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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下凡 下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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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暑五载,不过弹指。依旧是倒春寒,殿外檐角仍凝着细碎的雪粒,阶前的梨树却已抽出新枝,嫩芽在料峭里怯怯舒展。萧何乌立在殿阶下,红衣猎猎如燃,他已是总角之年,再不是当年那个带着一身狼狈与稚气的少年。虽然还未完全长开,但也可见其骨相极佳,墨发垂至腰际,衬得眉眼愈发锐利分明,腰间木剑古朴,却掩不住周身翻涌的金丹灵力,连衣袂翻飞间都带着锋芒。
他朝殿内躬身一礼,声线清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笃定:“师尊,弟子此去下界历练,定当尽快突破瓶颈,飞升天界,再伴您左右。”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踏上天阶。衣袂翻飞间,竟未回头再看一眼,仿佛生怕多看一秒,便会泄了心底的不舍。
殿内,沈卿倚在暖榻上,指尖悬在半凉的茶盏上方,良久未曾落下。窗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他却恍若未觉。五载光阴,早已让他习惯了偏殿里永远亮着的烛火,习惯了有人在晨昏时温好热茶,习惯了少年人带着点莽撞的嘘寒问暖。如今骤然空寂下来,殿内的檀香都似冷了几分。
他终究是天仙,却偏偏染了凡人的习气。
沈卿垂眸,看着腰间那半块刻着“卿”字的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纹路。他不能随萧何乌同去下界,三界神官的身份容不得半分擅离;更不能让那些笨手笨脚的纸人仙使近身——他们沏的茶永远温不到合宜的温度,叠的衣袍也总带着褶皱,连暖炉里的炭都添得不是时候。如今没了萧何乌无微不至的照顾,连殿内的日光都显得潦草。
他!要!闭!关!与其说是闭关修心,倒不如说是眼不见心不烦。
他召来下界小仙墨尘——云峡山的山神,绿衣青发,面容憨厚,眼神澄澈,素来憨厚耿直、重情重义,与沈卿相交多年,是少数能让他放下戒心的存在。
沈卿指尖凝出仙力,注入墨尘额间,将镇守人间的印信交予对方:“我闭关期间,你暂代神职,若遇天道灵力异动,即刻传信于我。”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似怕惊扰了殿外的风雪,“还有……若见着下界那红衣少年,替我照拂一二。”
墨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只躬身应道:“尊上放心,墨尘定当守好人间,护好萧小友。”
待墨尘领命退下,沈卿独自立在殿中,望着萧何乌离去的方向。天阶尽头的云雾翻涌,早没了那抹红衣的影子。他抬手抚上心口,那里并无什么心魔作祟的钝痛,只是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不过是没人伺候罢了,他想。
却不知为何,指尖攥着玉佩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下界的风雪,想必比天界更烈。只盼那孩子,能护好自己。
沈卿转身回了内殿,闭关前他想先休息,刚刚渡出的仙力不少,此刻略有疲惫。刚在软榻上坐定,便有两个纸人仙使端着茶盏轻手轻脚地进来。
那纸人是用天界的云纹纸所制,眉眼画得也算周正,只是行动间总带着几分僵硬。为首的那个将茶盏往案几上放时,指尖一抖,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恰好落在沈卿月白色的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尊上恕罪!”两个纸人仙使慌忙跪伏在地,纸糊的身子抖得簌簌作响。
沈卿蹙了蹙眉,垂眸看着衣袍上的痕迹,心头那点烦躁又涌了上来。
换作是萧何乌,绝不会这般毛手毛脚。
少年总是记得他的喜好,茶水要温到不烫唇舌的火候,倒的时候稳稳妥妥,放下茶盏后还会顺手替他将散开的衣襟理好。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下去。”
纸人仙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临到门口还撞了一下门框,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殿内重归寂静,沈卿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起身踱到窗边,望着阶前那株梨树,忽觉有些口渴。方才那盏茶算是毁了,他不欲再唤纸人,便亲自去了小厨房。
灶台上的铜壶里还剩着些冷水,沈卿拎起水壶,动作生疏地往锅里添水,又寻了些茶叶放进紫砂壶。待水烧开时,他才发现自己竟放多了茶叶,冲泡出的茶汤浓得发苦。
他捏着茶杯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
萧何乌泡的茶,从来都是清冽甘醇的。
少年知道他不喜过浓的茶味,每次放茶叶都要捻着指尖细细量,水沸后还要先倒出一点温杯,再注水冲泡,步骤繁琐,却从未见他嫌过麻烦。
沈卿将那杯苦涩的茶搁在一旁,转身出了厨房,却见方才那两个纸人仙使正蹲在廊下,笨拙地擦拭着方才溅在地面的茶水痕迹。
他们的动作又慢又僵,擦了半天,地上还是留着浅浅的水渍。
沈卿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气闷。
他原以为,没了萧何乌,日子也能照旧过。可如今才发现,那少年早已将他的生活打理得熨帖妥帖,连带着他自己,都养出了一身的懒骨,离了人伺候,竟连杯合口的茶都喝不上。
“都散了。”沈卿冷声道。
纸人仙使们应声散去,偌大的偏殿,竟空旷得有些过分。
沈卿踱回软榻边,捡起方才被丢下的那杯浓茶,又抿了一口。
苦。
苦得他舌尖发麻,连带着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都愈发清晰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指尖的纹路硌着掌心,微凉的触感,竟奇异地让他烦躁的心绪,平复了几分。
罢了。
沈卿起身,缓步走到殿门前。
阶前的梨树,嫩芽还裹着一层浅白的绒毛,在料峭的风里轻轻晃着。雪粒落在枝头,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把碎玉。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一片嫩芽,便又缩了回来。
指尖的凉意,竟比不过心头那点空落。
他转身,抬手结印。淡金色的结界光晕,从指尖缓缓漾开,将整座偏殿笼罩其中。结界升起的刹那,殿外的风声、雪落声,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静。
沈卿最后看了一眼阶下的梨树,眸光微动。
罢了。
等他出关时,那株梨树,该开满花了。
而那个红衣少年,也该回来了。