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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偏殿夜探   往后的 ...

  •   往后的日子沈卿和萧何乌的修炼正式开始。

      天界的日子,总是漫长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萧何乌打坐时,总爱盘腿坐在梨树最荫凉的那块青石上——千年前,他便是这样,选一处风软的地方,看着沈卿在树下练剑。如今不过是换了个身份,习惯却刻进了骨子里。

      可他没坐多久,一件带着暖意的素色外袍便轻轻落在了肩头。

      沈卿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青石凉,小心寒了丹田。”

      萧何乌一怔,指尖触到外袍的温度,心头猛地一颤。

      千年前,沈卿年少贪玩,总爱在雪天里蹲在梅林练剑,冻得指尖发紫也不肯歇。那时他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走过去,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顽劣,小心寒了丹田。”

      一模一样的话,连尾音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抬眼看向沈卿,对方却已经转身,倚在廊柱上翻着一卷古籍,仿佛只是随口做了件寻常事。阳光落在沈卿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萧何乌攥着外袍的指尖,却微微发紧。

      沈卿总爱倚在廊下的摇椅上,手里捏着一卷闲书,目光却总不经意地飘向院中打坐的少年。

      萧何乌修炼《清玄仙诀》,灵力运转的轨迹熟稔得像是刻入骨髓,可他偏要装作生涩的模样,时不时蹙着眉,做出灵力滞涩的样子。

      “师尊,”他睁开眼,朝着廊下扬声,“此处经脉似有阻滞,弟子……”

      话没说完,沈卿的指尖已经覆上了他的腕脉。

      不是探脉,而是精准地落在了他经脉滞涩的那个穴位上,指尖轻轻按压,力道分毫不差,温热的灵力顺着穴位缓缓淌入,疏通着淤塞的灵力。

      “这里要沉气,”沈卿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几分熟悉的耐心,“灵力走任脉,不是督脉,你从前……”

      他的话音忽然顿住,眸色微晃,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萧何乌的心却重重一跳。

      千年前,沈卿修炼《清玄仙诀》时,最容易在这个穴位卡壳。那时他手把手地教他,指尖按着这个穴位,一字一句地教他沉气,教他辨明经脉走向,也是这般说:“这里要沉气,灵力走任脉,不是督脉。”

      他从未告诉过如今的沈卿,自己修炼时会在哪个穴位滞涩。可沈卿的动作,却熟稔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萧何乌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潮,低声道:“谢师尊指点。”

      沈卿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半晌却只淡淡道:“罢了,笨徒弟,多练几遍便会了。”

      “师尊的灵力,好生温和。”他低声道。

      沈卿挑了挑眉,收回手,屈指弹了弹他的额头:“油嘴滑舌。”话虽如此,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有时,沈卿会带着他去瑶池旁的灵泉打坐。灵泉之水澄澈见底,泛着淡淡的灵光,四周种满了瑶草仙芝,香气馥郁。

      萧何乌知道,这灵泉是沈卿的私产,寻常仙者,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沈卿盘膝坐在泉边,闭目调息,墨色的发丝垂落肩头,被泉水的雾气濡湿,染上一层淡淡的水光。萧何乌坐在他身侧,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他的侧脸,落在他微抿的唇,落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

      千年前的沈卿,意气风发,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桀骜;如今的沈卿,褪去了青涩,添了几分慵懒的疏离,可眼底深处的温柔,却从未变过。

      “再看,挖了你的眼睛。”沈卿忽然睁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萧何乌心头一跳,忙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闭目修炼,耳根却悄悄泛红。

      沈卿低低地笑出声,笑声清越,像灵泉溅起的水花。

      偶尔,两人也会有闲散的时候。

      沈卿会取出那只半旧的玉笛,坐在梨树下吹奏。笛声清冽,带着几分淡淡的怅惘,飘向天际,惊起几只五彩仙鸟。

      萧何乌便坐在一旁,听着笛声,指尖无意识地编织着银丝。千年前他教沈卿编同心结的手法,如今依旧熟练。银丝在他掌心翻飞,渐渐成形,又是一枚同心结。

      沈卿的笛声忽然停了。

      萧何乌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编的什么?”沈卿问道。

      萧何乌下意识地将同心结藏在袖中,摇头道:“没什么,随便编着玩的。”

      沈卿盯着他的袖子看了半晌,没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玉笛,笛声再次响起,却比先前柔和了几分。

      夜色渐深时,萧何乌会回到偏殿。他总会在睡前,取出那枚梨花簪和同心结,指尖拂过上面的纹路,心头百感交集。

      而他不知道的是,每当他熄灯歇息后,沈卿总会悄无声息地立在偏殿的窗外,望着窗纸上他的剪影,久久不曾离去。

      月光落在沈卿的肩头,镀上一层银辉。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的另一半,正在萧何乌的袖中,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天界的日子,平淡而悠长。

      暮春的午后,梨香漫过庭院,飘进西侧的暖泉池。

      沈卿遣散了殿内仙侍,独自浸在泉水中。池底铺着圆润的白玉石子,温热的泉水氤氲着白雾,漫过他肩头,将墨色长发濡湿,贴在颈侧,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来被脑海中零碎的画面扰得心烦,泡在暖泉里,才算松快了几分。指尖划过水面,溅起细碎的涟漪,岸边搁着的素色外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萧何乌端着刚温好的清茶,脚步放得极轻。他记得沈卿午膳后有小憩的习惯,往常这个时候送茶过去,沈卿多半在廊下打盹。

      走到暖泉院外,却没瞧见人影,只有氤氲的白雾从半开的院门飘出来,伴着淡淡的松木香。

      他心下疑惑,推门而入时,恰好一阵风卷着梨花吹过,掀起了池边悬着的纱帐一角。

      视线猝不及防撞进池里,萧何乌的脚步猛地顿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一眼惊鸿,心湖漾波

      萧何乌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温热的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却浑然不觉。

      白雾如纱,笼着池中人的身影,却遮不住那惊心动魄的美。沈卿仰靠在青玉枕上,白发如瀑般铺在水面,几缕青丝黏在颈侧,沾着晶莹的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蜿蜒而下,没入锁骨处浅浅的凹陷里。素来冷白的肌肤被泉水浸得染上一层淡淡的粉晕,像是雪地里晕开的一抹胭脂,透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他双目轻阖,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平日里眉宇间的疏离慵懒,尽数化作了此刻的慵懒缱绻。

      风卷着梨花飘过,有花瓣落在他肩头,沾了水珠,更显娇嫩。他似是被扰了,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肩头的花瓣,动作轻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

      萧何乌看到了沈卿藏在头发之下颈后的红痣,萧何乌的视线像是被钉住了一般,移不开分毫,这痣似乎从未有人发现过,扰的他心神不宁。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卿。

      褪去了师尊的威严,卸下了千年的疏离,此刻的他,像一幅被晕染过的水墨画,眉眼间尽是柔和,连指尖划过水面的弧度,都透着几分勾人的意味。

      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热度一路蔓延到脸颊,烧得他脸颊滚烫。他慌忙别开眼,心头像是有只小鹿在乱撞,撞得他心慌意乱。

      千年前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那时沈卿还是个少年,总爱赖在他身边,夏日里贪凉,偷偷溜进冰泉泡澡,被他抓包时,也是这般湿漉漉的模样,眉眼弯弯地朝他笑。

      原来时光兜兜转转,有些画面,竟从未变过。

      萧何乌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慌忙别开眼,转身就要退出去。

      可慌乱间,袖角却扫到了院中的梨花枝,簌簌几声,几朵雪白的花瓣飘落,恰好落在了池面上。

      沈卿闻声睁眼,目光掠过立在院门口的少年,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站在那儿做什么?偷看人洗澡?”

      萧何乌的脸瞬间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攥紧茶盏,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弟子……弟子来送茶,不知师尊在此,这就退下。”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一道温凉的力道攥住。

      沈卿不知何时已从泉中起身,披了件松松的外袍,衣袍下摆还滴着水,沾湿了地面的青砖。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泉水的湿气,攥着萧何乌的手腕,力度不重,却让少年动弹不得。

      “茶都端来了,”沈卿低头看他泛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放下再走。”

      萧何乌僵着身子,将茶盏搁在一旁的石桌上,指尖都在发颤。他不敢抬头,只瞥见沈卿垂落的长发上还挂着水珠,滴落在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颈后的红痣让他心跳更慌乱。

      “弟子告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追着。

      直到跑出暖泉院,萧何乌才扶着廊柱,大口喘着气,脸颊烫得惊人。

      而暖泉池边,沈卿端起那盏清茶,望着少年仓皇离去的背影,指尖摩挲着杯壁,眸色渐深。

      方才少年撞见他时,那慌乱无措的模样,竟与千年前那个偷溜进他寝殿,撞见他换衣的萧胤,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眉头轻轻蹙起。

      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明明是第一次这般清晰地瞧见这徒弟的模样,心底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白雾再次漫上来,遮住了池中人的眉眼,只余下满院的梨香,缠缠绵绵,散不去。

      萧何乌几乎是踉跄着冲回偏殿,反手扣上门扉的瞬间,后背已然惊出一层薄汗。

      他扶着冰冷的门框,大口喘着气,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暖泉池边的画面——氤氲的白雾,泛着松木香的泉水,沈卿仰靠在青玉枕上的模样,肌肤白得像浸了月光,连垂落的睫毛上沾着的水珠,都透着几分勾人的意味。

      耳尖的热度迟迟不散,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转身时,却忘了袖中还揣着那枚同心结与梨花簪。

      动作幅度稍大,“叮”的一声轻响,梨花簪率先从袖中滑落,坠落在青石板上,莹白的簪身滚了几圈,恰好撞在那卷《清玄仙诀》补注的古籍上。紧接着,银丝同心结也跟着掉了出来,半块刻着“胤”字的玉佩,在暖黄的灯影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萧何乌心头一紧,慌忙俯身去捡。

      可越是慌乱,手脚便越是不听使唤。指尖刚触到梨花簪的簪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沈卿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跑这么快,是被什么东西追了?”

      萧何乌的动作猛地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沈卿此刻定然倚在门框上,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慵懒,说不定还把玩着腰间的那半块玉佩。

      来不及多想,他伸手将梨花簪、同心结一股脑往袖中塞,可那半块玉佩偏偏卡在了袖角的缝隙里,怎么拽都拽不进去。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沈卿立在门口,目光落在他慌乱的动作上,又顺着他的视线,扫过落在地上的那卷古籍。

      “这是什么?”沈卿的脚步顿在门槛外,视线被古籍封面上那行熟悉的字迹勾住,眉峰微挑。

      萧何乌的心跳擂鼓般作响,他下意识地将袖角往身后藏,强装镇定地弯腰捡起古籍,胡乱拢在怀里:“没……没什么,弟子偶然寻到的一卷旧书,看着有趣,便拿来翻翻。”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沈卿的眼睛,后背的冷汗,已经濡湿了里衣。

      沈卿的目光,却像是带着钩子,缓缓落在他藏在身后的手腕上。

      方才隔着门,他分明听见了玉佩相撞的轻响。

      而且,这卷书的字迹……

      沈卿的眸色渐深,他缓步走进殿内,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絮上。他没有去看那卷古籍,反而伸出手,轻轻拂过萧何乌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温柔:“方才跑急了,头发都乱了。”

      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

      萧何乌的身子猛地一颤,藏在身后的手腕,不自觉地收紧。

      那半块刻着“胤”字的玉佩,正硌在他的掌心,烫得他指尖发麻。

      沈卿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袖角上,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点破,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罢了,看你这慌慌张张的样子,定是被我吓着了。”

      他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脚步顿在门槛处时,忽然回头,丢下一句:“夜里风大,记得把窗关好,莫要着凉。”

      话音落下,门被轻轻带上。

      殿内恢复了寂静。

      萧何乌缓缓松开紧攥的掌心,看着那半块沾了汗湿的玉佩,眼底漫上一层后怕。

      他跌坐在椅上,抬手抚上心口的位置,那里,正跳得又急又重。

      差一点。

      只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门外的沈卿,并未走。

      沈卿立在廊下的梨花树旁,指尖摩挲着腰间那半块刻着“卿”字的玉佩,眸色深沉得像浸了墨。

      方才,他分明瞧见了,萧何乌袖角露出的那半块玉佩上,刻着的是“胤”字。

      还有那卷古籍的字迹……

      沈卿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口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冲破记忆的枷锁,呼之欲出。

      晚风卷着梨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带着几分凉意。

      他望着偏殿的门,久久未曾离去……

      那次之后,两人之间便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萧何乌愈发谨小慎微,将那半块玉佩贴身藏好,连带着那卷古籍,也被他锁进了乾坤袋的最深处。他依旧每日晨昏定省,为沈卿温茶整理衣袍,沈卿也未曾再提那日的事,依旧是那副疏离慵懒的模样,只是偶尔望着阶前梨树发呆的时间,会变得格外长。指尖摩挲玉佩的动作,也愈发频繁。这般相安无事的日子,一晃便是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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