一画，诉说着岁岁年年的思念。

　　中午遛完芬奇，喂完药以后，苏悦安一想到把奶奶一个人留在家里，就非常后悔昨天的决定。反而是奶奶安慰她，年轻人就应该出去多走走多看看，不能只守着她这个老年人。

　　可是苏悦安怎么也做不到不管奶奶，心安理得出去玩乐。尤其是在爷爷去世，奶奶生病以后，她更加做不到，不管多晚，从来不在外面过夜；不管多忙，周末一定会在家陪奶奶。而奶奶也十分信任和理解她，从来不要求她，而是不管她多晚回来，永远会留一盏灯。

　　直到苏悦安给陶雪娜发去消息，请她晚上来陪奶奶，她才稍微安心。

　　下午一点半准时收到了陆知微在楼下等她的消息。

　　苏悦安和奶奶、芬奇告别以后，就背着包下楼。虽然始终放心不下奶奶，但她“稍作收拾”的外表和轻快的脚步，还是出卖了内心深处的渴望。

　　老旧居民楼的巷口，一辆崭新的白色沃尔沃停在路边，不知道为什么，苏悦安第一感觉那就是陆知微的车。

　　大学时，读视觉传达专业的陆知微，常常会分享一些她喜欢的广告文案给苏悦安，有的是苏悦安一眼就爱的，比如，“我走的时候叫Timberland，回来时才叫踢不烂”、”像恨它一样去开沃尔沃”、“My point of view”、“吃点好的，很有必要”......不过，她们两个人一致都喜欢的一句话，却不是哪句广告文案，而是U2那首歌——I still haven't found what I'm looking for。

　　果然，苏悦安的直觉又一次对了，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陆知微那张温婉清隽的脸，正对着她微笑。

　　02
　　低矮的楼房浸染在午后的阳光下，斑驳的墙皮上攀满了红绿相间的爬山虎，巷口的墙根摆着几盆深绿色的剑兰。一边是早餐店，拉了半截的卷闸门说明已经歇业了，另一边是小商店，偶尔有人进出，步履悠闲。

　　等待的十分钟里，陆知微心里把五年的惦念翻了一遍。苏悦安身影出现的瞬间，她的嘴角自然上扬，降下车窗，苏悦安闯入了她的眼睛——头发干净利落，但额前依旧散了几缕碎发，妆面清淡，眉眼英气，咖棕色的衬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而修长的脖颈，深灰色薄风衣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大黄靴轻缓，一步一步地踩在秋阳落下的石板路上，也踩在了陆知微跳动的心尖上。

　　苏悦安在副驾和后座中间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拉开副驾的门，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萦绕在鼻尖。她坐上副驾，关上门，伸手把背包从座位中间的空隙递到了后座，然后系好安全带。

　　陆知微看着苏悦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和五年前没差，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敲了敲，脚尖轻快地踮了踮。

　　苏悦安用余光悄悄打量着陆知微，她化了极淡的妆，清爽又柔和，长发自然垂落在肩头，不同于公司的西装笔挺，她今天穿得格外松弛，棕色翻领衬衫，同色系毛绒围巾，同色阔腿裤，身上是一件松垮的米白色针织开衫，脚上也不是高跟鞋，而是一双浅棕平底皮鞋。

　　“你什么时候搬到这里的？”行驶了一段后，陆知微率先提问。她记得五年前苏悦安还和爷爷奶奶住在县城。

　　苏悦安沉默片刻，说道，“两三年前，记不得了，大概是吧……”

　　她并不是敷衍，只是这五年自己过得像流水混帐一样，很多事情她没有记得很清楚，也不想记得很清楚，更不想说得很清楚，尤其是面对陆知微。

　　陆知微察觉了她的回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什么时候收养的芬奇？”

　　“去年，一个雨夜，在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苏悦安嘴角微微扬起，“抱回来的时候才一斤多，眼睛都没睁开，现在已经15斤了，调皮得很。”苏悦安轻笑出了声。

　　陆知微听着她略带欢快的笑声，还是和从前一样，能轻易感染她，一时间竟忘了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你很爱它？”

　　“对呀，我超爱它，它就是我的天使。”苏悦安并没有夸张，在她身心茫然的时候，芬奇的出现确实像天使一样，抚平了心中的一些空洞。

　　陆知微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实在不应该妒忌一只狗，可是“你就是我的天使”曾是苏悦安对她的专属表达。然而她又很庆幸，自己不在的时间，至少还有一只狗陪在她身边。可是她为什么性情变化这么大，她很想了解其中原因。

　　“爷爷奶奶都还好吗？”隔了一会儿，陆知微又问道。

　　苏悦安轻轻咳了咳，半天才悠悠开口，“爷爷……不在了，奶奶……还好。”说完头撇向窗外，眼泪在眼眶里像水银似的滚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对不起！”陆知微像做错事的小孩。

　　“没事。”苏悦安没再转头，也没有说话。

　　汽车已经驶离城区，天边交界的地方，被太阳染成一片橙红，神奇的自然风光流离在窗外，流向车后。伴随而流的，还有苏悦安的眼泪，她缓缓闭上双眼，没过多久，呼吸变得均匀。

　　陆知微松了一点油门，放慢速度，让车子更加平稳。余光瞥向副驾的人，眉头微皱，在夕阳下散发着淡淡的忧伤，她的心里又酸又软，只想把车开得再稳一点，让她多睡片刻。

　　等红绿灯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了苏悦安眼角未干的泪痕。陆知微叹了口气，快速抽出腰后垫着的薄毯，轻轻盖在了苏悦安身上。

　　03
　　陆知微和苏悦安是最后到达的。苏悦安背上自己的双肩包，顺手从陆知微手上拿过她的托特包挎在肩上，陆知微愣了一下，没有拒绝，两人并肩走进汽车营地。

　　“姐，你这车开得比蜗牛还慢，不会是路上光顾着叙旧忘了踩油门了吧？”陆知柔蹦蹦跳跳跑过来。

　　苏悦安没有想到陆知柔也来了，五年没见，她似乎更“朋克”了，或者说，气质风格越来越“艾薇儿”了——金长发挑染几缕艳红，冷艳的烟熏妆，黑色铆钉皮夹克、夸张logo黑T，网纱拼接破洞牛仔，长筒马丁靴，颈腕指间戴满各种夸张的金属首饰。

　　“苏悦安，你说是不是这样的？”陆知柔提高音量冲着苏悦安喊道。

　　不过性格倒是没变，还是像过去一样咋咋唬唬，直来直去，苏悦安心想。

　　“开慢点好，安全第一。”可能是陆知柔并没有流露出陌生感，苏悦安也放松了许多。

　　“少来。不是我说你，你这五年干什么去了，完全失联，太不厚道了，我姐……”陆知柔看了眼陆知微，改了口，“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离开地球了。”说完推了推苏悦安的肩膀。

　　陆知微淡淡扫了眼陆知柔，没拦着——她也想知道答案。

　　“跳上月球了，在月球待够，回到地球才踏实。”苏悦安避重就轻，扯了句闲话。

　　“切，不愿意说算了，我还不稀罕知道呢。”陆知柔说完搂着陆知微的胳膊走在前面。

　　汽车营地建在一片开阔平坦的草地上，不同规格的房车错落有致的排列着。

　　姜逸飞和孙沐阳最先到，已经把烧烤炉烧起来了。

　　和姜逸飞，孙沐阳打完招呼，苏悦安就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准备去烧烤。

　　“呀——”陆知柔尖叫一声，其余四人齐齐望向她。“苏悦安陆知微你们两个穿的是情侣装唉。”陆知柔做个鬼脸。

　　苏悦安目光投向陆知微，正好她也在看自己，陆知柔不说还好，一说确实发现两人衬衫颜色相同，款式相似，不由得脸颊发热，没有说话，低下头走到烤炉前坐下，眼神却忍不住飘向陆知微。

　　陆知微其实第一眼看见苏悦安就发现她们衬衣色系相同，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欢喜，但被陆知柔当众点出来，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她慌忙移开眼假装整理围巾。

　　“知柔，此言差矣，最多也只能算姐妹装，怎么能算情侣装？”姜逸飞摇摇头。

　　“逸飞哥，求求你了，别跟我拽这些古文，我听不懂，”陆知柔眼珠溜溜一转，“不过呢，你也不懂。”

　　“我怎么就不懂了……我说的话我还不懂了……”姜逸飞想要争辩。

　　“逸飞，你可以帮我把车上的保温杯拿来吗？”孙沐阳微笑看向自己的男友。

　　姜逸飞点点头，放下手上摆放的餐具，快步走向了停车场。

　　“悦安，知微，那边是食材超市，你们可以去拿点喜欢吃的东西呢。”孙沐阳语气依旧温柔。

　　苏悦安和陆知微点点头，一前一后走向食材超市。

　　“姐——”没等陆知柔喊出来，孙沐阳又开口，“知柔，你可以帮我把那个孜然粉拿过来一下吗？”

　　陆知柔看见走远的苏悦安和陆知微，只好作罢，走到调料区到处找孜然粉。

　　没多久，苏悦安和陆知微并肩走过来，苏悦安双手端着一个不锈钢的方形盘子，上面放了一些烧烤食材。陆知微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会摔着。

　　“啧啧啧，沐阳姐，你看，她们两个是不是很搭？要不是苏悦安眼睛瞎透了，我姐也不至于……”陆知柔忽然收声，意识到孙沐阳好像不知道苏悦安和陆知微的关系。

　　“不至于什么？”孙沐阳看着她问，陆知柔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声音从指缝流出，“没事，没事。”

　　孙沐阳没再追问，而是指着调料，“亲爱的，这个是辣椒粉，不是孜然粉。”

　　“啊，是吗？”陆知柔吐了吐舌头。“没关系，都差不多。”

　　接下来就是烧烤时间，准确来说，是苏悦安的烧烤时间。

　　姜逸飞和陆知柔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是不会。孙沐阳要过来替苏悦安，被她拒绝。陆知微想靠近帮忙，苏悦安更是不允，既怕火星子溅到她，又怕烟熏到她。

　　其实相比于坐在用餐区聊天，苏悦安更喜欢坐着烤串。陆知柔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主，常常让人下不来台。孙沐阳虽说是朋友，但也没有到无话不说的地步，更何况还有她男友姜逸飞在。至于陆知微，唉，虽有千言万语，可终究是不知从何说起。

　　用餐区离烧烤区差不多五米，陆知微偶尔参与一下他们的聊天话题，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苏悦安。

　　苏悦安烤串的动作熟练，脸颊微微泛红，不时抬手擦汗，陆知微看在眼里，鼻子泛酸，起身拿了瓶水走过去，蹲下身子拧开瓶盖，递到她面前：“喝点水。”

　　苏悦安看看她，又看看自己，一只手在翻烤串，一只手戴着一次性手套在撒调料。

　　“我喂你。”陆知微把瓶口送到她唇边。

　　苏悦安抬眼看着陆知微，很快别开，随即嘴唇含住瓶口，慢慢喝了两口，舌尖不经意蹭过口沿。

　　正要抬手擦汗的时候，陆知微手上的纸巾已经轻轻贴上了她的脸颊，指尖划过皮肤，苏悦安像被点了穴一样，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她脖颈绷着，几番迟疑，终于抬起头，两汪奔涌的流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像溺水者，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神凝视着，仿佛只有眼前的人才是她唯一的救赎。

　　陆知微指尖触到苏悦安温热的皮肤，翻涌了五年的思念席卷而来，她只想这样轻轻地替她擦汗，哪怕时间停在这一刻也好。

　　“得了，得了，你们再看，这肉都要烧成炭了！”

　　咋呼的声音陡然响起，两人才惊觉陆知柔早已站到跟前，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作者有话说

　　吃点甜的，很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